頭頂行李架的布鞋腳落下後,陳默一直閉著眼。他指甲摳在藥瓶底防偽碼上,劃出十七道淺痕,指腹已經磨得發燙。他不敢動,連呼吸都壓到最輕,可胸口越來越悶,像有塊鐵板慢慢往下壓。他覺得肺要縮成一團了。
他猛地睜眼。
那隻腳就坐在他旁邊空位上,黑色布鞋朝前,褲腿洗得發白,和老者的一樣。他沒敢多看,一把推開那條腿,膝蓋撞上座椅扶手,疼得眼前一黑。但他沒停,抓著前排椅背站起身,踉蹌往前衝。
走廊燈昏黃,照得金屬門框泛油光。他撞開身前座椅,聽見自己喘得像破風箱。回頭一瞥,整節車廂的乘客後頸都在動,灰霧貼著麵板往上爬,連成一片網,順著天花板往前後車廂蔓延。前排小女孩的雙馬尾還在晃,但她肩膀僵直,脖子轉動時發出輕微“哢噠”聲,像是骨頭卡住了。
他衝到車廂連線處,一腳踹開隔門。
冷風撲麵,夾著一股鐵鏽味。乘務員正從對麵車廂走來,深藍製服筆挺,肩章扣得一絲不苟。陳默撲上去,兩手抓住他衣領,聲音劈了:“有鬼!剛才那個人——他的嘴全是霧!你快去看看!”
乘務員沒說話,右手一抬格開他手臂,左手反扣他右肩,動作幹脆利落。陳默還來不及反應,整個人被甩出去,後背重重砸在金屬牆上。撞擊瞬間,他聽見肋骨發出悶響,胃裏一陣翻攪,喉嚨發苦。藥瓶從口袋滑出,“啪”地滾進牆角地縫,消失不見。
他想撐地爬起,可肩膀被死死按住,動不了。他抬頭,正對乘務員袖口捲起一角——手腕外側纏著一層灰霧,顏色暗褐,質地和老者後頸的一模一樣。那霧正順著布料紋理緩慢流動,像活物在爬。
他張嘴,剛要喊,眼角餘光卻掃見左右車廂門陸續開啟。
左側門後走出三個乘客,兩男一女,步伐一致,腳尖朝前,落地無聲。右側門也有人緩步靠近,一個穿灰色外套的男人,脖頸轉動時發出“哢噠”聲,和小女孩一樣。他們臉上沒什麽表情,但麵板下有黑線在動,從下巴往太陽穴爬,像蟲子在皮肉裏鑽行。其中一人嘴角突然抽動,硬生生扯出個笑,嘴角裂到耳根,卻不流血。
陳默喉嚨發緊,擠出一點氣音:“你們……看看自己……”
沒人回應。那些人隻是繼續往前走,腳步整齊,像被一根線牽著。他想往後退,可背後是牆,退無可退。他隻能扭頭盯著乘務員,聲音發抖:“你看見了嗎?你不是看不見嗎?它們就在你身上!”
乘務員依舊麵無表情,左手加力,把他按得更緊。他右臂垂在身側,袖口那圈灰霧微微起伏,彷彿在呼吸。
遠處傳來皮鞋踩地的聲音,節奏穩定,由遠及近。列車長從後方走來,黑色製服合身,領帶夾閃著冷光。他手裏握著對講機,胸前別著記錄儀,紅燈一閃一滅,規律得像心跳。
他在三米外停下,目光掃過陳默,又看向乘務員,聲音不高:“控製住,別讓他亂說。”
乘務員點頭,右手從腰間抽出一條尼龍綁帶,動作熟練地繞過陳默手腕,交叉一拉,鎖緊。塑料扣“哢”地咬死,勒進皮肉。
陳默掙紮了一下,綁帶越掙越緊。他抬頭看列車長,嘴唇哆嗦:“我沒瘋……我真的看見了……那些霧……它們在吃人……”
列車長沒看他,隻對乘務員說:“先押到後麵去,等會統一處理。”
“是。”乘務員應聲,一手仍按著他肩,另一手抓住他胳膊,準備拖行。
陳默急了,聲音拔高:“你們有沒有耳朵?有沒有眼睛?它就在你袖口!你看一眼!你就看一眼啊!”
列車長終於轉頭看他。那眼神很靜,沒有怒意,也沒有懷疑,就像在看一個打翻飯盒的孩子。他抬起手,用對講機輕輕敲了敲記錄儀外殼,紅燈映在他鏡片上,一閃一滅。
“你說的,我們都記下來了。”他說完,轉身走向車廂深處。
乘務員拽起陳默,半拖半推地往連線處走。陳默腳底打滑,膝蓋磕在門檻上,疼得吸氣,可沒人停下。他回頭看了一眼車廂。
所有乘客都站起來了。他們站在座位旁,臉朝向同一個方向——他。麵部黑線仍在蠕動,有的已爬到額頭,裂成細紋。但他們不動,也不說話,隻是站著,像一排排等指令的機器。
乘務員將他推到隔壁車廂門口,停住。門邊就是乘務員室,小窗蒙著灰霧,裏麵黑著。門把手上掛著一把鐵鎖,此刻卻是開著的。
“進去。”乘務員推他後背。
陳默沒動。他盯著那扇門,想起藥瓶滾進地縫的畫麵。那是他最後能抓住的東西,現在沒了。他摸了摸胸前口袋,電子表還在,貼著胸口,冰涼。
“我說了我沒瘋。”他低聲說,聲音啞了,“我不是精神病,我不是逃票,我不是找事……我隻是想活到下車。”
乘務員不答,隻用力一推。
他踉蹌進門,撞在牆角鐵架上,發出“哐”一聲。乘務員跟進,反手關門,“哢嗒”落鎖。屋裏徹底黑了,隻有門縫底下透進一線走廊微光。
他靠著牆滑坐到地,雙手被綁在背後,手腕火辣辣地疼。屋裏有股陳年灰塵味,混著機油和消毒水。角落立著個工具櫃,門虛掩著,露出半截拖把柄。牆上掛著手電筒、應急錘、備用鑰匙串,全都靜靜掛著,像沒人碰過。
他仰頭看天花板。通風口蓋板鬆了一角,邊緣鏽跡斑斑。他盯著那條縫隙,忽然覺得耳道深處那股寒意又回來了。它沒消失,一直藏在裏麵,順著聽覺神經往腦子裏鑽。他抬起下巴,用肩蹭了蹭右耳,想蹭掉那種感覺。
蹭不動。
他低頭看自己的影子,被門縫光拉得斜長,手指蜷著,像枯枝。他試著動了動小指,右手那根因長期敲鍵盤向內彎曲的指頭,現在連伸直都費勁。他想起白天加班到十一點,主管說“再改一版”,他就又坐回去,一句話沒說。他總是這樣,別人說什麽都“算了”,自己吞藥,自己忍痛,自己熬著。
可現在,沒人能替他“算了”。
門外傳來腳步聲,停在門口。乘務員隔著門說:“老實點,別鬧。”
陳默沒應。他靠著牆,慢慢把頭側過去,耳朵貼住冰冷金屬壁麵。他想聽外麵動靜,可除了自己呼吸,什麽也聽不清。
他閉了閉眼。
再睜眼時,瞳孔裏閃過一道淡金光,轉瞬即逝。他自己沒察覺。
他摸了摸電子表,隔著襯衫按了下按鈕。沒亮。他又按了一下,還是黑的。他把它掏出來,湊近門縫光看。螢幕模糊,數字03:19卡著不動,秒數像是被凍住了。他拍了下表殼,沒反應。他翻過來檢查電池蓋,螺絲緊著,也沒進水。
可它就是壞了。
他把它貼回耳邊,想聽聽滴答聲。
沒有。隻有一片寂靜,和耳道深處那股持續不斷的寒意。
他放下手,表塞回口袋,緊貼胸口。他抬頭看門縫下的光,忽然發現光線變暗了。不是燈滅,是有什麽東西擋在外麵。
他屏住呼吸。
門外,一片陰影緩緩移動,壓住那道光。接著,第二片陰影靠上來,第三片……越來越多,密密麻麻地堵在門前,像一群沉默的人圍住了這扇門。
他沒出聲。
他隻是把背緊緊貼住牆,雙手被綁在身後,指節抵著地麵,一點點往角落挪。鐵架硌著肩胛骨,他沒停,繼續蹭,直到整個身子縮排最裏麵的三角區。
他抬頭看通風口。
蓋板那條縫還在,鏽跡斑斑。他盯著它,忽然覺得那像一張嘴,正無聲地張開。
他嚥了口唾沫,喉嚨幹得發痛。
門外沒有聲音,也沒有腳步離開。那些影子就那麽守著,一動不動。
他低頭看自己的手。綁帶勒出紅痕,皮肉微微腫起。他試著扭動手腕,塑料扣咬得更深。他停下來,換了個姿勢,把背弓起來,讓脊椎頂著鐵架邊緣,借力一點點往上蹭。
他想站起來。
可就在這時,頭頂通風管傳來一聲輕響。
“嗒。”
像是一粒沙子掉在鐵皮上。
他猛地抬頭。
通風口蓋板動了一下,鏽屑簌簌落下。那條縫擴大了半寸,黑暗中,似乎有東西在動。
他沒叫。
他隻是死死盯著那條縫,呼吸一點點放輕,身體僵住,連手指都不敢動一下。
蓋板又動了。
這次,一隻眼睛貼了上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