翌日清晨。
利劍縣委常委會議室。
陽光透過略顯斑駁的窗簾縫隙，艱難地擠進屋內，卻怎麽也驅散不掉那股陳年積攢的煙油味。
長條形的會議桌旁，坐滿了人。
十一名常委，無一缺席。
相比於昨晚那場近乎鬧劇的見麵會，今天的陣仗，顯然要正規得多，也要——
森嚴得多。
林錚坐在長桌的頂端，手裏端著那個標誌性的搪瓷茶缸，神色平靜。
而在他的左手邊，坐著一個麵板黝黑、身材精瘦，卻有著一雙鷹隼般銳利眼睛的男人。
李大江。
利劍縣縣長，本土勢力的絕對核心，“四大家族”李家的掌舵人。
他正慢條斯理地刮著茶杯裏的浮沫，嘴角掛著一絲似有若無的笑意。
“林書記。”
李大江率先開口，聲音沙啞，帶著一股常年發號施令的威嚴。
“昨晚的事，老陳他們跟我匯報了。”
“大家都有難處，您是省裏下來的領導，站得高，看得遠，但也得體諒體諒我們基層幹部的苦衷啊。”
一上來，就是軟釘子。
看似道歉，實則護短。
“體諒？”
林錚放下茶缸，瓷底磕在桌麵上，發出“噠”的一聲脆響。
“李縣長所謂的苦衷，就是看著那些無牌無證的運煤車，在大街上橫衝直撞，草菅人命？”
“就是看著全縣的財政赤字，卻讓某些人的腰包鼓得流油？”
這番話，說得極重。
可以說是直接撕破了臉皮。
會議室裏的氣氛，瞬間降到了冰點。
公安局長陳剛把手裏的煙頭狠狠摁滅在煙灰缸裏，冷哼一聲：
“林書記，話不能這麽說。”
“利劍縣窮，這是客觀事實。那些運煤車，可是全縣幾萬人的飯碗！”
“要是真按您的意思，把車都扣了，把礦都封了。”
“那幾萬礦工下崗鬧事，誰來負責？”
“您嗎？”
陳剛一臉挑釁地看著林錚。
“就是啊。”
旁邊的常務副縣長也陰陽怪氣地接茬。
“改革要在穩定的前提下進行嘛。”
“林書記剛來，不瞭解情況，步子邁得太大，容易扯著蛋。”
一陣低沉的鬨笑聲，在會議室裏響起。
肆無忌憚。
林錚環視全場。
十一個人。
除了他自己，剩下的十個人，眼神裏要麽是冷漠，要麽是譏諷，要麽是**裸的敵意。
這就是利劍縣的官場生態。
鐵板一塊，針插不進，水潑不進。
他們就像是一群盤踞在腐肉上的蒼蠅，結成了緊密的利益同盟，任何試圖驅趕他們的人，都會遭到最瘋狂的圍攻。
“好。”
林錚點了點頭，臉上不僅沒有怒意，反而露出了一絲笑容。
“既然大家都有意見，那我們就按規矩辦。”
“民主集中製嘛。”
他從資料夾裏抽出一份早已擬好的檔案，拍在桌子上。
“這是我起草的《關於開展利劍縣交通運輸及礦產資源專項整治行動的方案》。”
“主要內容就兩點：”
“第一，所有運煤車輛必須掛牌運營，嚴禁超載。”
“第二，所有煤礦停產整頓，補繳稅款，排查安全隱患。”
林錚目光如炬，直視李大江。
“李縣長，現在我們就這個方案，進行表決。”
“同意的，請舉手。”
說完，林錚高高舉起了自己的右手。
一秒。
兩秒。
五秒……
會議室裏，死一般的寂靜。
隻有牆上的掛鍾，在不知疲倦地走動。
除了林錚，沒有一個人舉手。
甚至連那個平時看起來唯唯諾諾的統戰部長，此時也低著頭，死死地盯著麵前的茶杯，彷彿裏麵能開出一朵花來。
所有人的目光，都有意無意地瞟向李大江。
李大江穩坐釣魚台，甚至連眼皮都沒抬一下。
他隻是輕輕吹了吹茶水，發出一聲輕微的——
“呼。”
這一聲，就像是某種訊號。
陳剛咧開嘴，露出一口被煙熏黃的牙齒，嘲弄地看著林錚：
“林書記，看來大家的意見很一致嘛。”
“您的這個方案，不接地氣，不符合利劍縣的實際情況。”
“我們不能拿老百姓的飯碗開玩笑啊。”
10：1。
完敗。
這是一場沒有懸唸的屠殺。
在權力的遊戲中，這就是最殘酷的現實。
沒有票數，你就是個光桿司令。
你的命令，連這個會議室的門都出不去！
李大江緩緩放下茶杯，抬起頭，那雙渾濁的眼睛裏，滿是勝利者的傲慢。
“林書記。”
“您是省裏派來的，理論水平高，我們都佩服。”
“但地方工作，講究個因地製宜。”
“以後這種不成熟的方案，還是少拿到會上來討論吧，免得傷了同誌們的和氣。”
這是警告。
也是最後通牒。
他在告訴林錚：別折騰了，在這裏，我纔是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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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錚緩緩放下了舉在半空中的手。
他的表情依舊平靜，沒有絲毫的尷尬或惱怒。
彷彿這一切，都在他的預料之中。
他看著那一雙雙得意的、譏諷的眼睛，心中不僅沒有挫敗感，反而湧起了一股難以言喻的興奮。
全員惡人？
好。
太好了。
如果你們中有好人，我還真不好意思下手。
既然都爛透了，那就別怪我連根拔起！
“李縣長說得對。”
林錚合上筆記本，站起身。
“看來，我是有些‘水土不服’。”
“不過……”
他走到窗前，背對著眾人，看著樓下那輛輛呼嘯而過的運煤車。
聲音突然變得低沉而森寒。
“……既然黨內民主這條路走不通。”
“那我們就換條路走。”
李大江眉頭一皺：“林書記什麽意思？”
林錚轉過身，嘴角勾起一抹嗜血的弧度。
他從口袋裏掏出手機，當著所有常委的麵，撥通了一個號碼。
“喂，老周。”
“我是林錚。”
“行動代號：‘雷霆’。”
“目標：利劍縣全境。”
“動手！”
簡單的幾個字，卻讓在場的所有人，心髒猛地一縮！
陳剛更是直接跳了起來，厲聲喝道：
“林錚！你要幹什麽？！”
“你要動用什麽人？！”
林錚收起手機，整理了一下衣領。
此時的他，身上再無半點書生氣，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從屍山血海中爬出來的、令人窒息的煞氣！
“既然你們跟我講‘規矩’。”
“那我也跟你們講講我的‘規矩’。”
他走到陳剛麵前，居高臨下地俯視著這個囂張的公安局長。
一字一頓。
“我給過你們機會了。”
“可惜，你們沒抓住。”
“現在……”
“……讓子彈飛一會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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