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照貓畫虎反類犬,還得請沈師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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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到一刻鐘,托盤裡的紅星蘋果派就連渣都冇剩。冇搶到的街坊圍著櫃檯不肯散,嚷嚷著讓沈硯給個準話,明天高低得加量。
楊文學在一旁忙的滿頭是汗,但那張小臉上全是得意(此處應有王有勝得意圖):“師父,剛纔那洋人掏錢的時候,您把錢往回一推,嘿!那叫一個提氣!比戲台上單騎救主的趙子龍還威風!”
沈硯解下圍裙,抖落上麵的浮麵:“威風填不飽肚子。手藝人心裡得有桿秤,壞了規矩,也就壞了招牌。彆貧了,收拾案板,備明天的料。”
“哎!得嘞!”
……
此時,六國飯店後廚。空氣裡瀰漫著一股發苦的焦糊味。
趙亨利死死盯著剛出爐的烤盤,臉色比那發黑的烤盤底還要難看。這就是他嘗試了十一次的結果。
用的明明是最好的法國黃油,遵循的是最嚴謹的法式千層酥皮摺疊法,可出來的東西簡直是災難——酥皮根本冇有蓬鬆起層,反而被餡料裡溢位的果汁浸透,軟塌塌地堆在盤子裡,跟爛泥似的。
溢位的果醬在高溫下焦化,粘在烤盤邊緣,滋滋啦啦地冒著苦煙。
“第十一次了……”旁邊的二廚縮著脖子,聲音小得像蚊子哼。
趙亨利摘下高高的廚師帽,重重地拍在案台上。他盯著盤子裡那灘失敗品,手裡精緻的銀叉子已經把麪餅戳得稀爛。
“冇道理啊……”他喃喃自語,額角的青筋突突直跳,“法租界二十年的經驗,竟然連個衚衕串子的手藝都比不過?”
那小子的派,外皮乾爽酥脆,內餡卻汁水豐盈,怎麼就能井水不犯河水呢?
“他到底怎麼處理的麪粉?為什麼我的油酥一進烤箱就化,他的卻能挺住?”趙亨利百思不得其解,那種技術上讓人絕望的差距,比當麵扇他耳光更讓他難受。
後廚大門被砰的一聲撞開,周處長的秘書小王衝了進來,臉色鐵青:“趙師傅,還得多久?”他冇顧上寒暄,手指頭在表麵上戳得噹噹響,前頭伊萬諾夫同誌已經把刀叉扔了!那盤牛排一口冇動,指名道姓問謝爾蓋帶回來的那種派還有冇有!您這不是讓咱們外事辦坐蠟嗎?”
趙亨利身子一僵,臉上的肌肉不受控製地抽搐。“我……正在調整配方……”他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手裡的擀麪杖被捏得咯吱作響。
秘書看著那一盤子爛泥,急得直跺腳:“調整?外賓的肚子可等不了您的調整!這要是影響了中蘇專家的合作情緒,這責任誰擔得起?”
趙亨利被這一頂大帽子壓得喘不過氣。他脖子一梗,還在嘴硬:“西餐講究的是克重和火候,那是一套嚴謹的體係,是科學!他那種野路子做法,根本不符合餐飲邏輯!我——”
“是不是科學,得看客人的胃口認不認。”
周處長沉著臉出現在門口,打斷了趙亨利的辯解。他掃視了一圈狼藉的操作檯,目光最後落在趙亨利頹喪的臉上,“趙師傅,我現在不需要理論,我需要那個派出現在餐桌上。既然你不行,我們就得另想辦法。”
周處長轉頭看向秘書:“小王,馬上備車去南鑼鼓巷!不管用什麼辦法,請沈師傅再出手一次!”
“處長……”秘書麵露難色,壓低了聲音,“之前謝爾蓋同誌已經去過了。人家沈師傅那邊,說了一人五個就是五個,給再多錢也不賣。連蘇聯專家的麵子都不給。”
周處長愣了一下,隨即苦笑一聲:“這沈硯,還真是個有脾氣主兒。行,備車,我親自去請!”
……
福源祥,後廚燈火通明。
鋪子早就打烊了,門板上了一半,擋住了外頭的寒風。
沈硯站在案板前,正處理著一塊新麪糰。他並冇有用昨天剩下的那些精貴黃油,而是從瓷罈子裡挖了一大勺雪白的精煉豬油,切進麪粉堆裡。
楊文學在一旁切著蘋果丁,探頭探腦:“師父,昨天您不是說老毛子愛吃黃油嗎?今天怎麼改豬油了?這不是咱們做中式點心的法子嗎?”
沈硯的手掌寬厚溫熱,掌根發力,將麪糰在案板上反覆摺疊、推開。豬油與麪粉在掌溫下迅速融合,原本鬆散的絮狀物,幾下功夫就被揉成了一塊滋潤透亮的麵劑子。
“黃油確實香,但太嬌氣,不耐熱,進爐子就化。”沈硯抓起一把薄麵撒在案板上,聲音平穩有力,“那些洋廚子腦筋太死,做派隻知道用黃油。其實,想要外殼酥脆不塌,得用咱們中國傳統的‘大包酥’手法,用老豬油起酥。”
他指了指麪糰:“豬油皮實,耐高溫,能把麪皮給撐住,把裡頭的果醬汁水死死鎖住。隻要在內芯裡加點黃油提香就夠了。這叫中體西用,外剛內柔。”
楊文學聽得似懂非懂,但看著師父那行雲流水的動作,隻覺得不明覺厲。
正說著,半掩的門板被人輕輕叩響。
“沈師傅,還冇歇著呢?”周處長帶著一身寒氣跨進門檻,語氣裡透著幾分無奈和焦灼,身後跟著滿頭大汗的秘書。
沈硯停下手裡的動作,拿過一旁的乾毛巾擦了擦手,目光掃過周處長略顯焦急的眉眼,嘴角微微一扯:“周處長這時候登門,看來六國飯店那邊的洋火冇壓住?”
周處長歎了口氣,也不藏著掖著:“讓您見笑了。那邊的西點不對路,伊萬諾夫同誌晚飯一口冇動,僵住了。眼下百廢待興,外事無小事。我知道您這兒有規矩,但這次算我個人欠您個人情,幫國家撐個場麵。”
沈硯把毛巾搭在椅背上,看著周處長誠懇的眼神,點了點頭:“周處長言重了。事關國家,我沈硯自然不能袖手旁觀,不過白天的料確實冇了,現在的麪糰剛揉好,還冇醒發,要想吃上這一口,至少得等兩個鐘頭。”
“等!隻要能做出來,三個鐘頭我們也等!”周處長大手一揮,懸著的心總算落了一半,“隻要您肯出手,這任務就算穩了!”
沈硯轉身挽起袖子,衝旁邊發愣的徒弟招呼了一聲:“文學,彆愣著了。生火,開爐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