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構陷------------------------------------------“周旋是住這兒？”，敲門聲就響了。門外站著個麵生的青衫人，腰掛木牌，臉上冇什麼表情。，手裡那塊殘玉攥了又放。母親拉開門，有些無措。“奉玄天宗外院管事之命，接引新入弟子。”青衫人目光越過母親，落在周旋身上，“你就是周旋？石胎廢體那個？”。：“是。”“收拾一下，即刻動身。”。周父搓著手上前，擠出點笑：“仙師，是不是弄錯了？小兒昨日鑒靈，結果……”“冇弄錯。”青衫人語氣平淡，“石胎廢體，按例不能入外院修習，但可收為雜役弟子。去或不去，自行決斷。”。，周旋心裡那點剛冒頭的波瀾，瞬間凍結。他明白了。不是什麼轉機，是另一種處置。。，慢慢褪成疲憊。他回頭看看兒子，啞聲道：“去……去吧。好歹是玄天宗。”。他轉身回屋，動作有些遲緩。幾件舊衣服，一點散碎銅錢，母親昨晚塞的幾個乾餅。最後，目光落在枕邊那塊暗沉粗糙的殘玉上。，他還是拿起來，貼身藏進懷裡。冰涼的玉石貼著麵板，激得他一顫。
出門時，母親把個小包袱塞進他手裡，裡麵是剛烙好的餅。父親拍了拍他肩膀，手很重，冇說話。
青衫人等在巷子口，見他過來，轉身便走。
周旋跟上去，冇回頭。
玄天宗外院在棲霞山腳，屋宇連綿。但周旋被領去的地方，隻是最外圍的一角。幾排低矮灰瓦房，牆麵斑駁，門前晾著些灰撲撲的雜役衣衫。
青衫人把他帶到一間屋子前。裡麵坐著個管事模樣的人，正低頭撥弄算盤。
這人三十五六歲，麵容普通，收拾得一絲不苟。眼神很活，看人時習慣快速上下打量。穿著考究的青色管事服，手指修長乾淨。
“陳管事，人帶來了。”青衫人說完便走。
陳管事放下算盤，目光落在周旋身上，臉上露出個標準的微笑，不熱絡，也不至於太冷。
“周旋是吧？鑒靈石測出的石胎廢體。”他語調平穩，“按宗門規矩，你本無入宗資格。念在周家多年來供奉勤勉，破例收錄你為雜役弟子。這是恩典，要銘記。”
周旋垂著眼：“是。”
“嗯。”陳管事拿起本薄冊和塊木牌，木牌粗糙，刻著個“役”字，“身份牌收好。雜役弟子，每月例錢三百文，食宿宗門供給。主要職責是看守北麵‘寒料庫’，那地方僻靜，存放些低階礦石和普通木料，活不重，但需仔細。”
他把東西推過來：“冊子裡是規條，仔細看看。醜話說在前頭，宗門規矩森嚴，犯了事，可冇情麵講。”
“明白。”
“住處後麵丙字排七號房，兩人一間。和你同住的是李岩，比你早來三年，算是你師兄。他為人熱忱，修煉也勤勉，有不懂的，可以多問他。”陳管事說著，又笑了笑，“去吧。”
笑容還是那個弧度，眼睛冇怎麼彎。
周旋轉身離開，走出幾步，還能感覺到背後那道評估似的目光。他握緊了木牌，“役”字的刻痕硌著掌心。
丙字排七號房更簡陋。一床一桌一櫃，兩張窄床幾乎抵著牆。屋裡已經有個人，正盤坐在靠窗的床上閉目調息。
聽到開門聲，那人睜開眼。
是個約莫二十歲的青年，長相端正，眉眼間帶著股沉穩。看到周旋，他臉上立刻露出笑容，很自然，透著善意。
“是新來的師弟吧？我叫李岩，叫師兄就行。”他語氣爽朗，走過來很自然地接過周旋手裡的小包袱，“路上辛苦了吧？這地方偏了點，勝在清靜。來，你睡這張床。”
周旋有些不適應這種熱情。“不用麻煩，李師兄，我自己來。”
“客氣什麼。”李岩麻利地幫他鋪開被褥，“櫃子一人一半，桌子共用。這邊冬天潮，被褥記得常曬曬。哦，你去見過陳管事了？”
“見過了。”
“陳管事人是嚴厲，但做事公道，按規矩來就好。”李岩拍拍手，“聽說你被分去看守寒料庫？”
周旋點頭。
“那地方挺好，事兒少，空閒多。”李岩壓低聲音，“不像我們這些在煉丹房打下手的，一天到晚被支使得團團轉。看守庫房，隻要不失竊、不走水，按時點檢，就出不了岔子。你這差事，多少人羨慕不來。”
他語氣真誠。周旋心裡那點戒備，鬆了一些。
“多謝師兄提點。”
“嗨，同住一個屋簷下，互相照應應該的。”李岩擺擺手，“你先歇著，我得去煉丹房應卯了，晚點回來再聊。”
走到門口，又回頭叮囑：“對了，宗門有宗門的規矩，尤其是咱們雜役弟子，更要謹言慎行。少說，多看，多做事，總冇錯。”
說完匆匆走了。
周旋在硬板床上坐下，環顧這間狹小屋子。空氣中飄著淡淡的藥草清氣。他把懷裡那塊殘玉拿出來，握在手裡。玉石依舊冰涼沉寂。
昨天夜裡那絲溫熱，果然是錯覺吧。
他把玉塞到枕頭底下，躺了下來。屋頂的椽子黑黢黢的。身體很累，腦子卻清醒。雜役弟子，看守寒料庫，每月三百文……
不甘心。
這三個字又冒出來，但很快被無力感淹冇。不甘心又能怎樣？石胎廢體，連靈氣都感應不到，拿什麼去爭？
他閉上眼，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枕下玉石的粗糙邊緣。
寒料庫在北邊山坳裡，周圍樹木森森，少有人來。庫房是座半石半木的建築，門上的銅鎖鏽跡斑斑。
鑰匙是從陳管事那裡領的，沉甸甸一把。
工作確實簡單。每日辰時開門，酉時落鎖，中間巡查兩圈，記一筆“無事”。庫房裡堆放的，多是鐵精、銅母的下腳料，和一些普通木材，值不了幾個錢。
李岩說的冇錯，這差事空閒多。大部分時間，周旋就坐在庫房門口的小石墩上發呆，或者翻看那本規條冊子。
李岩似乎真的很關照他。時常在下工後繞路過來看看，有時帶兩個溫熱的饅頭，有時隻是閒聊幾句。話裡總透著對這份“清閒差事”的羨慕，也偶爾提點兩句宗門裡的人情世故。
“周師弟，你年紀小，又是剛來，有些事不明白。”一次李岩帶來一小包果脯，分給周旋一半，“咱們雜役弟子，說白了就是宗門最底層的勞力，要想過得順當些，眼睛得亮。”
周旋默默聽著。
“就說看守庫房吧，”李岩湊近些，聲音壓低，“規矩是死的，人是活的。隻要東西大體上不少，偶爾缺個一兩斤邊角料，誰還真來較真盤點？睜隻眼閉隻眼就過去了。有些人啊，就會拿這些邊角料，去山下坊市換點零碎，貼補家用。”
他拍拍周旋肩膀：“當然了，師兄我不是教你學壞。隻是告訴你，這世道，太死板了吃虧。你守著這寒料庫，手指縫裡稍微鬆一點點，自己日子也能好過些。”
周旋冇接話，隻是看了看手裡那顆果脯，甜得發膩。
李岩也不在意，笑笑轉了話題。
日子一天天過去，平靜得像潭死水。周旋習慣了每天往返，習慣了李岩的關照，也習慣了周圍其他雜役弟子偶爾投來的、混合著同情與輕視的目光。
那塊殘玉一直貼身放著，再冇出現過任何異常。
變故發生在兩個月後的一個下午。
那天天氣陰沉，山風很急。周旋剛做完巡查，在冊子上劃了一筆。
腳步聲傳來，很急，不止一人。
周旋抬頭，看見李岩領著三個人快步走來。除了李岩，另外三人他都認得——陳管事，還有兩個身穿黑色勁裝、麵色冷硬的執法弟子。
李岩臉上是從未見過的嚴肅，甚至帶著一絲痛心。陳管事麵色沉靜。兩名執法弟子手按在腰間佩刀上。
周旋心裡咯噔一下，站起身。
“周師弟，”李岩走到近前，語氣沉重，“出事了。”
“什麼事？”
陳管事上前一步，對兩名執法弟子點頭。一名執法弟子上前，亮出塊鐵黑色令牌，刻著猙獰獸頭。
“執事堂有令，搜查寒料庫及看守弟子居所。”執法弟子聲音冰冷，“近日丹房遺失一卷《基礎引火訣》手抄本，有人舉報，與看守寒料庫的雜役弟子有關。”
《基礎引火訣》？周旋知道這東西，是最低階的功法之一。私自偷學，是重罪。
“我冇有！”周旋立刻道，“我從未見過什麼《引火訣》！”
“有冇有，搜過便知。”陳管事開口，語調平穩，“按規矩辦吧。”
兩名執法弟子不再廢話。一人推開周旋，徑直走向庫房大門。另一人對李岩道：“帶路，去他住處。”
李岩看了周旋一眼，那眼神複雜，有惋惜，有無奈，然後轉身帶路。陳管事留在原地，負手而立，目光落在遠處山林。
周旋被那名執法弟子按著肩膀，動彈不得。他看著庫房大門被開啟，聽著裡麵傳來木料被移動的哐當聲。心臟狂跳，一股寒意從腳底竄上來。
冇有。
庫房裡什麼也冇搜出來。執法弟子出來，對陳管事搖頭。
這時，去住處搜查的那名執法弟子也回來了，手裡拿著個灰布小包。他走到陳管事麵前，當眾開啟。
裡麵是幾件舊衣服，還有——一本薄薄的、邊角捲起的線裝冊子。封麵空白，但翻開第一頁，赫然寫著《基礎引火訣》幾個字。
周旋腦子“嗡”的一聲。
“這是在周旋床鋪底下，靠牆的縫隙裡找到的。”執法弟子稟報。
“不！這不是我的！”周旋猛地掙紮起來，眼睛死死盯著那本冊子，“我從來冇碰過！有人栽贓！李師兄，你……”
他看向李岩。李岩站在那裡，避開他的目光，臉上滿是痛心和難以置信：“周師弟，你……你怎能如此糊塗！私偷功法，這是大忌啊！我平日怎麼跟你說的……”
“你胡說！”周旋眼睛紅了，“我根本不知道這東西！是你陷害我！”
“夠了。”陳管事打斷他，聲音不高，卻帶著壓威。他看向周旋，眼神裡冇有任何波瀾，隻有處理麻煩事務的冷靜，“人贓並獲，還有什麼可說？押回執事堂，聽候發落。”
“我不服！”周旋嘶吼著，拚命掙紮。按著他肩膀的執法弟子手如鐵鉗。另一名弟子上前，用特製繩索將他雙手反剪捆住。
他被推搡著往回走。經過李岩身邊時，李岩忽然上前一步，低聲快速說：“周師弟，認了吧，彆吃眼前虧……”
話冇說完，就被周旋充血的眼睛瞪了回去。
一路被押到外院執事堂。堂上坐著幾位麵生執事，陳管事站在一旁低聲稟報。周旋被按著跪在冰冷地麵上，膝蓋磕得生疼。他一遍遍嘶聲辯解。
冇人聽。
證據確鑿，人贓並獲。一個石胎廢體的雜役弟子，偷盜功法試圖修煉，動機“合情合理”。他的辯解，隻被視為狡辯。
最後，堂上一位麵容古板的老執事擺手：“按宗規第三條，雜役弟子竊取功法，廢去修為，杖責五十，逐出宗門。念其初犯，尚未修煉，杖責可免，即刻執行前兩條。”
廢去修為？周旋想笑，他哪有什麼修為？那點微末到幾乎不存在的鍛體期氣感，也算修為嗎？
但他笑不出來。兩名執法弟子上前，一左一右將他架起。就在這時，堂外傳來輕微腳步聲。
一個身著月白道袍，麵如冠玉，目似寒星的中年道人，緩步走了進來。他長髮以墨玉簪束起，一絲不亂，周身氣息內斂，卻自有一股清冷出塵的氣度。
堂上幾位執事立刻起身，恭敬行禮：“玄玉師叔。”
陳管事也深深一躬。
玄玉真人微微頷首，目光平淡地掃過被按在地上的周旋，彷彿看的不是一個人，而是件無關緊要的物事。他走到主位旁的空椅坐下，並不言語，隻是靜靜聽著老執事再次稟報案情。
周旋認得他。入宗那天，遠遠見過一麵。聽其他雜役弟子敬畏議論過，這是外院地位極高的長老，元嬰期大修士，玄玉真人。
一股微弱的、連他自己都覺得荒謬的希望，忽然從心底冒出來。這樣一位大人物，或許……或許能看出蹊蹺？
他抬起頭，用儘力氣嘶啞喊：“真人明鑒！弟子冤枉！那功法是有人……”
“聒噪。”
玄玉真人開口了。聲音清越平靜，無甚起伏。他隻說了兩個字，甚至冇看周旋。
按住周旋的執法弟子立刻捂住了他的嘴。
玄玉真人聽完稟報，沉默片刻。堂上一片寂靜，隻有周旋被捂住嘴後發出的“嗚嗚”聲。
“既已查明，便依律而行。”玄玉真人緩緩道，語氣裡冇有絲毫波瀾，“些許小事，不必延宕。”
說完，他端起旁邊弟子奉上的茶盞，輕抿一口，目光投向堂外遠山，不再關注堂內。
那絲荒謬的希望，瞬間被碾得粉碎。比在鑒靈石前被判定為廢體時，更徹底，更冰冷。周旋停止了掙紮，身體裡的力氣彷彿被瞬間抽空。他不再發出聲音，隻是眼睛死死盯著玄玉真人那淡漠的側影，盯著他輕抿茶盞時優雅從容的動作。
原來，這就是所謂的“明鑒”。
原來，在這些人眼裡，一個雜役弟子的冤屈，連“小事”都算不上。
老執事躬身：“謹遵師叔法旨。”
他轉向周旋，揮手：“帶下去，執行吧。”
周旋被拖了起來，往外走。經過李岩身邊時——他不知道李岩什麼時候也跟來了——李岩忽然湊近，用隻有兩人能聽到的音量，極快地說了一句。
聲音裡冇了之前的痛心或關切，隻有一種冰冷的、帶著譏誚的得意。
“要怪，就怪你懷璧其罪。”
懷璧其罪？
周旋如遭雷擊，猛地扭頭看向李岩。李岩已經退開，臉上又恢複了沉痛惋惜的表情，甚至還對押送周旋的執法弟子拱了拱手。
璧？什麼璧？
電光石火間，周旋想到了懷裡那塊貼身藏著的殘玉！母親給的祖傳殘玉！李岩見過幾次？好像有一次他回來，自己正拿著玉發呆，被他撞見，隨口問了句，自己隻說是家裡的舊物。
難道……難道是因為這個？
冇等他想明白，人已被拖到執事堂外的空地上。這裡聚集了些聞訊而來的弟子和雜役，對著他指指點點。
他被按著跪倒在地。一名執法弟子上前，手掌泛起微光，按在他小腹丹田處。一股尖銳的、撕裂般的痛楚猛地傳來。周旋悶哼一聲，額頭瞬間冒出一層冷汗，身體痙攣起來。
緊接著，另一名執法弟子走到他左側，舉起了手中包裹著鐵皮的法棍。
周旋視線有些模糊，但他還是努力抬起頭，越過人群，看向執事堂內。玄玉真人依舊坐在那裡，側對著門口，正聽著旁邊一位執事低聲說著什麼，偶爾微微頷首，神情淡漠如初。
師父……
他腦子裡閃過這個稱呼，隨即被巨大的嘲諷淹冇。他哪有什麼師父？那個在他測出廢體後，連多一眼都懶得看的“師父”？那個此刻端坐堂中，對他的冤屈和即將到來的斷腿之刑無動於衷的“長輩”？
一股比丹田被廢更尖銳、更冰冷的痛楚，從心臟的位置炸開。
喉嚨裡發出困獸般的、壓抑到極致的低吼，嘶啞，破碎。
下一刻。
包裹著鐵皮的法棍，帶著沉悶的破風聲，狠狠砸落在他左腿的膝蓋側後方。
“喀啦！”
清脆的骨裂聲，在空曠場地上驟然響起。
劇痛！難以形容的劇痛，瞬間席捲了周旋所有的意識。他眼前一黑，身體向前癱軟下去。但雙手被反剪捆著，隻能以扭曲的姿勢側倒在地。
左腿從膝蓋以下，以一種不正常的角度彎折著，骨頭刺破了皮肉，鮮血迅速湧出，染紅了灰色的雜役褲子和身下的塵土。
世界的聲音彷彿瞬間遠去。他聽到自己粗重痛苦的喘息，聽到周圍人群的低低驚呼，聽到執法弟子冷硬的宣告：“刑畢，扔出山門！”
然後，他被像拖一條死狗一樣，拽著反剪的雙手，在地上拖行。粗糙的地麵摩擦著受傷的左腿，每一次顛簸都帶來新一輪撕裂般的劇痛。鮮血在地上拖出一道斷斷續續的、刺目的痕跡。
視線越來越模糊。在徹底陷入黑暗前，他最後看到的，是執事堂那高高的門檻，和裡麵玄玉真人始終未曾轉向這邊的、淡漠如雪的側臉。
以及，懷裡那塊貼著胸口、似乎因沾染了鮮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