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第一縷陽光透過捲簾門的縫隙,像金粉一樣灑在空蕩蕩的店鋪地板上。
季然環顧四周,原本占據了大半個店麵的航空箱已經全部清空。
空氣中那種混合著消毒水和貓罐頭的味道淡了不少,顯得有些冷清。
這幾天,他和林曉曉、趙鐵柱組成「鐵三角」,連軸轉了好幾天,終於把這項浩大的「大太監計劃」畫上了圓滿的句號。
幾十隻流浪貓全部完成絕育手術,不僅平穩度過了術後觀察期,而且昨晚已經被張大強派來的兩輛專車接走,送去了那個據說恆溫26度、有專人鏟屎的高階寄養中心暫住。
「這幫小祖宗,現在過得比我都滋潤,算是提前步入養老生活了。」
季然笑著搖了搖頭,伸了個懶腰,聽著脊椎骨發出的脆響,心裡的石頭總算是落了地。
店裡的事告一段落,裝修隊也已經進場砸牆,他終於可以騰出手來,去解決那株嬌貴的【幽冥夢迴藤】的「吃飯」問題了。
「是時候回鄉了。」
季然把最後一個行李箱塞進那輛租來的黑色SUV後備箱裡,拍了拍手上的灰,轉身看向正在整理行囊的趙鐵柱。
「鐵柱哥,真不跟我回去看看?那是山裡,空氣好,野味也不少。」季然靠在車門上,笑著發出邀請。
趙鐵柱穿著一身便裝,背著那個洗得發白的軍綠色行囊,憨厚地搖了搖頭:「不了。老部隊那邊催得急,說是有個退伍軍人的技能培訓,還有關於老首長的一些手續要補辦。俺得趕緊回去報到,不能給老首長丟人。」
「行,正事要緊。路上注意安全,等新店裝好了,我第一時間給你打電話。」
「中!老闆你也保重!遇到重活別自己扛,等俺回來!」
鐵柱用力揮了揮那蒲扇般的大手,轉身走向了去往長途車站的方向。雖然背影依舊魁梧如山,但腳步卻比初來時輕快了許多,彷彿卸下了千斤重擔。
送走了鐵柱,季然轉過身,目光落在站在店門口的林曉曉身上。
這丫頭今天冇穿白大褂,換了一身利落的工裝褲,頭髮高高紮起,顯得乾練了不少。
她手裡拿著個捲成筒的施工圖紙,正跟旁邊張總派來的裝修工頭比劃著名什麼,那股子「鐵麵監工」的架勢,還真有幾分老闆娘……哦不,老闆的風範。
「那個……曉曉啊。」季然喊了一聲。
「乾嘛?」林曉曉頭也不回,手指依然戳著圖紙上的承重牆,「師傅,這麵牆必須得加固,不能為了省錢偷工減料啊!這可是以後貓爬架的支撐點!」
「我要走了。」
「哦,走唄。」林曉曉終於轉過頭,但眼神還在圖紙上飄忽,「路上慢點,別把……別把店裡的狗給餓瘦了。」
「放心吧。」季然笑了笑,把一把備用鑰匙拋給她,「接住!店裡就交給你了。那個張總雖然現在老實了,但防人之心不可無。裝修要是遇到搞不定的,別硬撐,記得給周警官打電話,他的號碼貼在收銀台下麵。」
「知道了!囉嗦!我又不是三歲小孩!」
林曉曉慌忙接住鑰匙,雖然嘴上嫌棄,但握著鑰匙的手指卻用力得有些發白。
她抬頭看了季然一眼,眼神裡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不捨,小聲嘟囔道:「早點回來啊……不然這爛攤子我可不管了,我也要跑路的。」
「行,我就當你是立軍令狀了。」
一切收拾妥當,季然拉開後車門。
早已等得不耐煩的煤球和將軍,瞬間化作兩道殘影,「嗖」地一下竄上了後座,搶占了最佳觀景位。
其實按照季然原本的計劃,這兩隻狗是要和流浪貓一起送去寄養的。
回鄉下畢竟是辦正事,還要進山,帶著倆拖油瓶實在不方便。
但昨晚收拾行李的時候,煤球這傢夥似乎成精了,看出了苗頭。
它立刻開啟了奧斯卡級別的「碰瓷模式」,死死抱住季然的大腿不撒手,整隻狗掛在季然腿上拖行了兩米遠。
那雙黑曜石般的眼睛裡蓄滿了淚水,喉嚨裡發出那種讓人聽了心都要碎掉的、彷彿被全世界拋棄的嚶嚶聲。
季然心一軟,這就鬆了口。
而旁邊的將軍,看到煤球戰術成功,也有樣學樣。這貨雖然長得一臉凶相,但也學著煤球的樣子抱大腿、哼哼唧唧。
隻是那畫風……怎麼看怎麼像是便秘了三天拉不出來的痛苦麵具。
季然看著它那副蠢樣,冇忍住笑出了聲。
「行了行了,別演了,再演扣你狗糧。」
季然拍了拍將軍的狗頭,「帶一個是帶,帶倆也是趕。反正鄉下地兒大,讓你倆去禍害禍害田野,也省得在家拆遷。」
就這樣,這倆貨成功混上了車。
季然關好後車門,轉身看向了正蹲在門口石墩子上的大橘貓胖虎。
「胖虎,你是跟我走,還是留下陪王嬸吃香喝辣?」
季然晃了晃手裡的一袋特製獸糧丹,「這可是限量版哦。」
胖虎看了看季然手裡的袋子,又扭頭看了看隔壁那正冒著熱氣的早點鋪,陷入了深思。
隔壁,正忙活的王嬸探出頭來,手裡還拿著個剛炸好的大雞腿試圖挽留:「胖虎啊!你要是留下,這雞腿可就是你的了!純肉的!」
三秒鐘後。
胖虎極其人性化地嘆了口氣,像是做出了什麼違背祖宗的決定,邁著沉重的步伐,毅然決然地跳上了季然的副駕駛。
「喵……」(雖然炸雞腿很香,但這丸子能讓我變聰明。本座畢竟是有追求的貓,還是跟著這個兩腳獸去山裡微服私訪吧。)
「你個冇良心的!」王嬸笑罵了一句,眼裡卻滿是不捨。
就在這時,巷口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伴隨著高跟鞋敲擊地麵的脆響。
徐琳抱著幾本厚厚的教案,氣喘籲籲地跑了過來,額前的劉海被風吹得有些亂,臉頰泛著劇烈運動後的潮紅。
「哎喲,琳琳你怎麼纔來啊!」王嬸一見她,立刻像看自家閨女一樣迎了上去,「再晚兩分鐘,這車都要發動了!」
徐琳臉一紅,嗔怪地看了王嬸一眼,似乎是在怪她多嘴。
她平復了一下呼吸,走到駕駛座車窗邊,把一個保溫袋遞給季然:「早自習前順路給你帶的早飯。裡麵是小米粥和生煎,路上遠,別餓著。」
「徐老師?這麼早?」季然有些意外地接過袋子,還是熱乎的,顯然是剛出鍋就捂在懷裡跑過來的。
「要不是王嬸給我發微信,我都不知道你今天就要走。」
徐琳看著他,語氣雖然溫溫柔柔的,但眼神裡卻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幽怨,「怎麼……連個招呼都不打就要悄悄溜走?是怕我纏著你要給皮皮買糧打折嗎?」
季然愣了一下,隨即失笑,並冇有察覺到那層幽怨底下的深意:
「哪能啊。我就是回趟鄉下處理點事情,過幾天就回來了,又不是搬家,尋思著冇必要搞得那麼隆重,免得打擾大家工作。」
在他看來,這不過是一次普通的出差,頂多算是好朋友之間冇來得及說一聲的小疏忽。
但徐琳聽著這句「冇必要」,心裡卻像是被輕輕紮了一下。
是啊,對他來說冇必要。
但對她來說……
「行吧,那我就不打擾季老闆辦大事了。」
徐琳掩飾住眼底的那點失落,重新露出那個得體而溫柔的笑容,幫他把後視鏡稍微掰正了一點,「一路順風。等你回來,新店開業還得靠你剪綵呢。」
「放心,很快。」
季然揮了揮手,發動了車子。
看著車子緩緩駛離,最終匯入主乾道的車流,徐琳站在原地,久久冇有動彈。
「傻瓜……」
她輕輕嘆了口氣,抱著教案的手緊了緊。
……
汽車駛出了縣城,沿著國道一路向西。
隨著城市的天際線逐漸後退,周圍的景色開始變得荒涼而開闊。
起伏的群山在遠處若隱若現,路邊的植被也從整齊的綠化帶變成了野蠻生長的雜草。
這不僅是一場回鄉之旅,更像是一場逃離喧囂的公路電影。
開了三個多小時,日頭漸高,季然也有點乏了。
「找個地方歇會兒吧,順便放放水。」
看到前方有個服務區指示牌,季然打轉向燈,拐了進去。
這個服務區很小,也很破舊,位於國道邊上,隻有一家簡陋的小賣部和一個全是灰塵的廁所,停車場裡稀稀拉拉停著幾輛大貨車。
季然把車停好,牽著兩隻狗下了車。
剛走到小賣部視窗,就聽到不遠處傳來一陣帶著哭腔的爭吵聲。
「都怪你!我都說了上廁所要牽著它!你非說它乖,非說冇事!」
「行了!這時候怪我有用嗎?我都找了兩天了,眼都冇合過,我不難受嗎?」
季然轉頭看去。
在服務區那麵貼滿了各種牛皮癬小GG的告示欄前,一對穿著樸素的中年夫妻正在那兒抹眼淚。
女人手裡拿著一疊尋狗啟事,一邊哭一邊往牆上貼,漿糊弄得滿手都是,頭髮也亂蓬蓬的。
男人蹲在地上,那雙粗糙的大手裡死死攥著一根紅色的牽引繩,繩子的另一頭空蕩蕩的,垂在地上。
那根繩子上還掛著個小鈴鐺,風一吹,叮噹作響,顯得格外刺耳。
季然心裡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了一下。
他冇有貿然上去打擾,隻是在買水的時候,多問了老闆一句:「那是怎麼了?」
「唉,丟狗了唄。」
小賣部老闆一邊嗑瓜子一邊嘆氣,「那是隻拉布拉多,叫樂樂。前天在這兒丟的,說是就上個廁所的功夫,出來就不見了。這老兩口急瘋了,這幾天就把車停在這兒,哪也不去,就在這附近轉悠,見人就問。我看吶,懸了,這附近……不太平。」
季然看著那對互相埋怨卻又互相攙扶著繼續找狗的夫妻,想起了之前的獵手,想起了那些把寵物當成命根子的主人。
他沉默了一會兒,走過去,在經過那對夫妻身邊時,停下了腳步。
「大叔,留個電話吧。」
季然指了指那張啟事,「我是做獸醫這行的,這幾天回老家要路過不少村子。要是看見了……我幫您留意一下。」
男人愣了一下,渾濁的眼睛裡閃過一絲希冀的光,連忙掏出筆在紙上寫下一串號碼,手抖得厲害:
「謝謝……謝謝你啊小夥子。樂樂它很乖的,從來不咬人……要是真找到了,你要多少錢我都給!」
「錢不錢的再說吧。」
季然冇再多說什麼,拍了拍男人的肩膀,轉身離開。
告別了那對夫妻,季然的心情有些沉重。他牽著狗往回走,準備去開車。
路過停車場角落時,一輛停在樹蔭下的黑色金盃麵包車引起了他的注意。
那輛車很臟,車身全是泥點子,車窗貼著深黑色的膜,看不清裡麵。
但最奇怪的是,這輛車冇有熄火,發動機一直處於怠速狀態,排氣管突突地冒著黑煙。
「嗚……」
一直很乖的煤球突然停下了腳步,它並冇有像往常那樣好奇地湊上去,而是壓低了身子,背毛微微炸起,對著那輛麵包車發出了低沉且不安的嗚咽。
旁邊的將軍也有些躁動,不安地刨著地,甚至想要往季然身後躲。
季然腳步一頓。
一陣風吹過,順著風,他那經過靈茶強化的嗅覺,捕捉到了一股極其微弱、卻令人作嘔的味道。
那不是汽油味,也不是垃圾味。
那是某種劣質香水試圖掩蓋下的……濃烈的腥臊味,以及一絲若有若無的血腥氣。
「這味道……」
季然心頭猛地一跳。
偷狗賊?
就在這時,麵包車的駕駛座車窗降下來一條縫。
一雙陰冷的眼睛透過縫隙,像是毒蛇一樣,在品相極佳的煤球和體型碩大的將軍身上掃了一圈。
那種眼神,冇有絲毫對生命的喜愛,隻有**裸的貪婪和評估,就像是屠夫在看案板上的肉。
季然的手下意識地摸向了口袋裡,先前陪徐琳抓賊後,順手多買了一瓶的防狼噴霧。
似乎是察覺到了季然警惕的目光,或者是看到了季然那不似普通路人的沉穩架勢,那雙眼睛的主人並冇有輕舉妄動。
「轟——」
麵包車猛踩油門,發動機發出一聲嘶吼。
車子冇有任何停留,甚至有些倉皇地掉了個頭,輪胎摩擦地麵發出刺耳的聲音,朝著高速出口的方向疾馳而去,很快就消失在了匝道的儘頭。
季然站在原地,眉頭死死鎖在了一起。
雖然冇有確鑿的證據,但他幾乎可以肯定,那輛車有問題。
他迅速掏出手機,憑著強化過的記憶力,在備忘錄裡記下了那輛車的特徵:「黑色金盃,無牌,左後燈罩破損,貼深黑膜,右側車門有一道明顯的刮痕。」
做完這一切,他轉身跑回小賣部,找到了那對還在貼尋狗啟事的夫妻。
「大叔,剛纔有輛無牌的黑色金盃車出去了,往西邊走了。那車味道不對,裡麵可能有狗。你們最好跟警察提一嘴這個線索。」
看著那對夫妻慌亂地打電話報警,季然能做的也隻有這些了。
他不是警察,不能在這個前不著村後不著店的地方貿然去追一輛亡命徒的車。
「希望還能來得及吧。」
季然嘆了口氣,帶著一絲陰霾回到了車上。
隨著車輛駛離服務區,周圍的景色開始變得荒涼。
但季然的心並冇有完全放下。
他看著後視鏡,那個方向……似乎也是往大山深處去的。
車子拐過一道山樑,視野豁然開朗。
連綿的群山如同綠色的屏障,將城市的喧囂徹底隔絕。
一條清澈的溪流沿著公路蜿蜒而下,水汽氤氳,帶著泥土的芬芳。
前方,一塊刻著紅漆大字、雖然有些斑駁但依然挺立的石碑在夕陽下若隱若現:
【溪源村】
老家,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