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默是被工位上刺眼的頂燈照醒的。他趴在鍵盤上，額頭壓著幾行未儲存的程式碼，右手小指還搭在滑鼠左鍵，僵得發麻。顯示器右下角的時間跳成18:47，窗外天色已經全黑，樓下的街道亮起一排排路燈，像一根根插進地麵的光釘。
他坐直身子，後頸那塊硬邦邦的地方又開始發燙。他沒去摸，隻是低頭看了眼左手腕上的電子表。螢幕還是亮的，時間準得沒差，秒針一下一下地走，聲音不大，但鑽進耳朵裏特別清楚。他摩挲了一下表殼邊緣，指腹蹭到一道新刮痕，不深，像是金屬和什麽硬物蹭過留下的。
隔壁工位的老李正端著保溫杯往茶水間走，背影微駝，腳步慢悠悠的。陳默盯著他的後頸，忽然覺得不對勁——麵板底下好像有東西在動，不是肌肉抽搐，也不是血管跳動，更像一層油膜在緩緩爬升。
他眨了眨眼。
瞳孔閃過一絲淡金。
老李的後頸上，浮起一團濃稠的黑霧，像從皮肉裏滲出來的墨汁，順著脖根往上爬，貼著耳後慢慢盤繞。霧氣邊緣不斷蠕動，像是活的。陳默的手指蜷了一下，指甲掐進掌心。
他想站起來，腳卻像釘在地上。
老李還在往前走，一邊擰開杯蓋，一邊對著手機笑：“晚上喝點枸杞，養生。”聲音正常，動作也正常，可那團黑霧已經繞到了他耳廓內側，像一條蛇鑽進了耳道。
陳默猛地起身，椅子腿在地上劃出“吱”一聲響。他快步跟過去，心跳撞著肋骨，喉嚨發幹。茶水間門口，老李正彎腰接熱水，蒸汽撲在他臉上。陳默站在他身後半米遠，盯著那團黑霧的核心——就在後腦勺偏右的位置，黑得發紫，像一塊腐肉在緩慢呼吸。
他閉了下眼，再睜時視線已經完全變了。整個世界蒙了一層灰，隻有那團黑霧是實的，像一團凝固的血塊，死死黏在老李的精氣源頭上。
他沒時間猶豫。
老李突然“呃”了一聲，手一抖，保溫杯砸在地上，滾燙的水濺到褲腳。他抬手捂頭，身體晃了兩下，眼神發直，嘴唇微微張開，卻沒發出聲。下一秒，他整個人向前栽倒，額頭“咚”地磕在飲水機的金屬台麵上，反彈回來，軟軟地滑倒在地。
“老李！”有人喊。
陳默已經衝了上去，單膝跪地，伸手探他鼻息。還有氣，但很弱。他沒管周圍人圍過來的腳步聲和驚呼聲，隻盯著老李後頸——那團黑霧還在，甚至比剛才更濃，像要往顱內鑽。
他咬住牙根，雙手虛按在老李頭頂兩側，不敢碰，隻是把全部注意力壓過去。腦子裏隻有一個念頭：推開它。
一股熱流從胸口炸開，順著脊椎往上衝。他眼前一黑，太陽穴像被鐵錐鑿穿，冷汗瞬間從額角冒出來，順著鬢角往下淌。他聽見自己牙齒打顫的聲音，手指抖得幾乎撐不住身體。
黑霧翻騰了一下。
像水麵被重物砸中，猛地向四周擴散，又迅速收攏。那一瞬，陳默感覺有股東西從自己體內被抽走了，不是血，不是力氣，是一種更深的東西，像骨頭裏的髓被吸了一口。
但他沒鬆。
意識模糊中，他還在逼自己盯住那團黑霧，用盡所有力氣去“推”。他不知道這算不算驅散，隻知道不能停，一停老李可能就醒不過來了。
三秒，或者五秒。
黑霧終於開始退。不是消散，是像潮水一樣，從老李的耳後、脖頸、發根處緩緩縮回，最後聚成一小團，貼著地板滑進牆角的陰影裏，不見了。
陳默鬆了口氣，手一軟，整個人向前撲倒。
他沒感覺到地麵。
昏過去的前一秒，耳邊全是雜音，像很多人在同時說話，又像電流穿過耳機。他最後記得的畫麵，是自己左手腕上的電子表，螢幕一閃，裂了。
——一道蛛網狀的裂痕，從中心向外延伸，玻璃底下泛出一點暗紅，像電路板燒了。
再醒來時，他躺在一張窄床上，頭頂是醫院急診室那種慘白的燈。空氣裏有酒精和碘伏的味道，床邊掛著點滴瓶，透明的液體一滴一滴往下落。他動了下手，左手腕被固定在床沿，電子表還在，螢幕黑著，裂痕清晰可見。
醫生正在寫病曆，抬頭看了他一眼：“醒了？心率血壓都穩了，就是嚴重脫力，加上低血糖，建議留觀。”
他沒說話，喉嚨幹得說不出話。
護士進來換藥，順口說：“你同事也送來了，輕度腦震蕩，已經在觀察室了。”
他閉了眼，緩了緩。
門被推開，一個穿著白大褂的身影走進來，手裏拿著他的帆布包。是蘇晚晴。她沒說話，先把包放在床頭櫃上，然後走到床邊，低頭看他手腕上的表。
她伸手，指尖輕輕碰了碰表殼的裂口。
眉頭皺了起來。
“這表……”她低聲說，“從來沒壞過。”
燈光下，那道裂痕邊緣微微發黑，像是有東西正從裏麵往外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