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默的手還插在頭發裏,指節抵著太陽穴,藥瓶被他攥得發燙。窗外的倒影已經淡了,玻璃像一塊吸光的黑布,照不出任何東西。他不敢閉眼,可眼皮越來越沉,像是被什麽壓著往下墜。輪軌聲還在響,但節奏變了,不再是哢嗒、哢嗒的均勻敲打,而是拖得更長,一聲接一聲,像有人在遠處拉鐵鏈。
他鬆開手,慢慢抬頭。
想再看一眼車廂,確認一切還是原來的樣子。
頭頂的燈管突然“啪”地一響,整節車廂的光同時滅了。
不是漸暗,也不是閃爍幾下後熄滅,是直接斷電。前一秒還有昏黃的光落在座椅上,下一秒就全沒了。黑暗來得幹脆,連個過渡都沒有。
陳默僵住。
他的眼睛瞪大,瞳孔裏那層淡金色還在,在徹底的黑裏微微發亮。他沒動,也不敢喘重氣。剛才他還縮在角落懷疑自己瘋了,現在他知道——不是他瘋了,是這趟車出了問題。
他盯著前方。
別人的後頸原本隻是浮著一層稀薄灰霧,像水汽貼著麵板爬行。現在不一樣了。那些霧變厚了,顏色更深,從灰轉成暗褐,像淤血滲進衣領。它們不再遊移,而是貼死在乘客脖子上,一寸寸往下壓,彷彿有重量,正往肉裏陷。
他死死盯著前排男人的後腦勺。
那人的灰霧突然抽緊,像被誰從內部猛地一拽,隨即鼓起一塊,輪廓開始成型。先是鼻梁,接著是眼眶,最後嘴的部分張開一條縫,上下動了兩下,卻沒有聲音。整節車廂的霧團都在同步變化,動作整齊得不像巧合,倒像某種訊號觸發後的統一反應。
他喉嚨發幹。
想往後躲,可座位卡著背,動不了。他隻能把左手按在電子表上,右手依舊捏著藥瓶,指頭摳進塑料殼的接縫裏。他知道閉眼沒用——上一次紮手流血都沒能證明現實,這次更不可能靠閉眼逃過去。
他強迫自己睜著。
眼角開始酸脹,但他不敢眨眼。怕一閉一睜之間,那些東西已經轉過頭來了。
就在這時候,前排的小女孩動了。
她原本坐著不動,雙馬尾垂在粉色連衣裙肩頭,腦袋低著,像是睡著了。現在她緩緩轉頭,動作很慢,關節發出極輕的“咯”聲,像木偶被人用線一點點扯過來。
她的臉朝向陳默。
麵板是白的,但表麵布滿黑色裂紋,從額頭到下巴,橫豎交錯,像摔過的瓷器還沒碎開。裂縫邊緣微微翹起,裏麵滲出極淡的黑霧,一絲絲往外飄。她的嘴動了,開始哼歌。
聲音很小,稚嫩,調子像兒歌,但字句清晰:
“K1208,陰陽快車……”
電流雜音夾在歌詞裏,每念一個字,就“滋”一下,像收音機訊號不穩。她的眼睛沒看向陳默,而是直勾勾望著車廂頂部的黑暗,瞳孔泛著一點幽光。
陳默全身的血都涼了。
這不是幻覺。文字能變,感覺能錯,但他記得清楚——上車時,候車室那個穿藍布衫的大媽就在嘀咕這句童謠,說這趟車夜裏跑隧道會聽見小孩唱歌,唱的就是這個。
當時他以為是老人瞎講的怪談。
現在它在他眼前發生了。
小女孩繼續哼:
“坐上去,就不下車……”
她嘴角裂開一道新縫,黑霧從牙縫裏溢位來。脖子上的霧團已經完全貼合,像第二層麵板長在上麵,正順著脊椎往大腦延伸。她的手指搭在膝蓋上,指甲開始變黑,一根根豎起,輕輕敲著裙麵,節奏和歌聲一致。
陳默的呼吸幾乎停了。
他不敢動,連吞嚥都不敢。他怕隻要有一點動靜,那張裂開的臉就會突然轉向他,衝他開口。他死死盯住她,看著那裂縫隨著歌聲微微開合,黑霧在唇邊聚了又散。
整節車廂安靜得可怕。
沒有呼吸聲,沒有翻身的窸窣,連輪軌聲都遠了。隻有那首童謠還在繼續,一句接一句,重複著同樣的詞:
“K1208,陰陽快車……”
他的手腕開始發麻,是電子表硌的,也是手握得太緊。藥瓶邊緣割進掌心,留下一道紅印。他不想鬆,也不能鬆。這兩樣東西是他唯一還能抓住的現實——表盤還在走,藥片還在瓶裏,說明他還坐在K1208次列車的硬座上,不是在夢裏,也不是進了別的地方。
可眼前的景象根本不屬於這趟車。
他想起上一章看到的鄰座老者,褲腳濕痕瞬間消失,說他“火氣旺”。那時他還以為是自己累糊塗了。現在他明白了,那些人早就不是正常乘客了。他們身上附著的東西,正在完成最後的融合。
小女孩的歌聲頓了一下。
她的頭微微歪了半寸,像是察覺到了什麽。
陳默立刻屏住呼吸。
他感覺自己的心跳撞在肋骨上,一下比一下重。他不敢眨眼,眼眶幹澀得生疼,但他知道現在不能眨。隻要她還沒完全轉過來,他就還有機會裝作沒看見。
她的嘴唇又動了。
沒再唱歌,而是輕輕吐出兩個字:
“看見。”
聲音還是帶著電流雜音,但這次沒有旋律,是平的,冷的。
陳默的背猛地繃緊。
他不知道她是對自己說的,還是隻是自言自語。她的臉仍然對著斜上方,裂縫裏的黑霧緩緩流動,像在呼吸。她的手指還在敲膝蓋,節奏沒變。
他沒動。
哪怕肌肉已經開始發抖,他也沒動。他把身體縮排座椅深處,左手護住電子表,右手死死攥著藥瓶,指甲陷進塑料殼。他盯著她,看那張裂開的臉有沒有進一步轉向自己。
一秒,兩秒……
她沒再說話。
也沒有回頭。
童謠重新響起,還是那兩句,迴圈往複。她的頭慢慢轉回去,動作和之前一樣僵硬,關節發出輕微的“咯”聲。雙馬尾滑回肩頭,粉色連衣裙的褶皺恢複原狀,彷彿剛才的一切都沒發生過。
但陳默知道發生了。
他坐在原位,身體僵直,呼吸淺得幾乎感覺不到。他的眼睛還睜著,瞳孔泛著淡金,在黑暗中映出前方座椅的輪廓。整節車廂的灰霧仍在蠕動,每一處後頸都有東西在成形,像某種儀式正在進行。
他不敢閉眼。
也不敢動。
輪軌聲重新傳來,但更遠了,像是從隧道深處傳出來的。車速似乎慢了下來,車身輕微晃動,像是在爬坡。
他低頭看了一眼電子表。
螢幕亮著,數字顯示:03:17。
時間還在走。
可他知道,這趟車已經不在正常的軌道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