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貞懸停在半空,凜冽的風卷著高空的涼意掠過臉頰。
素來平靜無波的眼眸裏,此刻正翻湧著複雜的情緒。
塵封記憶被觸碰的晦澀,還有一絲連他自己都分辨不清的茫然。
他沒有立刻迴應戴安娜的問題,隻是緩緩低下頭,目光穿越稀薄的雲層,落在下方連綿不絕的城市輪廓上。
塞倫市的午後格外安寧,陽光如同融化的金箔,洋洋灑灑地鋪落在屋頂上。
街道上,複古樣式的車輛平穩穿梭,揚起細碎的塵埃又很快消散。
但在李貞的眼中,另一種過去的景象悄然浮現。
那些被戰火焚燒的星球、彌漫在空氣中的焦糊味、耳邊不絕的哭喊與嘶吼,瞬間衝破了塵封的壁壘。
與眼前的寧靜形成了刺眼的對比。
李貞的指尖無意識地蜷縮了一下,指節微微泛白,胸腔裏像是被什麽堵住了,沉悶發慌。
“普林斯老師。”
良久,李貞才緩緩開口。
他微微側過臉,目光重新落迴戴安娜身上,語氣裏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遲疑。
“你知道維特魯姆星的成人禮嗎?”
戴安娜一愣,下意識地搖了搖頭。
她知曉宇宙中諸多文明的成人儀式,或是莊重的祈福,或是嚴苛的試煉,卻從未聽過維特魯姆星的相關傳聞。
她能從李貞的語氣裏感受到那份沉重,下意識地屏住了呼吸,目光緊緊鎖住他的身影。
“在維特魯姆,十七歲是法定的成年年紀,但隻有通過成人禮考覈的人,纔算真正被認可的戰士,才能擁有在星球上立足的資格。”
李貞的目光變得空茫,像是再次看到了那顆早已被戰火與霸權撕裂的星球。
“但你永遠不會想到,所謂的成人禮,從來都不是什麽象征成長的儀式,而是一場**裸的屠殺。”
他緩緩抬起右手,掌心對著頭頂的陽光,金色的光線透過指縫漏下,在他的臉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教官會把我們這些即將成年的少年,直接丟到一顆剛剛被他們盯上、尚未完全征服的星球上,而那顆星球上的原住民,無論老弱婦孺,都成了我們的‘試煉目標’。”
李貞的聲音異常平靜,沒有絲毫起伏,彷彿在講述一件與自己無關的小事。
可這份平靜,卻讓戴安娜的心猛地一沉,一股寒意順著脊椎緩緩攀升,瞬間席捲了全身。
她下意識地攥緊了拳頭。
“沒有規則,沒有底線,同樣沒有任何憐憫可言。”
李貞收迴目光,語氣依舊平淡,卻帶著一種令人窒息的殘酷。
“考覈的要求隻有一個——活下來,並且,殺光所有被定義為‘反抗者’的原住民。”
“反抗者?”
戴安娜的聲音不受控製地變得幹澀。
她死死盯著李貞,眼神裏充滿了難以置信。
“那些手無寸鐵的平民,那些根本沒有反抗能力的老人和孩子,在你們眼裏,也算反抗者?”
“在維特魯姆人的眼裏,隻要還活著的原住民,隻要沒有徹底俯首稱臣、放棄抵抗的念頭,就都是反抗者。”
李貞的嘴角扯了扯,似乎是在嘲笑。
“簡單又血腥的邏輯,而且維特魯姆當時自己都處於一場不知究竟要打幾百年的內戰當中,一些人的神經早已變得比過去更加瘋狂。”
洛星,是李貞這一屆考覈中最特殊,也最殘酷的試煉場。
沒人會質疑這個選擇,畢竟將洛星納入考覈標準的,正是被那顆星球原住民的頑強抵抗徹底點燃征服欲的維特魯姆高層。
“洛星的體積足有地球的三倍,原住民在這顆星球上繁衍生息了數千年。”
“他們的科技水平大致相當於地球的二十世紀,沒有星際航行的能力,重型武器也寥寥無幾。”
但與二十世紀的地球截然不同的是,洛星泛行的文化核心中,刻滿了對故土的堅守與對侵略的零容忍。
“當維特魯姆人的先遣部隊初次踏上這顆星球,試圖用武力逼迫他們投降時,超過百分之八十的洛星原住民沒有選擇退縮。”
李貞的眼神裏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
“軍隊拿起簡陋的槍支,在各個城市的邊緣構築防線;普通的民眾則揮舞著祖輩流傳下來的冷兵器,他們用自己的血肉之軀,築起了一道道脆弱卻堅韌的防線,奮力抵抗著擁有碾壓性實力的入侵者。”
這份頑強到近乎執拗的抵抗,徹底激怒了維特魯姆人。
在他們眼中,這樣一顆原始落後的星球,其原住民本該像螻蟻一般俯首稱臣。
反抗,是對維特魯姆威嚴的公然褻瀆。
更讓他們生出了將這顆星球徹底馴服、踩在腳下的強烈執念。
於是,洛星的征服戰,被直接定為了維特魯姆的成人禮考覈之一。
而李貞所在的小隊,便是參與這場殘酷考覈的隊伍。
小隊共有十名成員,除了李貞外,其餘都是年滿十七歲的少年,由兩名經驗豐富、手上沾滿鮮血的維特魯姆教官帶隊。
他懸浮在戴安娜麵前,將這段之前嚴防死守的記憶,緩緩道出。
“普林斯老師,洛星上可是有足足有四十億人啊。”
戴安娜的呼吸變得越來越急促,胸口劇烈起伏著,她甚至能根據李貞的描述,清晰地想象出那幅殘酷到令人發指的畫麵。
一群手無寸鐵的平民,在擁有毀天滅地力量的維特魯姆人麵前,是多麽的渺小和無助。
他們的抵抗如同以卵擊石,每一次衝鋒,都意味著生命的凋零。
“不……這不可能……”
戴安娜下意識往後退了幾米。
她見過戰爭的殘酷,見過殺戮的血腥,甚至親手斬殺過不少窮兇極惡的反派。
可她從未想過,會有一個文明,將屠殺一整個星球的生命當成少年的成人試煉。
這種冰冷的、毫無人性的規則,徹底顛覆了她的認知。
沉默在兩人之間蔓延了許久,久到連高空的風都彷彿變得安靜。
戴安娜緩緩抬起頭,目光複雜地看著李貞,那眼神裏有震驚,有憐憫,有難以置信,還有一絲難以察覺的審視。
良久,她終於再次開口,聲音帶著無法掩飾的顫抖。
“在洛星,在那場對原住民的屠殺中,你心中……在想些什麽?”
聽到這個問題,李貞的嘴角微微向上提了提,露一抹帶著明顯疲倦的笑容。
“我那時候,隻覺得近十年來,再也沒有比這更合適的機會,能讓我逃離維特魯姆星了。”
他頓了頓,目光再次飄向遠方,彷彿又看到了洛星戰場上彌漫的硝煙,看到了當時他懸在空中,俯瞰著那些在屠殺臨近尾聲時,仍舊將武器對準他的人們。
“當時的心中,有的隻是對能否成功逃離的緊張,還有對自由的迫切期待——除此之外,我的心裏再也沒有任何空閑,去想多餘的事情了。”
“轟——”
這句話如同一道驚雷,在戴安娜的腦海中轟然炸開。
她心神俱震,整個人徹底失神,原本挺直的脊背控製不住地晃動了一下,臉上的血色瞬間褪去,變得蒼白無比。
戴安娜的大半張麵龐籠罩在逆著陽光的陰影裏,隻剩下一雙瞳孔翻湧著難以置信的情緒。
李貞沒有錯過她的失態,他靜靜地看著戴安娜,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試探。
“普林斯老師?”
戴安娜沒有迴應,隻是維持著那個僵硬的姿態。
片刻後,她緩緩低下頭,眼神空洞地落在下方的城市上,周身散發出一種極不自然的疏遠感。
那股氣息如同無形的屏障,瞬間隔絕了她與李貞之間的所有聯係。
兩人之間,突然隔了一堵厚重的、無法逾越的牆。
李貞看著她這副模樣,嘴唇動了動,原本想說些什麽,最終還是嚥了迴去。
沉默在兩人之間再次蔓延,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
李貞輕輕歎了口氣,不再停留。
最後看了一眼依舊維持著僵硬姿態的戴安娜,轉身徑直朝著遠方的天際飛掠而去,很快便消失在雲層之中。
隻留下戴安娜一個人,在原地久久佇立。
而在他們身後的塞倫市上空,那座由魔法構築的金色塔狀建築正緩緩變得透明,最終徹底隱去了身形。
命運博士的身影站在塔內的中央,透過無形的魔法屏障,靜靜地看著李貞遠去的方向。
黃金頭盔下的眼神複雜難明,帶著疑惑與一絲不易察覺的憐憫。
“納布神……”
他緩緩開口,聲音低沉而沙啞。
“屠殺非他本意,這樣的人,真的不可救贖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