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六點十七分，大都會北站候車大廳。
燈光是慘白的，照得人臉上沒有顏色。
陳默坐在第三排靠柱子的塑料椅上，背貼著冰涼的牆麵，手裏捏著一張被揉皺的煎餅袋。煎餅早就涼了，外皮發硬，咬一口掉渣，他慢吞吞地嚼著，每一下都像在磨牙。胃裏已經空了很久，可吃下去的東西沒往下走，反而堵在胸口，悶得發脹。
他是新能源汽車廠的普通工程師，在公司幹了三年，每天加班到九點以後，工資剛夠付郊區那間出租屋的房租，剩下的錢全砸在藥費和給老家寄的生活費上。今天本來該回老家見林曉的，她提前請好假，說想一起吃頓飯，順便提了一嘴“再不見麵，感情就真的淡了”。
K1208次列車原定四點三十五分出發，現在已經晚了兩個小時。
他低頭看了眼手機，螢幕亮起的瞬間，一條新訊息彈了出來。
“你要是再遲到，我們就分手。”
字不多，但看得他手指一僵，喉頭猛地收緊。
他沒回，也不敢回。拇指無意識地蹭過左手腕上的電子表——母親送的生日禮物，走得不準，時快時慢，但他一直戴著，沒換過。
旁邊座位上坐著個穿灰毛衣的大媽，正嗑著瓜子，殼子隨手往地上吐，劈啪作響。她一邊磕一邊唸叨：“這趟K1208啊，年年出毛病，去年一趟就耽擱了七八個鍾頭，大夥兒都在車上幹熬著。你說怎麽就不改進改進？鐵路局也該上點心了。”
陳默沒抬頭，也沒動。
他把降噪耳機從帆布包裏掏出來，塞進耳朵，音量調到最大。白噪音嗡嗡地響，像風扇吹著鐵皮桶。他閉上眼，想讓自己安靜下來，可大媽的聲音還是斷斷續續鑽進來：“我侄女就在那車上，那天晚上就沒下來……哎喲別說了，晦氣。”
他猛地睜開眼，看向大廳中央的電子顯示屏。
紅色數字跳動著：晚點120分鍾。
兩個小時前就是這樣，現在還是這樣。
他盯著那行字，視線像被釘住。
嚥下最後一口煎餅，喉嚨幹澀，胸口突然抽了一下，像是被人從裏麵擰了一把。他弓起背，手按在胃上，額頭滲出一層冷汗。藥在包裏，但他不想翻，怕一動就會吐出來。
耳機裏的白噪音還在響，可他已經聽不進去了。腦子裏全是林曉那條訊息，反反複複地轉。
他們談了四年，從大學開始。她是個小學語文老師，說話輕聲細語，連生氣都帶著笑。可最近半年，每次視訊，她都不笑了。她說他越來越像陌生人，電話不接，訊息回得慢，連她感冒發燒都隻回一句“多喝水”。
他知道她在忍。
他也想改，可加班太多，回到家累得隻想躺著，話都不想說。有時候躺在床上，看著天花板，覺得自己像塊用舊的電池，電量耗盡，插著充電線也充不進去。
他摘下耳機，摺好塞進口袋。
不敢再看手機，也不敢聽周圍的聲音。
隻能盯著那塊顯示屏，盯著那個紅得刺眼的“120”，彷彿隻要盯得夠久，時間就能往前走快一點。
外麵天已經黑了。
玻璃門外，細碎的雨絲隨風飄灑，落在地麵上迅速裂開。大都會的冬天向來溫和，晌午時分連外套都不必穿厚的，披件單薄的夾克就行。這也是為什麽很多人願意來這裏打工——氣候舒服，生活節奏又不像北邊那麽冷硬。
K1208次列車本應從大都會北站駛出，一路向西。
可這趟車，還沒開始檢票。
廣播響了一次，聲音幹澀：“各位旅客請注意，K1208次列車因前方線路臨時排程，預計晚點兩小時，請耐心等候。”
又是這句話。
陳默的手指掐進掌心，指甲邊緣有點發白。
他想起上週體檢報告上寫的“慢性淺表性胃炎伴糜爛”，醫生讓他少熬夜，按時吃飯，別總靠胃藥撐著。他還記得自己站在醫院走廊裏，把報告折成小塊塞進包裏，心想下個月專案驗收完，一定要請兩天假，好好睡一覺。
可專案剛結束，新任務又來了。
主管拍著他肩膀說：“小陳能扛事，公司就靠你們這些年輕人。”
他笑了笑，說：“沒事，我能行。”
然後繼續加班到淩晨，踩著末班地鐵回家，路上啃半份路邊攤的飯團。
現在，他連飯團都沒得啃了。
煎餅吃完了，嘴裏發苦。
鄰座大媽還在嗑瓜子，換了包新的，花生味的，剝殼的聲音更重了。她忽然扭頭看了陳默一眼，說：“小夥子，臉色不好啊，是不是胃疼？”
陳默搖頭。
“我兒子也這樣，天天加班，最後胃出血送醫院。你要注意身體。”她說完，又低下頭繼續嗑。
他沒應聲。
隻是把手伸進包裏，摸到一瓶胃藥，擰開，倒出兩粒，幹吞了下去。藥片卡在喉嚨，滑得艱難。
顯示屏上的時間跳到了六點二十三分。
距離末班車登檢還剩四十三分鍾。
如果錯過這趟車，他就趕不上明天早上的返程高鐵，林曉那邊也沒法交代。她已經請好假，連菜都買好了。
他不敢想她一個人坐在飯桌前的樣子。
也不敢想她說“分手”時會不會真的哭。
他隻知道，自己不能再遲到了。
可列車依舊沒動靜。
候車廳裏人不少，有拖著行李箱來回踱步的，有趴在椅子上睡覺的，還有舉著手機直播的年輕女孩，大聲說著“家人們誰懂啊，K1208又晚點了”。
空氣裏混著泡麵味、汗味和消毒水的氣味，悶得很。
他靠著牆，慢慢把腿蜷起來，下巴抵著膝蓋，像要把自己縮排一個看不見的角落。
電子表滴滴響了一聲，七點整。
他沒抬手看。
隻是盯著那塊顯示屏，盯著那個紅得刺眼的“120”，等著它變。
等著它變成“119”，再變成“100”，最好直接跳到“0”。
可它不動。
就像他的人生一樣，卡在這兒，動不了。
玻璃門偶爾被推開，冷風卷著細碎雨絲衝進來，又很快關上。
廣播又響了一次，內容和之前一樣。
鄰座大媽打了個哈欠，掏出保溫杯喝了一口熱水，咕噥了一句：“這破車，修修停停的，坐一次嚇一次。”
陳默沒反應。
他隻是把雙手插進褲兜，指尖碰到了那張車票——K1208，硬座，無座補票區。
票價一百二十六塊五。
是他昨晚加完班，站在自動售票機前，猶豫了五分鍾才刷出去的。
當時機器卡了一下，他以為沒出票，差點報警。後來才發現是自己沒等完。
就像現在，他也在等。
等一輛遲遲不到的列車，等一個快要消失的女朋友，等一場不會到來的救贖。
他不知道這一趟過去，能不能把事情說清楚。
也不知道林曉還會不會等他。
他隻知道，自己必須上車。
胃還在隱隱作痛，頭也開始發沉。
他閉上眼，靠著牆，呼吸放得很輕。
耳機還裝在口袋裏，沒再戴上去。
他不想再隔絕聲音了。
因為再隔絕，也躲不開現實。
廣播第三次響起：“K1208次列車開始檢票，檢票口三號，請旅客有序排隊。”
他猛地睜眼。
顯示屏上的紅色數字終於變了：晚點118分鍾。
他站起來，腿有點麻，扶了下牆才站穩。
帆布包背在肩上，拉鏈沒拉嚴，露出一角公司工牌。
他沒整理。
隻是朝著三號檢票口走去，腳步有點急，鞋底在地磚上發出輕微的摩擦聲。
身後，鄰座大媽還在嗑瓜子，嘴裏嘟囔著：“總算要走了……這破車，真不該坐。”
他沒回頭。
走出幾步，伸手摸了摸左手腕的電子表。
走得不準，但還在走。
就像他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