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停了。窗外水珠順著玻璃往下淌，一道道痕跡像幹涸的血跡。屋子裏很靜，隻有電視還在響，畫麵已經藍屏，發出低頻的“滋滋”聲。陳默坐在沙發上，背挺得筆直，膝蓋上放著空藥瓶，手指一直摩挲著左腕——那裏本該有表帶壓著，現在隻剩一圈淺色印痕。
他沒睡。
從林曉關上門到現在，時間走到了04:17。他盯著臥室門看了兩個小時，確認裏麵再沒傳出動靜。窗簾也沒再動。影子沒有回來。可他知道，不能信這些安靜。
喉嚨開始發幹，像是被砂紙磨過。他嚥了口唾沫，結果隻讓嗓子更緊。連續十幾個小時沒喝水，嘴唇起了皮，一說話就裂開。他低頭看自己手背，麵板有點發皺，指節微微發顫。脫水了。身體在報警。
他必須起來。
不是因為想睡，也不是因為放鬆警惕，純粹是生理撐不住了。再不喝點水，他怕自己會暈過去。而一旦失去意識，就不知道醒來時還是不是自己。
他慢慢站起身，膝蓋發出哢的一聲響。腳底踩到一塊碎玻璃，硌得生疼。他記得那是昨天打翻的藥瓶碎片，沒來得及清理。他沒低頭撿，隻是換腳站著，緩了幾秒，然後一步步往廚房走。
客廳到廚房不過五米。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試探著地麵。眼睛掃過牆角、櫃頂、天花板接縫——任何可能藏東西的地方。路過玄關時，他本能地側身，把頭低下來，避開那麵鏡子。鏡麵蒙著一層水汽，照不出人影，但他還是不敢看。
廚房燈是拉繩式的，垂著一根髒兮兮的布條。他伸手去拽，動作遲疑了一下。亮了，就會暴露位置。但不亮，他連水龍頭都找不到。
他用力一扯。
啪。
燈光晃了一下才穩住。白熾燈管嗡嗡作響，照得瓷磚泛黃。他走到水槽前，擰開冷水，等了幾秒，接了一次性塑料杯。水流嘩嘩響，在寂靜的夜裏格外刺耳。他捧著杯子，低頭喝水，喉結上下滑動。
就在他抬頭想放下杯子時，餘光掃到了鏡子。
鏡子裏的他，嘴角正往上翹。
他僵住了。
杯子裏的水灑出來一點，滴在台麵上，聲音很小，但他聽得很清楚。他眨了下眼，以為是疲勞導致的視覺殘留。可鏡子裏那個“他”還在笑——嘴角咧得比正常幅度大，眼角卻沒動，整張臉像是被人硬生生掰出來的表情。
他試著動了下嘴，想做個同樣的笑。
鏡子裏的“他”沒跟著做。
反而把笑容咧得更大了些。
陳默後退半步，腳跟撞到櫥櫃門，發出“咚”的一聲。他死死盯著鏡麵，呼吸變淺。鏡中的影像依舊維持著那個笑，眼神空洞，嘴唇發白。他抬起右手，舉到胸前。
鏡子裏的“他”也抬起了手。
但慢了三秒。
那隻手緩緩舉起，動作像是卡頓的錄影，關節轉折處都不自然。等完全舉平，手指突然抽搐了一下，又縮回胸口，重新擺出抱杯子的姿勢——和他現在一模一樣。
他猛地轉身，撲向牆邊開關。
啪。
燈滅了。
黑暗瞬間吞沒廚房。他站在原地，胸口起伏，耳朵捕捉著每一絲響動。水龍頭還在滴水，一滴，兩滴。他盯著那塊鏡麵，等待它恢複成一片漆黑。
可鏡麵沒黑。
它開始泛起漣漪。
像有人往鏡子裏扔了顆石子，波紋一圈圈擴散。表麵扭曲，映出的天花板燈管彎成弧形，瓷磚變成流動的河。接著，一隻手臂從鏡中探了出來。
灰霧凝聚成形，五指細長，指甲烏黑。整條手臂沒有麵板紋理，像是由不斷旋轉的煙塵組成，邊緣還飄散著細微的黑絲。它越過鏡框，朝著他的臉伸過來，速度不快，但堅決。
陳默沒叫。
他往後跳，撞翻了身後的小凳子，整個人跌坐在地。背部磕到瓷磚棱角，疼得他吸氣。那隻手繼續往前，幾乎要碰到他的鼻尖。
他翻身爬起，顧不上疼，一把抄起靠牆的木椅——那種老式餐椅，四條腿結實，椅背方正。他雙手握緊椅背，衝著鏡子狠狠砸下去。
“砰！”
玻璃爆裂的聲音炸開，碎片飛濺。那條手臂在撞擊瞬間縮回，化作一縷黑煙鑽進殘存的鏡框縫隙，轉瞬消失。鏡子整個碎了，裂成幾十片，最大的一塊還掛在牆上，邊緣參差，映出他扭曲的臉。
他喘著氣，手裏還舉著椅子，指節發白。地上全是玻璃碴，有的嵌在地毯裏，有的反射著微弱的光。他慢慢放下椅子，低頭看腳——右腳底傳來刺痛，低頭一看，一道細長的口子正在滲血，染紅了襪子邊緣。
他沒管傷口。
目光落在地上的碎鏡片上。
每一片都在反光。
而每一片裏，都有一個“他”。
有的正舉著椅子，有的剛砸下去，有的還在後退，有的已經蹲下。動作各不相同，像是不同時間的畫麵被同時定格。他蹲下身，想看清其中一片。
那片碎鏡裏的“他”，眨了眨眼。
他猛地縮手。
另一片裏，那個“他”笑了。
又一片，那個“他”張開嘴，似乎在說話，但沒聲音。
他往後蹭，背抵住櫥櫃，雙腿發軟。嘴裏反複念著一句話，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不是我……不是我……不是我……”
他摸到褲兜裏的手機，掏出來，螢幕亮起。時間顯示04:23。訊號滿格，電量87%。他沒開啟任何應用，隻是盯著鎖屏桌布——一張去年公司年會拍的合影，他站在角落，笑得勉強。那時他還覺得自己隻是普通社畜，加班多、工資低、身體差，但世界是正常的。
現在連自己的倒影都不聽使喚了。
他把手機塞回去，手抖得差點掉在地上。他靠著櫥櫃坐了很久，直到腳底的血凝住了，襪子黏在傷口上。他不敢站起來，怕踩到更多玻璃。也不敢躺下。
頭頂的燈還開著，光線照得滿地碎片閃閃發亮。那些倒影依然存在，每一個都像在等他下一個動作。隻要他動一下，它們就會以不同的節奏複製出來。
他想起列車上洗手間的鏡子。
那時他就發現了不對。瞳孔發金，動作不同步。但他以為是幻覺，是累的，是藥的問題。他拚命掐自己，紮手臂，喝咖啡，試圖用疼痛證明現實。可現實早就變了。
現在連家都不是安全的了。
鏡子本來是最老實的東西。你說它是什麽樣，它就是什麽樣。可現在它能自己動，能延遲，能笑，能伸手抓人。它不再反映真實，而是製造虛假。
那他還怎麽相信眼睛看到的？
他低頭看自己的手。五根手指，掌心有繭，指甲邊緣裂開。這是他的手嗎？還是剛才某個鏡片裏那個“他”的？
他抬起左手，對著燈光。
影子落在地上，輪廓清晰。
他動了動小指。
地上的影子也動了。
同步的。
他鬆了口氣。
可下一秒，他發現影子的小指多彎曲了一點——和他實際動作不一樣。他立刻把手放下，再也不敢看。
廚房外，客廳電視的藍屏還在響。滋——滋——
臥室門依舊關著。林曉沒有出來。她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也許她根本不在乎。也許她早就知道。
他靠著櫥櫃，一動不動。精神像被抽空，隻剩一點意識吊著，提醒他不能閉眼。他看著滿地碎鏡，看著那些錯亂的倒影，嘴裏還在重複：“不是我……不是我……”
一片較大的玻璃碎片斜插在地毯裏，映出他跪坐的身影。他盯著它，忽然發現那個“他”沒有說話。
其他碎片裏的都在動嘴。
隻有這一片，靜靜地坐著，眼神直勾勾地看向他。
他伸手想去碰。
指尖離碎片還有十公分，那片倒影突然笑了。
他猛地收回手，背部撞上櫥櫃，發出悶響。
就在這時，客廳傳來輕微的響動。
不是腳步聲。
也不是開門聲。
是某種摩擦聲，貼著地板傳來，像是布料拖行。聲音來自隔壁房間——也就是林曉所在的臥室下方。
他屏住呼吸。
那聲音持續著，不快不慢，來回移動，像有人在裏麵踱步。可林曉明明已經躺下很久了。
他低頭看著腳邊的玻璃碎片。
每一片裏，那個“他”也都聽見了聲音，全都緩緩轉頭，望向臥室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