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破落縣衙接風宴,李達康開局發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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吉普車在一座兩層小樓前停下。
祁同偉推開車門,站在院子裡環顧了一圈。
這就是金山縣委和縣政府共用的辦公場所。
一棟灰撲撲的磚混結構,外牆的白灰脫落了小半邊,露出裡麵的紅磚。
院子裡鋪著碎石子,踩上去哢嚓作響。
門口掛著兩塊牌子,一塊寫著“ZG金山縣委員會”,一塊寫著“金山縣人民政府”。
兩塊牌子的油漆都起了泡,有幾個字已經快看不清了。
這要是擱在京城,連個居委會都不如。
祁同偉在心裡感慨了半秒,臉上什麼都冇露。
易學習走在前麵領路,推開一樓食堂的鐵門。
門一開,一股混著炭火和菜油的味道撲過來。
食堂不大,拚了三張條桌湊成一張長桌,鋪著一塊洗得發白的碎花塑料布。
幾個穿著舊西裝的基層乾部正在桌邊忙活,有的擺碗筷,有的搬凳子。
看到祁同偉走進來,所有人都停下了手裡的活,齊刷刷站直了。
易學習招呼眾人坐下,自己在主位旁邊拉了把椅子。
“祁縣長,條件簡陋,委屈了。
這已經是咱們金山縣目前能拿出來的最高接待規格。”
祁同偉掃了一眼桌麵。
一隻燉雞,用搪瓷臉盆裝的。
湯色倒是濃稠,飄著幾片薑。
一條河魚,清蒸的,魚身上撒了點蔥花。
一碟炒青菜,油光不多。
一碟水煮花生,花生米顆粒飽滿,看樣子是今年新收的。
兩瓶白酒。
本地產的散裝糧食酒,連商標都冇有,用透明塑料壺灌著。
就這些,冇了。
除了糧食酒,細分下來,單論每人的份量而言。
祁同偉在京城最高檢的食堂裡,一碗工作餐的標準都比這豐盛。
更不用說四合院裡保姆做的家常菜了。
但他心裡冇有半點嫌棄,反而有點莫名的懷念。
上輩子在基層混的那些年,比這慘的飯他吃過無數頓。
有陣子下鄉調研,中午飯就是一碗白水煮麪條,連鹽都捨不得多放。
那會兒你跟人家抱怨吃得差?
人家拿一年到頭吃不上一回肉的眼神看你,你自己先把臉埋到碗裡去了。
窮地方的接待就是這個樣子。
能拿出一隻整雞、一條整魚,說明易學習是真用了心的。
祁同偉坐下來,主動拿起筷子,先夾了一塊雞肉放嘴裡。
“土雞燉得不錯,入味了。”
易學習的表情鬆了鬆,趕緊招呼其他人動筷。
李達康坐在祁同偉對麵,紋絲不動。
他端著那個粗瓷碗,往裡倒了一杯白酒,卻冇喝,就那麼端著。
王大路坐在祁同偉旁邊,笑嗬嗬地給每個人碗裡夾菜。
但他自己隻吃了兩顆花生,就把筷子擱下了。
四個人圍著這張拚起來的長桌,各懷心思。
易學習在琢磨祁同偉這個人到底是什麼來路。
京城空降的年輕乾部,背後站著誰,來金山縣的目的是什麼,能待多久。
這些問題他一個都冇想明白,但嘴上不能露,隻能先客氣著。
王大路想得簡單。
新領導來了,先彆站隊,觀望為主。
誰贏幫誰,這是他多年來總結出的生存法則。
李達康呢,他根本就冇心思吃飯。
這隻雞是他批的錢買的。
那條魚是食堂老劉一大早騎車去十裡外的河灘網的。
本來這些錢和精力,應該花在迎接一個他認可的人身上。
結果來了個毛頭小子。
比他年輕,比他級彆高,比他來頭大。
一口飯冇吃幾下,李達康把筷子往桌上一擱。
“易書記,我還有份報告冇看完,先回辦公室了。”
起身就走。
椅子腿在水泥地麵上刮出一聲刺耳的響。
王大路尷尬地笑了笑,也跟著放下了筷子。
易學習看了一眼祁同偉。
祁同偉嚼完嘴裡那塊雞肉,拿餐巾紙擦了擦手,站起來。
“易書記,剩下的菜彆浪費,讓外麵的同誌們分了吧。”
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平淡,跟商量一件再普通不過的事一樣。
易學習愣了一下,隨即朝門外招了招手。
幾個一直候在走廊裡的年輕乾部魚貫而入,把桌上的菜端走了。
那隻雞還剩大半,魚也冇怎麼動。
走出食堂的時候,祁同偉往天上看了一眼。
金山縣的天倒是挺藍。
就是藍得讓人心裡發慌。
第二天上午。
祁同偉在縣委辦公室正式辦理了上任手續。
組織部門給他安排了一名固定的聯絡員,姓張,三十出頭,本地人,話不多,但人看著機靈。
手續走完,已經快十一點了。
小張把一摞檔案搬到祁同偉的辦公桌上。
“祁縣長,下午兩點有個會,班子成員全體到場。”
“誰通知的?”
“李縣長昨晚就安排了。”
祁同偉翻檔案的手冇停。
好嘛,我還冇到位呢,人家就替我把會排上了。
他心裡笑了一聲,冇說什麼。
下午兩點整。
金山縣委二樓的會議室。
說是會議室,其實就是一間稍大的辦公室。
中間擺了一張長條桌,兩邊各排了幾把摺疊椅。
牆上掛著一幅褪了色的全縣地圖,邊角都捲起來了,拿圖釘摁著。
班子成員陸續到齊。
連祁同偉在內,一共九個人。
祁同偉坐在長桌的右側主位,易學習坐左側。
李達康挨著易學習,王大路和其他幾個副職分坐兩邊。
祁同偉掃了一圈在座的人,開口了。
“各位好,我是祁同偉,今天正式到崗。
初來乍到,很多情況不瞭解,今後還要靠各位在工作中多支援、多配合。”
說完了。
就這幾句。
冇有豪言壯語,冇有施政綱領,甚至連客套話都精簡到了極致。
在座幾個老鄉鎮出身的副職互相對視了一眼。
這位新縣長,年輕是真年輕,但派頭倒不算大。
至少冇上來就甩一通大道理。
短暫的安靜。
一隻手舉了起來。
李達康。
“祁縣長,既然你說了要我們配合工作,那我正好有個問題,想請你當場拍個板。”
他冇等祁同偉迴應,直接站了起來。
椅子往後退了半步。
“咱們金山縣窮,窮在哪?窮在路。”
李達康走到牆上那幅地圖前,一巴掌拍在地圖中央。
“全縣十七個鄉鎮,有九個不通公路。
老百姓往外運點農產品,全靠肩挑手扛,翻山走三四個小時到鎮上。
遇上雨天路一塌,那就彆想出去了。”
“去年省裡有個對口幫扶的專案,對方來人考察了一趟。
車開到半路陷進泥坑裡,前不著村後不著店,愣是在山溝裡等了六個小時才被拖出來。”
“考察團回去之後,專案就冇了下文。”
會議室裡安靜得能聽見樓下有人在搬東西。
李達康轉過身來,麵朝所有人。
“我提了不止一次了,修路。必須修路。
不修路,什麼招商引資、什麼產業扶貧,全是空談。”
他的嗓門越來越大。
“錢從哪來?縣財政去年全年可支配收入不到三百萬。
修一條主乾公路的預算是多少?
起步價幾百萬。缺口擺在這裡,省裡又撥不下來,怎麼辦?”
“我的方案是——向全縣各單位、各鄉鎮進行攤派集資。
鄉鎮一級按比例出,單位一級按人頭出,老百姓每家每戶三到五塊。”
有人小聲嘟囔了一句:“每家三到五塊,攢下來也不夠啊。”
李達康扭頭看了那人一眼,對方立馬低下了頭。
“我算過,全縣三十三萬戶,加上各單位配套,第一期能湊出一百多萬。
不夠修全段,但夠先打通縣城到東邊三個鄉鎮的路基。
路基打通了,纔有資格去找省裡要後續的配套資金。”
他把兩隻手撐在桌麵上,身體前傾。
“為了金山縣的長遠發展,區域性的犧牲是必要的,也是完全值得的。”
話說到這裡,李達康的身子轉了過來。
他盯著祁同偉。
“祁縣長,你是代縣長,修路這個事你有最終決定權。
我今天就一個問題,你同不同意?能不能當場拍板?”
會議室裡所有人的腦袋,齊刷刷地轉向了祁同偉。
九雙眼睛,九種心思。
在座的幾個老副職,心裡其實是偏向李達康的。
讓老百姓掏錢修路,擱誰家都心疼。
這個方案雖然激進,但眼下確實想不出更好的法子。
金山縣窮了這麼多年,不是冇人想過修路,是真冇錢。
李達康至少拿出了一個能落地的辦法,哪怕粗糙了點。
至於這位新來的祁縣長?
年輕,京城來的,背景深。
但背景再深,你能變出錢來?
易學習兩隻手交疊擱在桌麵上,冇表態。
他不認同李達康的冒進。
向老百姓攤派集資這種事,操作不好就是逼捐,搞出**來誰擔責?
但他也不明白祁同偉為什麼不接話。
你倒是說句話啊。
哪怕說一句“容我考慮考慮”也行。
坐在角落的王大路歎了口氣。
他覺得這事懸了。
一個剛到任的年輕人,第一天就被架到火上烤,多半得當場表態支援李達康的方案。
不支援?那你拿什麼替代?
整個會議室的空氣沉得壓人。
祁同偉冇有立刻反駁。
也冇有讚同。
他的右手搭在桌麵上,食指有節奏地敲著桌板。
指節叩擊桌麵的聲響,在安靜的會議室裡格外清晰。
李達康站在對麵,兩隻手撐著桌子,保持著那個前傾的姿勢,等著回答。
等了三十秒。
冇人開口。
祁同偉的手指還在敲。
那節奏不快不慢,像是在數著什麼,又像是在心裡盤算著什麼。
李達康的耐心正在被一點一點磨掉。
在他看來,這種沉默代表的隻有一個意思——你答不上來。
你從京城下來,調令還掛在公告窗那公示,背後站著不知道多大的靠山。
結果到了金山縣的會議桌上,連一個修路的問題都接不住。
那你來乾什麼的?
李達康正要再開口催促,祁同偉的手指停了。
他抬起頭,看著李達康。
“李縣長,要想富先修路,這個路線絕對冇錯。”
李達康的身子微微放鬆了一點。
“不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