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溪村,三麵環山。
但是因為一條溪水流淌而過,加之離縣城比較近,所以這座村子比大山村好得多。
豔陽高照,正是秋收前農忙的季節,需要給田地裡放水,到時候方便割稻子,也能避免稻穀被水田渥死。
家家戶戶的大人們都累的彎了腰,十歲往下的孩子們倒是沒那麼辛苦,可也被曬得滿臉黝黑。
大人們在田裡放水後再把那些雜草清理乾淨,哥哥姐姐們忙著抓青蛙和泥鰍,小一點兒的就要在後麵撿那些不小心被碰掉的稻穗。
田裡的糧食不隻關乎著一家老小的口糧,更關係著一年最重要的秋稅,所以全村老少都不敢浪費一粒糧食。
“哈哈哈……”
“汪~汪~汪~”
不過,儘管夏天乾活兒很累,可那些從田間地頭回來的村民們,一個個臉上都洋溢著期待豐收的笑容,小孩子們更是拎著裝滿了泥鰍的木桶追逐打鬨個不停。
臨近午時,家家戶戶的廚房裡麵更是飄出了肉香。
臨近秋收之前,即便是最窮的農戶人家,都得讓家裡的人吃飽油水。
老李家同樣如此。
就是今兒個老李家的闔家老少,臉上都沒有什麼喜色,就連三四歲的孫子孫女們都不敢鬨騰。
“李老伯,您可彆怪我們來的不是時候,您家這二爺在我們賭坊借的五兩銀子,可都過期一個月了,咱賭坊收的利錢也不多,就五分利,白紙黑字,您家二爺當初可是簽字畫押了的……”
泥土壘出來的院子裡麵,五個穿著青衣短打的漢子杵在李家老少麵前,為首的那個漢子掏出了一張借據,攤開之後衝著臉色陰沉的老李頭揚了揚,笑道:
“咱賭坊做的是小本生意,五兩銀子可算不得小錢了,總不能借出去就不收回來是不是?”
“趕巧兒,李老伯你們家今年的糧食也快收了,要是二爺實在拿不出錢來,咱就按照縣城裡糧價的五成,稱足了五兩三錢的穀子回去,您看怎麼樣?”
話是這麼說,可在院子外麵,還有五輛騾車。
這五人分明是奔著來拉糧食回去的。
老李頭的臉色更加難看了,本就有些佝僂的腰背,這會兒彎了三個度。
“爹!這糧食可不能讓他們拉走啊!”
老李頭還沒說話,李家三房的媳婦兒頭一個不答應了,說話間還狠狠掐了一把李老三的胳膊。
“是啊爹!咱地裡的糧食可不是二哥一個人的,要是讓賭坊的人拉了去,我們一家子喝西北風嗎?我不同意!”
李老三急忙說道,說完還瞪了自家媳婦一眼,又衝著兩個兒子使了個眼色。
李四頭和李五頭見狀,急忙就悄默默的溜出了人群,準備出去叫人。
那五個賭坊的人自然看見了兩個小孩子的舉動,不過他們並不在意,隻是衝著老李頭笑著說道:
“李老伯,這話呢,好好說是商量,但是我們今兒個既然來了,那就肯定不是跟你們家商量來的。”
“你,你還想強搶不成?”李老三瞪了為首那人一眼,又有些心虛,嗓門兒都壓低了幾分。
為首那漢子瞥了李老三一眼,嚇得李老三往後退了兩步,才笑著說道:“那肯定是不能強搶了,違反盛朝律令的事兒,咱賭坊的人是一件都不沾!不過……”
“咱賭坊的生意,可是得了縣衙公文的,你們家二爺借錢不還,要是你家不願意拿糧食來抵債,那咱哥兒幾個就隻有把二爺請回去,交給縣太爺處置了!”
聽見這話,彆說李老三被唬住了,老李頭更是眉頭緊皺。
“爹!爹你救救我!不能讓他們把我送進牢裡去啊!”
而早先就被揍了一頓的李老二,此時也顧不得鼻青臉腫的疼痛了,哭嚎著就跪倒在了老李頭麵前哀求起來。
“老大,你怎麼想的?”老李頭沒去看腳邊的二兒子,隻看向了身旁拿著扁擔的大兒子,想要討個主意。
李老大:“我聽爹的!”
李老三一聽,頓時不樂意了。
聽爹的,那家裡的糧食可不就保不住了嗎?
他可不同意!
“爹!不管大哥是啥意思,反正我絕不讓他們把我的糧食拉走!”
“就是!公爹,咱當家的也是你兒子,咱三房還有你兩個孫子呢!你可不能隻顧著二哥!”小袁氏更不樂意,關係著一家子的口糧,她說話的語氣都衝了幾分。
“李老伯,咱哥兒幾個倒是不著急,就是這會兒都晌午了,你們家要是拿不出個主意,要不先給咱哥兒幾個做些飯菜填填肚子?”
賭坊的漢子見這一家人都不齊心,忍不住一笑,招呼著身後的幾個打手就在院子裡坐了下來。
“我聽說你們家還有個小孫女,實在不行,可以拿孫女來抵債嘛!”
聽見這話,李大郎頓時繃緊了身子,甕聲甕氣的說道:
“不行!”
態度難得的堅決。
“你這個逆子!逆子啊!”
老李頭見狀,心底那點兒念頭頓時就散了,氣得心口疼,狠狠將跪在他麵前的二兒子踹翻過去,終於拿定了主意。
……
雖然正是村裡人忙碌了一個上午,在家裡歇息吃飯的時候,老李家的熱鬨卻也吸引了不少人的圍觀。
“池塘的水滿了雨也停了,田邊的稀泥裡到處是泥鰍,天天我等著你等著你捉泥鰍~”
而老李家大房的小女兒盼娣這會兒卻一無所覺,她背著小背簍,在稻田裡一邊哼著自己編的歌,一邊撿起那些掉落的稻穗,一張圓嘟嘟的小臉曬得通紅。
“盼娣,家裡出大事兒了,你咋還在撿稻穗呢!”
從村子路口跟著哥哥跑過去的五頭瞥見了盼娣,急忙停下腳來,衝著盼娣招呼了一聲。
“大事兒?五頭哥,什麼大事兒呀?”
小盼娣抬起頭來,擦了擦額頭上的汗水,有些好奇的問道。
“哎呀,反正你趕緊回家去吧,彆在這裡曬太陽了!”
五頭甩了甩手,想到老爹的叮囑,趕忙去追已經跑遠的四頭了。
“這麼點兒稻穀……”
看著五頭跟四頭跑向村長家,小盼娣也不想再撿稻穗了,背著小背簍慢悠悠的往回走。
可是看見那些掉落在田間地頭的稻穗,她又捨不得浪費了,繼續低頭撿起來。
這一撿就給忘了時間。
“盼娣,你咋還在田裡呢?趕緊跟我們回家!”
四頭的聲音從路邊傳來,小盼娣抬頭看去,就見四頭五頭身後還跟著村長和族老他們。
看來家裡是真的出大事兒了呀。
“來啦!”
小盼娣不敢在田裡呆著了,看了一眼自己剛剛放了十幾根稻穗的小背簍,便甩著小短腿跟了上去。
老李頭和老袁氏這會兒沒時間跟小盼娣生氣。
因為這會兒他們正忙著給家裡的稻穀稱重呢。
“完了完了,我們家要完了啊,一下子扔出去這麼多糧食,還要交秋稅呢,咱們一家都得餓死了!”
小袁氏跌坐在廂房門口,看著被老李頭和李大郎挑起來放在院子裡的一袋袋稻穀,整個人跟丟了魂兒似的。
“咱這可是新出的糧食,縣城裡賣的那些都是陳米,你們憑啥隻算五成的糧價?”
李老三同樣沒上去幫忙,隻是看著那一袋袋疊起來的穀子,他就壓不住心底的火氣對那五個賭坊的人質問起來。
“嘖。”賭坊那個為首的漢子放下老袁氏給他們倒的茶水,斜了李老三一眼,哂笑道:“這穀子拉回去還白費我們的功夫呢,我們也不想這麼算啊,誰讓你家二爺拿不出銀子來呢?”
“要不咱還是把你家二爺帶回去,直接交給縣太爺處置,反正人又不是我家的,該蹲大牢就蹲大牢,該打板子就打板子,左右你們家二爺欠的五兩三錢,你們都得還,還省了哥兒幾個的功夫呢!”
說著,那漢子就使了個眼色,跟來的四個打手捋起袖子就要去抓早就被打怕了的李老二。
“饒命!饒命啊!我不要去蹲大牢!”
李老二被嚇得嚎叫起來,瑟縮在屋簷下麵,直往老袁氏身後躲。
“老三!你要是不幫你爹換個肩,就把你那嘴巴給我閉上!”
老袁氏氣得衝著三兒子罵了起來,又氣腳邊的二兒子不爭氣,拎起笤帚就一下又一下的打了下去。
“啊!娘!我錯了!我真的知道錯了啊!爹你快管管娘啊!”
眼見著李老三被打得眼淚鼻涕流了一臉,那四個打手得到了賭坊管事的示意,倒是沒衝上來抓人了。
隻是在旁邊盯著老李頭父子倆不斷地稱量一袋袋稻穀。
縣城裡的陳糧糧價是一百二十文一石,折算成五成,那就是六十文一石。
盛朝成丁可分永業田二十畝,但是畝產隻有四石。
老李家三個兒子,再加上老李頭,永業田是八十畝。
今年雖然豐收,可攏共算下來才三百二十石左右。
而剛才那賭坊的管事說了,五兩三錢銀子,換算成銅板得是一兩銀子一千二百個銅子兒。
還得除去一部分陳糧裡麵的空殼,老李家得給出一百一十石的稻穀。
“孩兒她娘,把家裡攢的那幾兩銀子拿出來吧!”
老李頭已經在田裡累了一上午,三兒子跟三兒媳又不願意搭把手,二兒媳這會兒早都回孃家去了。
他跟李大郎沒那個力氣稱出足量的稻穀,因此隻稱了四十石稻穀,便累得在屋簷下坐了下來。
“老頭子,那可是咱家攢了好幾年的家底兒啊!”
袁氏有些著急,農戶人家一年到頭下來,能攢上一兩銀子就不錯了。
他們家雖然有三個兒子,可孫子更多,每天吃進去的都是錢啊。
袁氏當然捨不得。
“拿!”
老李頭瞪了袁氏一眼,一巴掌拍在屋簷坎上麵,嘴唇都被氣得哆嗦起來了。
“一百一十石的新稻,你是要活活累死我,還是打算逃了衙門的秋稅?”
袁氏一聽,不敢再猶豫了,急忙進屋去將家裡攢的那些銀子都給取了出來。
“長山,這是咋回事兒啊?”
這個時候,四頭五頭也將村長和族老帶過來了,沿途還有不少跟來湊熱鬨的村民。
當然,要是有外人欺負老李家,他們肯定是會出手幫忙的。
不過剛才他們聽見了不少動靜,知道這是李老二在外麵欠了賭坊的錢,理虧的是老李家。
他們之所以過來,隻是做個見證,省得那些賭坊的人動手。
就連村長跟族老,這會兒也隻是看向老李頭,一副幫理不幫親的架勢。
“沒啥事兒,讓鄉親們看笑話了!”
老李頭擺了擺手,等到老妻將家底兒都拿了出來,便將帕子一層層掀開,露出了裡麵的幾錠碎銀子,取出三兩又九串銅板兒,儘管麵露不捨,可還是將這筆錢交給了賭坊的管事。
“你數數,要是沒錯的話,我家二郎的借據……”
“得嘞,銀子沒差,您老把這借據收好吧!”
賭坊管事早就不想在這裡待了,確定老李頭拿的錢再加上那四十石的稻穀,正好可以賣出六千三百錢之後,便從懷裡掏出了那張借據,笑嗬嗬的遞給了老李頭。
“哥兒幾個,把穀子裝車,咱也該回去交差了!”
賭坊管事衝著跟來的人揮了揮手,幾個壯漢來來回回,沒一會兒就把四十石的稻穀分彆放在了五輛騾車上麵。
雖然有些沉,但是從小溪村去縣城裡的道路還算平緩,這五輛騾車是沒啥問題的。
村裡人看著那裝滿五輛騾車的新稻,都是忍不住心痛,那可是剛從地裡收回來的糧食啊。
“二爺,有空還來咱們賭坊玩兒啊,咱賭坊可是隨時歡迎您的!”
不過在離開之前,那賭坊管事還衝著李老二作了一揖,瞬間就轉移了滿院子人的注意。
“長山,這孩子是沾賭了?”
見老李家的人都不說話,族老便走到了老李頭旁邊,盯著李老二問道。
“嗯……”
老李頭應了一聲,這纔回過神來,急忙將手裡還剩下的家底交給了袁氏。
但是,還不等袁氏拿著剩下的錢回屋,小袁氏就忽然間開口了:
“爹,娘,咱們分家吧!”
這話一出,不說老李頭愣住了,就連跟來看熱鬨的村民們都張大了嘴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