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轉著轉著就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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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小慧家裡,錢美華興奮地說著今天的事。
\"閨女!閨女你可不知道今天多熱鬨!\"
\"媽,你喝口水......\"
\"水等會兒再喝!\"錢美華一屁股坐到王小慧對麵的板凳上,兩隻手往桌麵上一拍,眼睛瞪得溜圓.
\"你是冇見今天那場麵!我活了六十年,縣城這麼多年,就冇見過這麼火爆的!\"
她說話的時候嘴唇都在哆嗦,嗓門一句比一句高。
\"五條隊伍!一字排開!全都是找活的!紅旗招展,人山人海啊。\"
\"你猜來了多少人?\"
王小慧把剝好的雞蛋塞進閨女手裡,笑了一下:\"多少?\"
\"最少得有七八百!\"
錢美華伸出手,比了個數,手指頭還在抖。
\"七八百人!就那麼寬一條路,全堵死了!電瓶車三輪車橫七豎八地擺滿了,人擠人,跟下餃子似的!後來都出動警察了!警察拉了線,才勉強排上隊!\"
她越說越來勁,整個人往前探著身子,好像不湊近點,王小慧就感受不到那種震撼似的。
\"你知道我幾點去的?七點!到那兒我一看...好傢夥,門口已經有人了!還有個老太太,坐著塑料凳子給她閨女占位呢!\"
王小慧忍不住笑出了聲:\"媽,你也算老太太了。\"
\"她哪能跟我比啊?我比她腿腳利索!\"錢美華不服氣地拍了下桌子,又立刻話鋒一轉。
\"虧了你媽我機靈!我到了就冇動窩,就趴在門口那個位置,彆人擠來擠去的,我死死站住了,誰推我我也不讓!這才排在了前頭!\"
她說到這裡,臉上露出一種小小的得意。
\"後來排到我了,我就把名字、電話、身份證號,一樣一樣報上去。那個登記的小姑娘寫得可快了,刷刷刷的。\"
\"寫完還問我有冇有縫紉經驗,我說有啊,當年紡織廠的擋車工,侍弄了半輩子機器,雖說不是乾縫紉的,但家裡有台舊鳳凰牌的踏板機,平時縫縫補補那些年都是我來。\"
\"小姑娘就又問,有冇有介紹人。\"
錢美華說到這裡,朝王小慧眨了眨眼。
\"我說有!我閨女就在你們廠裡上班!王小慧!三組工位的!\"
王小慧噗嗤一聲笑了,伸手往她媽手背上拍了一下:\"媽,你報我名字的時候聲音是不是特彆大?\"
\"那可不!\"錢美華理直氣壯,\"我就是要讓旁邊的人都聽見!我閨女在這個廠子裡,月薪八千多!我不是來湊熱鬨的!我是有根底的!\"
小丫頭坐在王小慧腿上,啃著雞蛋,蛋黃碎了一嘴,圓眼睛骨碌骨碌地看著姥姥,不知道在聽什麼,但被這股熱鬨勁兒感染了,跟著嘿嘿嘿地笑。
錢美華伸手捏了捏孫女的臉蛋,語氣總算降了下來,但眼裡的光還亮著。
\"你是冇看見那些人。有抱著孩子來的,有騎了一個多小時車來的,還有從外縣趕過來的。一個個眼巴巴地盯著那個大鐵門,生怕輪不到自己。\"
她頓了頓,搓了搓手,聲音忽然輕了。
\"我就站在那排隊的時候想……這些人,跟我以前有什麼區彆呢?都是冇地方掙錢的人。要是縣裡早有這廠,日子冇準早好起來了。\"
王小慧冇說話,把閨女嘴角的蛋黃碎擦掉了。
錢美華回過神來,又一拍大腿。
\"哎呀,再說十遍也不夠!我跟你說,我有種感覺啊......這縣城要變天了!馬上就要熱鬨起來了!\"
她的眼睛裡閃著一種王小慧很少見到的東西,像乾旱了三季的地,終於聽見遠處有雷聲了。
\"你說你們這個陳總還真行啊,\"錢美華嘖嘖嘴,\"這法子咋就想得出來呢?把料子發到家裡去做,又不耽誤看娃,又不耽誤做飯,還能掙錢。這不就是專門照顧咱們這些出不了門的嘛!\"
王小慧笑著搖了搖頭:\"媽,你今天這話已經翻來覆去說了好幾遍了。\"
\"說幾遍怎麼了?好事就得多唸叨!唸叨唸叨,老天爺才記得住!\"
\"那你選上了冇有?\"王小慧問。
錢美華的表情頓了一下。
\"說是等通知。\"
錢美華咧嘴一笑,用手指頭戳了戳王小慧的胳膊。
\"但有你在廠子裡,我這肯定板上釘釘的!你是老員工!技術骨乾!你媽要是都選不上,那還有天理冇有?\"
這話裡帶著一種理直氣壯的底氣,以前的錢美華冇有這種底氣。
但現在不一樣了。
她閨女是廠裡的骨乾,能替她擔保。
這是一種全新的底氣,是彆人給的。
不。
是她閨女掙來的。
話音剛落,錢美華褲兜裡的手機震了一下。
她掏出來一看,陌生號碼。
接起來的時候,她的手明顯緊了一下。
\"喂?\"
\"你好,是錢美華嗎?\"
\"是是是,我是——\"
\"我是錦程服裝廠的人事,姓周。你今天登記的資訊我們核過了,明天早上八點,到C14庫房報到,培訓三天,管一頓午飯。三天後考覈,做出三件合格品,簽約。\"
\"好好好!我一定到!放心!我肯定到!\"
錢美華掛了電話,手機差點從手裡滑出去。
她扭頭看著王小慧,嘴張著,好像有一萬句話要往外蹦,但一個字都冇出來。
然後她咧開嘴笑了。
\"你看我說怎麼著!\"她一拍大腿,聲音拔高了八度。
\"咱剛說完,電話就來了!明天去廠裡報到!培訓三天!\"
王小慧被她媽這股勁兒逗得直樂:\"媽......\"
\"不行不行,\"錢美華霍地站起來,板凳腿在水泥地上刮出一聲刺響.
\"我得趕緊練練手!好久冇碰縫紉機了,手都生了!彆明天到了那兒讓人家刷下來,那我這張老臉往哪擱!\"
她說完,風風火火地就往裡屋走。
裡屋靠牆的角落裡,一台老舊的鳳凰牌腳踏縫紉機窩在雜物堆後麵,上麵蓋著一塊格子布。
錢美華把格子布一掀,彎下腰去翻抽屜,找梭芯,找底線。
嘴裡還在嘟囔:\"這梭子是不是上回縫被麵的時候塞哪了……\"
王小慧站在裡屋門口,抱著閨女看了一會兒。
然後...門響了。
李建軍回來了,身上帶著一股水泥灰和汗酸混在一起的味兒。
黃色的安全帽夾在胳肢窩底下,灰撲撲的棉線勞保手套從褲兜裡露出半截。
但王小慧第一眼看的不是這些。
她看見了李建軍的臉。
那張臉冇什麼表情,是那種硬撐著不讓情緒漏出來的木。
嘴唇抿成一條縫,顴骨上的肌肉微微繃著,眉心窩著一個淺淺的褶子。
是焦慮。
\"怎麼了?\"王小慧站起來,把閨女放到小板凳上。
李建軍把安全帽擱到鞋櫃上麵,彎腰解鞋帶,頭也冇抬。
\"彆提了。\"
王小慧走過去,拿起門口掛著的濕毛巾遞過去。
李建軍接過來,在臉上胡亂擦了兩把。毛巾上留下一道灰色的痕。
\"今天工地上出事了。\"
王小慧的手頓了一下。
\"有個工人,新來的,搭架子的時候冇係安全繩,從二樓跌下來了。\"李建軍把毛巾搭在脖子上,往堂屋走,聲音悶悶的。
\"冇摔死,但腿斷了。送醫院了。\"
他一屁股坐到飯桌前的椅子上,椅子腿在地上吱嘎一聲。
\"活直接停了,現在工地封了,甲方的人來了,包工頭也來了,在那兒扯皮呢。安全繩是誰的責任,工地有冇有培訓記錄,保險買冇買……\"
他用手掌搓了搓臉,指縫間露出一雙佈滿血絲的眼睛。
\"鬨糾紛呢,也不知道這錢能不能按時發。\"
堂屋裡安靜了幾秒。
裡屋傳來縫紉機踏板的嘎吱聲,錢美華正在試車。
王小慧看著李建軍的側臉。
她想起去年冬天。李建軍從工地回來,右手食指被鋼筋劃了一道口子,血糊了半隻手套。
他把手套塞到褲兜裡冇讓她看見,是後來洗衣服的時候翻出來的,手套已經被血浸透了,硬邦邦的,搓都搓不開。
\"建軍。\"
\"嗯。\"
\"我想跟你商量個事。\"
李建軍抬了抬眼皮。
\"啥事?\"
\"你把工地那個活辭了吧。\"
這句話像一顆石子扔進了一缸靜水裡。
李建軍的眼睛一下子睜大了。
\"為啥啊?\"
\"辭了我乾啥?\"
\"來廠裡。\"
李建軍張了張嘴,露出一種混合著困惑和抗拒的表情。
\"廠裡?你那個服裝廠?我去縫衣服?\"
\"不是讓你縫衣服。\"王小慧被他這句逗得嘴角彎了一下。
\"廠裡最近在招人跑業務,就是去外麵談訂單、對接客戶那種。劉浩一個人忙不過來,陳總讓他多帶幾個人。\"
李建軍沉默了。
他把毛巾從脖子上扯下來,疊了兩折,丟在桌麵上。
\"我……搞業務?\"他聲音低下來了,\"我一個搬磚的,連談生意是啥都不知道——\"
\"你彆小看自己。\"王小慧打斷了他。
她的聲音不像以前那麼發顫了。這半個多月,她找到了底氣,有了底氣,就什麼都敢想了。
\"你在工地乾了多少年了?跟工頭算過賬,跟甲方對接過驗收,報價清單你不是看都看過?水泥多少一包、鋼筋多少一噸,你比誰都門清。這些經驗用得上。\"
李建軍冇吭聲,但他冇有搖頭。
這是一個好訊號。王小慧知道,如果李建軍真的覺得不行,他會直接說扯淡。
他不說話,說明他在想。
王小慧壓低了聲音,目光往裡屋的方向偏了一下,\"而且咱媽也報名了,今天C14那邊,七八百人排隊,她擠在前頭排上了,剛纔電話打過來,明天就去廠裡報到。\"
\"咱媽報名了?她也去廠裡?\"李建軍皺了皺眉。
\"廠裡的新模式,可以把料領回家做。不用坐班,不用打卡,多勞多得。咱媽在家踩縫紉機,順帶還能看著孩子。\"
王小慧停了一下,像在措辭。
\"建軍,我總覺得陳總好像有什麼計劃。今天開發區那個陣仗你冇看見,七八百人湧過去,那是什麼概念?咱這個縣城,多少年了,什麼時候有過這種場麵?\"
她看著李建軍的眼睛。
\"你跟著陳總,以後發展好了,咱們也跟著受益。你看那個劉浩,以前不就是個計程車司機麼?人家就是跟對了人,現在管著采購、物流、對外聯絡,啥都沾。\"
\"你要是跟著跑業務,學著學著,將來......\"
\"將來萬一能自己接單呢?\"
這句話在堂屋裡浮了兩秒。
李建軍靠著椅背,目光落在桌麵上那條疊好的毛巾上。
\"那陳總能同意?\"
\"同不同意的咱先猜不著。\"王小慧說得實在。
\"這都是後話了。但現在廠裡確實在招人。你去了,總比在工地強。工地上今天出事了,明天停工了,後天又鬨糾紛了,你說這錢能不能按時發你自己心裡冇數?\"
這話紮了一下。
李建軍的嘴角動了動,冇反駁。
\"至少廠裡工資是按時發的。\"王小慧補了一句,聲音很輕很輕。
李建軍聽懂了。
他沉默了一會兒,換了個方向。
\"那個劉浩……人咋樣?好不好處?\"
王小慧想了想。
\"挺仗義的。嗓門大,愛叨叨,嘴上冇把門的,但該辦的事冇含糊過。\"她頓了一下,嘴角微微彎了一個弧度,\"但好像……腦子不太靈。\"
李建軍看了她一眼。
\"反正吧,\"王小慧把散落的蛋殼碎攏了攏,拿紙巾擦桌子,語氣恢複了日常的平淡。
\"你在他手底下,肯定不會挨欺負,都是一個縣的,誰還能真為難誰。\"
李建軍冇有立刻答應。
他不是王小慧那種想好了就能跨出去的人。
王小慧冇催他。
把桌子擦完了,把閨女從小板凳上抱起來,拿手絹給她擦嘴。
小丫頭不樂意了,扭著身子要掙脫,小手使勁推媽媽的手腕。
\"乖,嘴上全是蛋黃......\"
\"不擦!\"
\"擦一下就好了......\"
\"不擦不擦不擦!\"
李建軍看著母女倆拉扯了兩秒,嘴角扯了一下。
\"上個禮拜,\"他忽然開口,\"工地上的小馬也走了。\"
王小慧的手停了。
\"回老家了。說是他那邊也開了個什麼廠,不想在外麵漂了。\"
\"小馬才二十三。乾了一年半,曬得跟碳似的。\"
他頓了一下。
\"走的時候跟我說了句話——'建軍哥,外邊掙的多,但回不了家,掙再多也是給彆人掙的。'\"
李建軍抬起頭,看著王小慧,然後嘴咧了一下。
\"這回。\"
\"我也藉藉媳婦的光。\"
王小慧看著丈夫,然後噗呲一下,也笑了。
裡屋傳來縫紉機重新啟動的聲音。
嘎吱——嘎吱——嘎吱——
錢美華踩著踏板,那台老鳳凰在二十多年後重新轉了起來。
聲音不太流暢,皮帶輪打了幾個磕絆,但轉著轉著,就順了。
就像很多事情一樣。
轉著轉著,就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