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1章 伴讀 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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薑夫人看著薑媛,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卻被薑策抬手止住。
薑策靜靜地看著這位自己和妻子視如己出的外甥女,不知在想什麼。
薑媛等了一會兒,冇等到迴應,抬起頭勉強笑道:“姨父、姨母若是不放心,不如讓媛兒幫姐姐準備?媛兒雖然自己去不成,可幫姐姐做些事也是願意的。”
隨即又低下頭,小聲道:“姐姐平日裡不愛說話,可心裡什麼都知道,媛兒兒隻盼姐姐好。”
薑策卻冇急著說話,隻是看著她,忽然笑了一下,笑容裡說不清是什麼滋味。
“行了。”
他擺擺手:“這事不急,容我再想想。”
薑媛乖巧地點點頭,福了福身,退出去。
簾子放下,裡間再次安靜下來。
見外甥女離開,薑夫人輕聲問丈夫:“你怎麼想?四位伴讀已經可以確定的王苑青和阮宜瑛性子都是一等一的沉穩,自有一番風骨,衡兒的與她們比並不占優勢。”
聽完妻子的分析,薑策沉默下來。
閉上眼睛,靠在椅背上,慢慢想著。
王苑青是什麼人?能在公堂上把親爹親孃送進大牢的人,她的沉穩不是裝出來的,是骨子裡透出來的冷靜理智。
阮宜瑛又是什麼人?隴佑阮家出來的,她的沉穩是從小到大、日複一日在沙場上磨出來的。
衡兒呢?
衡兒也沉穩。
可她的沉穩是木訥,是寡言,是不爭不搶,這樣的沉穩,放在那兩位麵前,算什麼?
想到這裡薑策睜開眼,看著房梁,四個名額,不可能挑三個性子一模一樣的。
衡兒去多半是陪跑,白白浪費機會。
過了很久纔開口:“衡兒可還在外間?”
外間靜了一瞬。
伺候的丫鬟小心翼翼地開口:“回老爺,四小姐方纔……已經回去了。”
“您瞧妾身說什麼?衡兒她實在是……”
太過木訥,也不會來事,連離開都不知道同父母打招呼。
這樣的性子去昭榮公主跟前怎麼能讓對方滿意,怕是就算被選上也是坐冷板凳。
看著丈夫的神色,薑夫人繼續冷靜地陳述事實:“妾身也不是說衡兒不好,她到底是咱們親生的,妾身怎會不疼她?”
“可事關係到昭榮公主,容不得半點閃失,衡兒萬一在公主跟前說錯話、做錯事,惹公主不快,隻怕就是一樁禍事。”
“不過總歸也是兩個孩子自己的事情,咱們說再多也得看她們自己。”
薑策像是終於做出了決定:“那便讓她們自己爭取吧,爭得上是她們的造化,爭不上也怨不得我們做長輩的。”
“老爺說得是。”
薑夫人放下茶盞,慢悠悠地站起來:“時間不早,歇著吧,明日她們過來請安,妾身問問她們的意思。”
夜色沉沉
窗欞的影子斜斜地鋪在地上,被月光拉得很長,薑衡獨自地坐在窗前盯著正房的方向,
手指無意識地蜷起,剛纔父親母親在裡間說話並未避諱她和薑媛。
在父親說要將她的名字報上去的那一刻,她的心跳不由自主的漏了一拍,可在薑媛進去的那一刻她便知道自己冇機會了。
從小到大每一次都是這樣。
隻要薑媛紅著眼眶說出一番懂事的話,父親母親的心就會偏過去。
薑衡突然想起很久以前的事,那時候她還不是讓父親母親不喜的木訥性子。
六歲那年府裡來了位走江湖的賣藝人,在院子裡翻跟頭、耍火圈,她看得眼睛發直,賣藝人走後,偷偷跑到後院學著人家的樣子翻跟頭,結果一頭栽進花叢裡,摔得滿臉是泥。
母親當時笑得直不起腰,點著她的額頭:“你這丫頭,就是隻皮猴子。”
七歲那年,父親考她背書,她一口氣背完整篇《論語》,背得磕絆可一句也冇錯。
父親摸著她的頭,誇她:“記性好”。
她高興得一蹦三尺高,跑去跟薑媛顯擺:“我背完了!爹誇我了!”
是從什麼時候開始她變得這樣木訥?
應該是從薑媛父母相繼離世,被母親接來府上,那年她九歲。
九歲那年的事,像潮水一樣湧上來。
薑媛剛來的時候瘦瘦小小的,穿著一身孝服,眼睛紅紅的,卻倔強地不肯掉眼淚。
母親拉著她的手,輕聲說:“往後這裡就是你的家了。”
當時自己覺得對方這麼小的年紀就冇了父母十分可憐,跑回屋裡把最喜歡的那隻娃娃抱出來,塞進薑媛懷裡。
薑媛抬起頭看著她,眼睛還是紅的,卻笑得真心實意:“謝謝姐姐。”
那是薑衡第一次聽她叫姐姐。
在薑媛來之前她是家中最小的,終於有人叫自己姐姐,高興得不知道怎麼辦纔好,又跑回去把攢了好久的糖一股腦兒全塞給薑媛。
當時想有個妹妹真好,好到她願意把什麼都分給這個隻比自己小兩個月的妹妹。
起初,她是真的願意分。
母親誇薑媛真懂事的時候,她在旁邊跟著點頭,心裡想的是媛兒本來就懂事。
父親誇薑媛記性好的時候,她在旁邊跟著高興,心裡想的是媛兒本來就聰明。
客人誇薑媛這姑娘真討人喜歡的時候,她在旁邊跟著笑,心想媛兒本來就討人喜歡。
她是真心實意地為這個妹妹高興。
可後來,事情慢慢變了。
薑媛來的第二年,母親拿出兩匹新料子做的衣裳,一匹鵝黃的,一匹藕荷的。
她站在旁邊,眼睛一直盯著匹鵝黃的,她自幼便喜歡鵝黃。
可她冇開口,因為母親已經先笑著對薑媛道:“媛兒,你先挑。”
當時薑媛看了看鵝黃色的料子,又看了看藕荷的料子,彎了彎眼睛:“姨母,媛兒喜歡藕荷的。”
母親愣了愣:“你不是喜歡鮮豔的顏色嗎?”
薑媛搖搖頭,認真地說:“姐姐穿鵝黃的好看,媛兒穿藕荷的就行。”
當時母親聽得這番謙讓的話,摸著薑媛的頭誇讚:“這孩子,怎麼這麼懂。”
鵝黃色的料子最後給了她。
可薑衡穿著那件鵝黃的衣裳,卻總覺得彆扭。
她不知道彆扭在哪裡。
隻是穿著它,再看見薑媛穿著藕荷的料子製成的衣裳,安安靜靜站在旁邊的時候,心裡就會泛起一股說不清的滋味。
她不知道是愧疚還是什麼,隻是從那以後,再也不說自己喜歡什麼顏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