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佛寺童蒙(中)------------------------------------------(544年)春,三月。“貴客”,年僅三十歲,卻已官拜大將軍、爵封中山公,更是丞相宇文泰最為倚重的侄兒,實際掌管著相當一部分相府機要和禁軍力量的宇文護,以“代丞相巡視關中,撫慰邊鎮”的名義,駕臨馮翊。、地方豪強,無不戰戰兢兢,竭力逢迎。,聽述職,閱兵備,宴鄉紳,手段老辣,恩威並施,將“代天巡狩”的派頭做得十足。,他“偶然”提及,聽聞城外般若寺的智仙師太醫術通神,德行高潔,頗想一見。,在一個春光明媚的午後,宇文護輕車簡從,隻帶了十餘名心腹護衛,踏入了香火併不旺盛的般若寺。,於山門迎接。、漿洗得挺括的青色絹衣,神態平和,舉止得體,既不顯得卑微,也不過分熱絡。“貧尼智仙,攜闔寺僧眾,恭迎中山公大駕。”她合十行禮,聲音清越。,並未立刻下馬,而是微微眯起眼睛,打量著眼前這位名聲在外的尼姑。,容貌清臒,眼神平靜深邃,確有一種出塵之氣。,是她身後那座古樸甚至有些殘破的寺廟,以及……寺廟深處,那個據說被“寄養”在此的孩子。“師太多禮了。本公久聞師太之名,今日特來拜會,也是想沾沾寶刹的佛氣。”宇文護笑了笑,翻身下馬,動作矯健,一身錦袍玉帶,在春日的陽光下顯得貴氣逼人,卻也帶著一股久居上位、不怒自威的壓迫感。,在前殿略作停留,奉上清茶。、佛像並無太大興趣,隻隨口問了些佛法、地方民情,目光卻不時看似無意地掃向殿後、側院。
“聽聞師太寺中,還寄養著楊忠將軍的公子?”宇文護彷彿不經意地問道,端起粗瓷茶碗,吹了吹浮沫。
“回中山公,正是。楊公子體弱,蒙楊將軍信賴,寄養寺中,借佛力調養。”智仙回答得滴水不漏。
“哦?楊將軍乃國之棟梁,其子想必也是虎父無犬子。本公既然來了,倒是想見見這個孩子,也代丞相,表一表關切之意。”宇文護放下茶碗,笑容和煦,語氣卻不容拒絕。
智仙心知推脫不得,隻得道:“中山公厚愛,貧尼這便喚他前來。隻是孩子年幼無知,若有失禮之處,還望公爺海涵。”
片刻後,一名老尼領著一個小小的身影,從前殿側門走了進來。
正是楊堅。
他今天穿了一身乾淨的淺灰色小僧衣,頭髮被智仙仔細地梳成兩個小鬏,用素色髮帶繫著,額前柔軟的劉海自然地垂下,遮住了眉心上方的區域。
他走到殿中,先是對著智仙合十行了一禮,喚了聲“師太”,然後才轉向宇文護。
他並未像尋常孩童見到陌生貴人那般膽怯躲閃,也冇有刻意表現,隻是抬起那雙漆黑沉靜的眼睛,平靜地看向宇文護,然後依著智仙事先的簡單教導,像模像樣地拱了拱手,奶聲奶氣,卻吐字清晰地說:“楊堅,見過中山公。”
宇文護的目光,在楊堅出現的瞬間,便如同最精準的鷹隼,牢牢鎖定了他。
從髮梢到腳尖,從眼神到舉止,不放過任何一絲細節。
孩子看起來確實比同齡人清瘦些,但絕無病弱之態,反而有種奇異的、內斂的精氣神。容貌尚稚嫩,但眉宇開闊,鼻梁挺直,尤其那雙眼睛……
宇文護心中微微一凜。
這孩子的眼神,太靜了,靜得不像個四歲孩童,冇有好奇,冇有畏懼,隻有一片深不見底的、彷彿能映照人心的漆黑。
這讓他很不舒服,也……隱隱興奮。
“不必多禮。”宇文護臉上笑容更盛,甚至親自起身,走到楊堅麵前,蹲下身,讓自己與孩子平視,顯得極為親和,“好孩子,幾歲了?”
“四歲。”楊堅回答,不卑不亢。
“在寺中可還習慣?都玩些什麼?”宇文護彷彿閒話家常。
“習慣。有時認字,有時……在院子裡玩沙子。”楊堅的回答簡單直接。
“玩沙子?”宇文護似乎來了興趣,“走,帶本公去看看,你都用沙子堆了什麼好東西?”
一行人移步殿外的小院。
院角樹蔭下,果然有一小片被楊堅平整出來的沙地,上麵用樹枝、小石塊,搭建起一個頗具規模的“城池”模型。
有城牆,有街道,甚至有幾座“宮殿”的輪廓。
宇文護走到近前,仔細觀看,眼中訝色更濃。
這沙城雖然稚嫩,但佈局規整,層次分明,絕非尋常孩童胡亂堆砌可比。
他指著“城池”中心最高、最大的一座“宮殿”模型,笑問:“娃娃,這是什麼地方?你堆的哪座城啊?”
楊堅拿起一根小樹枝,點了點那座“宮殿”,又指了指旁邊一個略小、但位置緊要的“府邸”,用他那特有的、平靜的童音回答道:
“這裡是長安城。這是太極殿,”樹枝移向“宮殿”,“這裡是丞相府。”樹枝準確地點在那座“府邸”上。
宇文護臉上的笑容,瞬間凝固了!
雖然這沙城模型簡陋,但那“太極殿”與“丞相府”的相對位置,竟與真實的長安皇城、相府方位,有著驚人的吻合!
尤其是“丞相府”的位置,並非正對皇城,而是略偏東北,扼守要衝,這絕非一個從未去過長安的四歲孩童能憑空想象出來的!
“誰教你的?”宇文護的聲音依舊溫和,但蹲著的身形幾不可察地繃緊了一絲,目光如針,刺向楊堅。
楊堅似乎並未感覺到那目光中的壓力,他歪了歪小腦袋,黑亮的眼睛望向虛空,彷彿在回憶什麼,然後很自然地說:
“夢裡見的。有個穿著金甲、騎著大馬的人,帶我飛在天上,指著下麵告訴我的。他說,那是長安,那是皇帝住的地方,那是丞相辦事的地方。”他的語氣平淡,就像在陳述一件最尋常不過的小事。
“金甲人?騎馬?飛在天上?”宇文護緩緩站起身,居高臨下地看著這個還不及他腰高的孩子,臉上的笑容已經完全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沉的審視,以及眼底一閃而過的、冰冷的忌憚。
夢?
金甲人?
這說辭太過玄奇,他一個字都不信!
但若不是人教,這孩童從何得知長安宮府的準確方位?
難道真如叔父猜忌,此子確有“宿慧”或“異稟”?
智仙在一旁,心已提到了嗓子眼。
她萬萬冇想到,楊堅會堆出長安城的沙盤,更冇想到他會說出“金甲人托夢”這樣驚世駭俗的話!
這孩子的“異常”,又一次以她無法預料的方式,暴露在了最危險的人物麵前!
她連忙上前一步,擋在楊堅身前些許,合十躬身,語氣急促卻儘量保持平穩:“童言無忌!中山公明鑒,堅兒年幼,最是愛胡思亂想,許是平日聽香客、或是聽其父講述長安故事,記在了心裡,夜間便入了夢,混作一團胡言。他從未去過長安,豈能知曉宮闕方位?定是巧合,定是巧合!”
宇文護冇有立刻說話,隻是目光在智仙焦急的臉上和楊堅平靜的小臉上來回掃視。
過了好幾息,他才忽然又笑了起來,隻是那笑意未達眼底。
“師太多慮了。孩童夢境,天馬行空,有何奇怪?”他彷彿渾不在意,從自己腰間解下一枚用絲絛繫著的、溫潤剔透的羊脂白玉環。玉環雕工精美,中間鏤空,可佩戴。
他蹲下身,將玉環遞向楊堅,笑容可掬:“娃娃聰明,這玉環送你玩。長大了,來長安,為本公……效力,如何?”
這話看似招攬,實則綿裡藏針。
一個“效力”,將他與楊忠父子的關係,定位在了上下主從。
楊堅冇有立刻去接,而是先抬頭看了看智仙。
智仙心念電轉,知道此刻絕不能拒絕,否則便是當場撕破臉。她強忍不安,微微點了點頭。
楊堅這才伸出小手,接過了那枚尚帶著宇文護體溫的玉環。玉環入手溫潤細膩。
“多謝中山公。”他依舊禮貌,但並未對“效力”之言做出任何迴應,隻是將玉環拿在手裡看了看,便握在了掌心。
宇文護站起身,拍了拍手上並不存在的灰塵,對智仙笑道:“今日叨擾師太了。本公還要去巡視城防,就此彆過。這孩子,好生照料。”最後四個字,他說得意味深長。
“恭送中山公。”智仙領著楊堅和眾尼,躬身相送。
直到宇文護一行人的馬蹄聲徹底消失在寺外山道,智仙才緩緩直起身,臉色已是一片蒼白。
她一把拉過楊堅,拿過他手中那枚玉環,湊到眼前仔細觀看。
玉質是上好的和田白玉,內圈光滑,但就在對著光線的某個特定角度,智仙銳利的目光捕捉到,在內圈壁上一個極不起眼的凹痕處,似乎用某種透明的、近乎無色的塗料,勾勒了一個極其微小、複雜的符號——那絕非裝飾花紋,而是一種她曾在某部西域秘術殘捲上見過的、用於追蹤定位的“標記符”!
這不是賞賜,是枷鎖,是眼睛!
戴上這玉環,楊堅無論走到哪裡,隻要在特定術法的感知範圍內,便如同黑夜中的明燈,會被宇文護牢牢掌握動向!
好狠毒的心思!好縝密的算計!
智仙的手微微發抖,不是害怕,是憤怒,也是一種後怕。
若非她見識過此類秘術,隻怕真要著了道。
“師太?”楊堅仰頭看著她,黑眸中映出她蒼白的臉,“這個環子,不舒服。”
孩子竟能感覺到玉環上附著的那一絲不祥的、被窺探的“意”?
智仙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她蹲下身,看著楊堅的眼睛,鄭重道:“堅兒,這玉環,中山公所賜,不可丟棄,亦不可輕易示人。但……師太需暫為保管,為你加持一番佛力,祛除可能沾染的塵世俗氣,可好?”
楊堅似懂非懂,但出於對智仙無條件的信任,他點了點頭:“好,給師太。”
智仙收起玉環,當夜便開始了行動。
她先以法杵輕輕敲擊玉環。
法杵觸環,並未發出清脆玉音,反而是一聲沉悶的、彷彿敲在敗革上的“噗”聲,玉環表麵光華瞬間黯淡了一分,內圈那個隱秘的標記符,也彷彿被震散了些許“靈光”。
但她知道,這隻能暫時乾擾,無法根除。
宇文護身邊的術士,遲早會發現標記失效或異常。
於是,她取出了珍藏的小半瓶楊堅的胎髮,又取了寺中香爐裡最細膩的陳年香灰,混合清晨收集的無根水,揉捏成一個拇指大小、粗糙的人形。
然後,她尋來一塊普通的、色澤形狀與那羊脂玉環有幾分相似的雜玉,匆匆打磨成一個環狀,用金漆在內圈模仿著畫了一個似是而非的符號。
她將這個粗製的“玉環”,套在小泥人的“手腕”上。
深夜,萬籟俱寂。
智仙沐浴焚香,在佛前靜坐。
她將小泥人置於佛龕後方最隱蔽的角落,麵前擺放著那枚真正的羊脂玉環,以及楊堅日常貼身的一件小衣。
她雙手結印,這一次的印訣比藥浴時更加繁複艱難,口中誦唸的咒文也更加悠長低沉,帶著一種奇異的、彷彿與虛空共鳴的震顫。
隨著誦唸,她的臉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灰敗,氣息也微弱下去,但眼中神光卻愈發凝聚。
這是她從一部近乎失傳的密宗殘卷中學到的“替身代形”之術,極為損耗施術者的精血與神魂。
但此刻,她彆無選擇。
咒文完成最後一音節,智仙指尖逼出三滴殷紅的精血,分彆彈在泥人眉心、真正玉環、以及楊堅的小衣上。
“嗡……”
一聲輕微的、彷彿來自遙遠虛空的顫鳴。
泥人身上那枚粗製玉環,驟然閃過一抹極其微弱的、與真正玉環上被震散的標記符同源的氣息光華,隨即那光華便如同被“釘”住一般,牢牢附著在泥人身上,不再移動,也不再與外界產生任何“活性”的關聯,彷彿……
被供奉、被禁錮在了佛前。
而真正玉環上那一絲殘存的、不祥的追蹤之意,徹底消散無蹤。
智仙身體一晃,幾乎軟倒在地,嘴角溢位一縷血絲。
她強撐著,將真正玉環收入一個貼身的、繡滿隔絕符文的錦囊,又將泥人小心藏好,這才癱坐在地,劇烈地喘息,好半晌才恢複一絲力氣。
當夜,長安,宇文護府邸密室。
一名黑袍術士對著一個佈滿星圖、中央懸浮著一枚黯淡水晶的法盤,眉頭緊鎖,對等候在一旁的宇文護道:“主公,那子母同心符的氣息……變了。子符的氣息並未消失,但……凝滯了,彷彿被置於一個極其厚重、寧靜的環境中,失去了活性,不再傳遞方位波動。”
“凝滯?死了?”宇文護冷聲問。
“非也。”術士搖頭,“更似……被供奉於香火鼎盛、佛法莊嚴之處,氣息被佛力‘鎮’住了,與母符的聯絡變得極其微弱、模糊,隻能確定大致還在馮翊方向,但無法精確定位,亦無法感知佩戴者的狀態。”
宇文護眯起眼睛,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麵:“佛前供奉?鎮住了?那尼姑……果然有些門道。”他冷哼一聲,“也罷,既然她喜歡玩這套玄虛,便讓她先玩著。一個四歲孩童,又能跑到哪裡去?盯住楊忠,盯住般若寺,足矣。這枚棋子,不急。”
他揮揮手,讓術士退下。
密室中燭火搖曳,映照著他陰晴不定的臉。
“楊堅……金甲人托夢……長安沙盤……有點意思。”
他低聲自語,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充滿興味的弧度:“這場遊戲,纔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