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0章 罐子外的太陽又大又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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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衛迎山離開,官道上擠成一團的馬車在聞訊趕來的兵馬司官兵指揮下慢慢鬆動開來,一輛接一輛緩緩向前挪動。
薑家的馬車上,薑媛自打上了馬車便靠在車壁上一聲不吭。
平日裡總是彎著眼睛帶著恰到好處笑容的臉,此刻難得繃緊。
她不說話薑衡自然也不會多言。
車廂裡安靜得有些悶。
馬車慢慢往前城中走,簾子偶爾被風吹起一角透進幾縷陽光。
過了很久,薑媛突然開口:“姐姐,剛纔昭榮公主和你說了什麼?”
聲音中透著一絲掩不住的試探,昭榮公主對她 主動的搭話不假辭色。
卻獨獨停下與都冇有上前的薑衡說了許久的話,讓她怎麼能高興得起來。
“冇說什麼。”
“姐姐騙人,在場的所有人都看到了昭榮公主特意停下與你說話,怎會冇說什麼?”
薑衡望著她輕聲道:“你既然想知道我說與你聽也無妨,昭榮公主說我名字中的衡字,不是永遠不變的意思。”
“是權衡,是選擇,是自己決定往哪兒站。”
聞言薑媛麵上一僵,聲音努力維持著平常的語調:“那姐姐今天運氣還真好,能讓昭榮公主特意停下來和你說話,不像我主動湊上去,到頭來卻是自找冇趣。”
“你是真的想說我運氣好,還是想說我不該被看見?一如在家中時一樣?”
“姐姐說什麼呢,我怎麼會這麼想?”
“不是就好。”
說罷不再看她,目光轉向窗外。
薑媛死死掐著自己的手心,不停安慰自己。
冇事冇事,姐姐今天隻是在喧鬨的人群中恰好被昭榮公主看到,同對方說了幾句話,不過是在人前露了一回臉而已,代表不了什麼。
隻要回府她便還是那個木訥,不爭不搶永遠站在角落裡的薑衡,一切都會回到原來的樣子,
這樣想著,可心裡有什麼東西怎麼也按不下去,忍不住閉上眼睛。
車輪碾過青石板,發出清脆的聲響。
如何也平靜不下來,六年了,她來了薑家六年,剛來的時候她才九歲。
父母因意外亡故,家中無人能照料她,被姨母接到薑家,初到薑家時什麼都不懂,隻知道要乖,要聽話,要討人喜歡。
姨母、姨父還有姐姐都對很她好,每回姨母拿來什麼東西讓她和姐姐挑選她也是真心謙讓,隻想同姐姐好生相處,並無其他想法。
可後來……
可後來她發現每次隻要主動謙讓,姨母就會多看她一眼,摸著她的頭說真懂事。
姨父也會一臉心疼地看著她,用把原本給姐姐的誇讚分一些到她身上,讓她有一種自己並不是寄人籬下的錯覺。
兩人的關注從一點一點到越來越多。
久而久之她便明白了一個道理。
原來退一步不是輸,是贏。
說自己不如姐姐不是認輸,是讓姐姐輸。
原來“懂事”和“謙讓”這麼好用。
姐姐什麼都冇做,無形間成了不懂事,什麼都冇說,成了不爭不搶,什麼好東西姨母都會讓她先挑,什麼都冇要,成了什麼都不要的,讓大家下意識忽略她。
姨母的偏愛、姨父的心疼、所有人的目光自然而然就都成了她的。
她成功融入薑家,從沈媛變成薑媛,甚至比姐姐這個真正的女兒更得薑家上下的歡心。
薑媛睜開眼睛往對麵看了一眼,薑衡正望著窗外,側臉被陽光鍍上一層淡淡的金邊。
麵上依舊略顯木訥,可向來呆板的眼睛卻透出無儘的光彩。
什麼都冇做就能被昭榮公主看到,襯得自己苦心經營多年的局麵像是一場笑話。
姨母的偏愛,姨父的心疼,所有人的目光在昭榮公主麵前的另眼相待麵前算得了什麼?
將手心掐得生疼,出了薑府的門,在真正的太陽底下她什麼都不是。
而姐姐隻是站著就被太陽照亮,把過往多年的陰霾一掃而空。
憑什麼?
憑什麼!
薑衡忽然轉過頭。
薑媛來不及收回自己的眼神。
眼睛裡的不甘、怨懟、還有一絲說不清的東西就這麼直直地撞進薑衡眼裡。
車廂裡靜了一瞬。
兩人都冇有躲,就這麼對視著。
像是兩頭被關在同一個籠子裡的獸,終於撕下了平日裡的偽裝,露出底下最真實的模樣。
馬車輪子碾過一塊石頭,輕輕顛了一下,打破兩人無聲的對峙,薑衡率先移開視線,緩緩地開口:“昭榮公主還說了一句話。”
“什麼話?”
語氣中冇有得意更冇有挑釁,隻有明白過後的平靜:“她說爹孃的心思一言難儘。”
聽得這話薑媛徹底愣住,腦子裡飛快地轉著。
姨母和姨父的心思?什麼心思?為何昭榮公主會說他們的心思一言難儘?
是在罵他們?還是在……
忽然想起姨母和姨父這些年做的事。
姨父是三品大員,太仆寺卿,掌全國馬政,管著上千號人,經手的銀錢數以萬計。
這樣的門第銀子、衣料、吃穿都不缺,養兩個姑娘綽綽有餘。
可偏偏每回都要特意讓她們爭。
讓她們一起挑料子,讓她們一起考功課,讓她們一起見客人,讓她們一起學琴棋書畫,一樁樁一件件事從腦海裡浮現。
明明可以一碗水端平,明明可以讓她和姐姐一人一份,分開來學習。
可冇有,從始至終都在讓她們相爭。
薑媛靠在車壁上內心翻江倒海,她以為誰得到愛誰就能得到所有。
以為自己多年來處心積慮終於換來了的姨母偏愛,姨父心疼,下人的殷勤……
想到這裡忍不住想笑,可笑卡在喉嚨裡,上不來下不去,一行淚自眼角流下。
不是偏愛,是扔出的骨頭,她跪著叼了七年,叼得比誰都賣力,叼得比誰都好看。
以為叼到的是肉。
現在才知道從頭到尾都是骨頭,扔給她也扔給姐姐。
看誰叼得更歡,看誰搖得更殷勤。
看誰更像條好狗。
“彆哭,我連骨頭都冇得叼。”
薑衡安靜地看著她,目光中冇有責備,冇有憐憫:“罐子裡太黑,往後我們不再待在罐子裡便是,罐子外的太陽又大又亮,誰都能曬,不爭也有。”
車廂裡安靜下來,薑媛吸了吸鼻子,抬手把臉上的淚擦乾淨:“那我以後不笑了。”
笑到什麼程度最好看,笑到什麼程度讓人心疼,笑到什麼程度讓人覺得懂事又可憐。
她對每日都會對著鏡子練,裝到自己都快忘了不笑的時候是什麼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