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溪縣的雨,總是下得綿軟又漫長。
連綿的雨絲順著老舊的屋簷滴落,在青石板上砸出一朵朵細碎的水花。
空氣裡瀰漫著南方縣城特有的潮濕泥土味,還夾雜著一股陳舊的灰塵
季然站在店門口,臉上戴著個一次性口罩,手裡拿著把雞毛撣子,看著屋內滿地的狼藉,無奈地嘆了口氣。
這間「然然寵物店」是爺爺留下的心血,但這大半年來爺爺身體不好,住了很久的院,店裡早就疏於打理。
貨架上積了厚厚的一層灰,角落裡結著蜘蛛網,空氣中瀰漫著一股黴味。
地上還散落著一些過期的宣傳單,看著就讓人頭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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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咳咳……」
揚起的灰塵嗆得季然咳嗽了兩聲。
他下意識地扶了扶鼻樑上厚重的黑框眼鏡,隻覺得腰背一陣痠痛。
在大廠熬了三年,二十五歲的年紀,頸椎和腰椎卻像是六十歲的。
前天辦他爺爺的喪事的時候,他看著手機裡上司發來的那條冷冰冰的催工訊息,那一刻,他腦海裡就隻有一個念頭。
辭職,回鄉,接手這家破店。
「小季啊,忙著打掃呢?」
隔壁早點鋪的王嬸端著一籠剛出鍋的熱包子,探頭看了看,眼神裡滿是關切。
季然摘下口罩,露出那張略顯蠟黃的臉,勉強笑了笑:「是啊王嬸,這不想著既然接手了,總得收拾出個樣子來。」
「哎,你爺爺走得急,這店是荒廢有些日子了。」王嬸看著季然虛弱的氣色,叮囑道,「你也別太拚,看你這臉色差的。大城市賺錢雖然重要,但也別把命搭進去啊。」
季然苦笑了一聲,接過王嬸硬塞過來的包子:「謝謝王嬸,我心裡有數。」
送走熱情的王嬸,季然咬了一口肉包子,熱氣稍微驅散了胃裡的寒意。
他剛轉身準備繼續跟滿屋子的灰塵做鬥爭,突然——
轟隆!
天空劃過一道悶雷。
緊接著,一團黑乎乎的影子從雨幕中衝了進來,速度不快,但卻是直接撞在了門口的蹭腳墊上,發出一聲悶響。
「汪……嗚……」
那團影子發出一聲虛弱的哀鳴痛呼,小小的身子不住的瑟瑟發抖。
季然定睛一看,是一隻渾身裹滿泥漿的小狗,瘦得能看見肋骨。
「哪來的小可憐,外麵雨太大了是吧?」
季然小時候就經常在爺爺的寵物店裡跟那些小傢夥玩耍,對於那渾身是泥的小狗也不覺臟。
倒是感覺心頭一軟,正準備走過去檢視。
突然,一道莊嚴、宏大、彷彿來自遠古洪荒的聲音,毫無徵兆地在他腦海中響起——
【天道崩塌,仙門重開!】
【恭喜宿主成功繼承『禦獸宗』掌門之位,仙門經營係統啟用!】
季然身子一抖,手裡的雞毛撣子差點掉地上。
還冇等他反應過來,視野前方突然浮現出一個淡金色的半透明光框,一個血紅色的感嘆號在瘋狂閃爍,箭頭直指地上那隻臟兮兮的小狗。
【警告!警告!】
【檢測到護山神獸位空缺,前方發現凶獸「上古禍鬥」闖入山門!】
【此獠身具災火血脈,生性兇殘,如果不及時鎮壓,恐將焚燬宗門根基!請宗主速速施展水係大神通,降伏此妖!】
季然愣在原地,使勁揉了揉眉心。
但那行【極度危險,上古禍鬥】的血紅大字依然死死地釘在他的視野裡。
「完了。」
季然心裡咯噔一下。
「這是視網膜脫落?還是精神分裂的前兆?果然,長期熬夜加上受到親人去世的打擊,腦神經終於撐不住了嗎?」他有些茫然地按了按突突直跳的太陽穴。
雖然理智告訴他這極大概率是幻覺,但人類趨利避害的本能,讓他並冇有第一時間靠近。
不怕一萬,就怕萬一。
萬一這不是幻覺,而是真的什麼未知的凶獸,他這條小命豈不是玩完了?
又或者,哪怕隻是條帶狂犬病的瘋狗,這一口下來也不是鬨著玩的。
季然迅速後退半步,身體緊繃,將手中的雞毛撣子橫在胸前,擺出一個防禦的姿勢。
他眯著眼,透過厚厚的鏡片,如臨大敵般死死盯著地上的那團黑影。
「係統說是火係凶獸?還會焚燬根基?」
季然嚥了口唾沫,試探性地握緊了雞毛撣子,小心翼翼地把撣子那頭伸了過去,隔著兩米遠的「安全距離」,輕輕戳了戳那團黑影的屁股。
【警報!宗主正在挑釁凶獸!】
【凶獸怒氣值正在積蓄!小心它的煉獄魔火!】
視野裡的紅框閃爍頻率快得像迪廳的燈球。
季然心頭一緊,手裡的雞毛撣子隨時準備抽出去。
然而。
被戳了一下的小狗似乎被嚇了一跳,它猛地抽搐了一下,試圖站起來反擊,或者說準備逃跑。
但因為它實在是太冷、太虛弱了,四條腿剛一用力,就在蹭腳墊上打了個滑。
「啪嘰。」
它冇站起來,反而來了個極其狼狽的「平地摔」,肚皮朝上翻了過來,露出了滿是泥巴的柔軟腹部。
緊接著。
「阿嚏!」
它打了個響亮的噴嚏,一個碩大的鼻涕泡從鼻孔裡冒了出來,隨著它急促的呼吸忽大忽小,最後「啪」地一聲破了。
眼見逃跑無望,它才抬起頭,用那雙被泥水糊住的眼睛怯生生地看著季然。
眼裡滿是祈求和討好,甚至還伸出舌頭,心虛地舔了舔戳它的雞毛撣子。
「嗚~~」
空氣突然安靜了。
季然:「……」
他又看了看視野裡那殺氣騰騰的【煉獄魔火即將爆發】的警告。
「就這?」
季然不放心,又用雞毛撣子戳了戳地麵上小狗剛纔趴著的地方。
那裡有一攤水漬。
既然是火係凶獸,體溫應該很高吧?就算冇有岩漿那麼燙,至少也能把水蒸乾吧?
然而,雞毛撣子傳回來的觸感告訴他,那就是一灘平平無奇的雨水。
「體溫過低,眼神渙散,毫無攻擊性,除了有點鼻涕泡,這就是隻快凍死的土狗,應該也冇有狂犬病之類的。」
季然收回雞毛撣子,長長地吐出一口氣,徹底卸下了防備。
確診了。
狗冇病,是我的腦子病了。
「這年頭的精神壓力確實大,都出現這麼成套的幻覺了。」季然搖了搖頭,把雞毛撣子扔到一邊,「行了,別在那哆嗦了。管你是禍鬥還是什麼鬥,進門就是客。」
既然確定了冇有威脅,季然無視了視野裡依舊瘋狂彈出的【請勿靠近!】,轉身翻出爺爺留下的一雙加厚防咬手套戴上,自小在爺爺身邊耳濡目染下,自我防護已經成了他的肌肉記憶。
他接了一盆溫水,試了試水溫。
「來,我看看。」
季然蹲下身,試探性地伸出一根手指,點了點小狗的腦袋。
小狗本能地呲了一下那還未長全的米粒牙,發出低沉的「嗚嗚」聲。
【警報!凶獸展露獠牙!】
季然看笑了:「還挺凶?你這牙連火腿腸皮都咬不破吧。」
他順勢在它耳後輕輕撓了兩下。
小狗僵硬的身體瞬間軟了下來,眼神變得迷離,試探性地用頭蹭了蹭季然的手套。
「這不挺乖的嗎?」
季然一把抄起地上的泥球,動作穩當地把它放進了溫水盆裡。
溫暖的水流包裹住身體的那一刻,小狗舒服得嘆了口氣,任由季然的大手在它身上搓揉。
隨著渾濁的泥水一盆盆換掉,那團「爛拖把」終於露出了真容。
吹乾毛髮後,季然眼睛亮了。
這是一隻品相極佳的小土狗。
通體雪白,冇有一根雜毛,像是剛滾過一圈棉花糖。
那雙眼睛洗乾淨後,黑得像兩顆浸在水銀裡的黑曜石,清澈、透亮,帶著一股子憨憨的傻氣。
它興奮地在操作檯上轉了個圈,結果腳下一滑,摔了個屁股墩兒,然後就那樣歪著腦袋,對著季然「哈赤哈赤」地傻笑。
就在這時,那道莊嚴的聲音再次響起。
【恭喜宗主!成功以大神通降伏上古禍鬥!】
【發放新手宗主大禮包:悟道靈茶(一包)。】
季然隻覺得手心一沉。
他低下頭,看著手裡憑空出現的那個粗糙的牛皮紙包,整個人愣了一下。
「……哎?」
他捏了捏那個紙包,觸感真實,還能聽到裡麪茶葉摩擦的沙沙聲。
季然又看了看周圍,空蕩蕩的店鋪,緊閉的大門。
剛纔絕對冇有任何人進來過,這東西就像是變魔術一樣直接出現在了手裡。
「幻覺還能自帶實物?」季然喃喃自語,「還是說……我的病情已經嚴重到能無中生有了?」
他搖了搖頭:「管他呢,反正不要錢。」
正好忙活了一通,加上之前的打掃,季然早已口乾舌燥。
他隨手抓起搪瓷杯,撕開紙包,抓了一點發黃乾枯的茶葉衝入開水。
冇有什麼金光異象,隻有一股淡淡的、純粹的草木香氣。
季然吹了吹熱氣,抿了一小口。
茶湯微苦,但嚥下去後,胃裡升起一股溫熱的感覺。
就像是冬天裡喝了一碗熱粥,那種暖意慢慢地擴散開來,讓一直痠痛的腰背似乎輕鬆了那麼一點點。
「味道還行,喝著挺舒服。」
季然一口氣喝了大半杯,感覺身體裡似乎多了一絲力氣。
「趁著這股熱乎勁,乾活!不然今晚都冇地兒睡。」
他放下杯子,並冇有去休息。
這店裡太臟了,必須得收拾出來。
拖地、擦窗、整理貨架、把過期的貓糧狗糧分類裝進垃圾袋……
季然捲起袖子,在並不算明亮的燈光下忙碌著。
那隻剛洗白的小狗也冇有亂跑,它似乎知道季然在忙,就乖乖地跟在季然腳邊。
季然走到哪,它就跟到哪,時不時用濕潤的鼻子碰碰季然的小腿,涼絲絲的。
不知不覺,外麵的雨停了,夜色已深。
當時鐘指向晚上十點時,季然終於直起了腰。
看著煥然一新的店鋪,雖然身體極度疲憊,但他心裡卻久違地感到了一絲踏實。
「收工。」
季然關了燈,鎖好門,帶著小狗上了二樓的起居室。
簡單的洗漱後,季然找了個廢棄的紙箱,鋪上一層舊衣服,放在床邊。
「今晚你先睡這兒,明天給你買個正經狗窩。」季然拍了拍紙箱,把小狗放了進去。
然而,他剛躺上床,關了燈。
「哢噠、哢噠。」
黑暗中傳來小爪子在地板上走動的聲音。
緊接著,床邊傳來一陣扒拉聲,伴隨著委屈的「嚶嚶」聲。
季然開啟床頭燈,探頭一看。
隻見那隻小白狗正以前腿搭在床沿上,努力地想要爬上來,那雙黑漆漆的大眼睛眼淚汪汪地看著他,尾巴耷拉著,看起來可憐極了。
「不行,你是狗,得睡狗窩。」季然硬起心腸,把它放回紙箱。
剛躺下。
「嚶嚶嚶……」聲音更大了,還帶著顫音。
季然嘆了口氣,再次坐起來。
小狗依舊執著地扒著床沿,見季然看它,立馬把下巴擱在床單上,眨巴著大眼睛,那意思再明顯不過:我害怕,我想跟你睡。
僵持了三秒。
「……就這一次啊,下不為例。」
季然無奈地伸出手,一把將這個軟乎乎的「棉花糖」撈上了床,放在腳邊。
小狗立刻不叫了。
它小心翼翼地踩了踩被子,在季然的腿邊轉了兩圈,找了個最舒服的位置,蜷縮成一個白色的小糰子,緊緊貼著季然的腿。
感受著腿邊傳來的溫熱觸感,季然關上燈,重新躺好。
那一杯靈茶的後勁兒,此刻終於配合著勞作後的疲憊一同湧了上來。
這種睏意來得很自然,也很凶猛,眼皮子像灌了鉛一樣沉重,但他並不覺得難受,反而有一種嬰兒般渴望睡眠的舒適。
窗外,雨後的空氣格外清新。
一人一狗,就這樣沉沉地睡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