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初入 國子監------------------------------------------,林墨站在國子監門前。,朱漆銅釘,匾額上三個大字筆力千鈞——那是前朝某位書法大家的手筆,據說值千金。門口站著兩個監生,衣飾華貴,正低聲說笑。看見林墨走過來,他們停下話頭,目光掃過他洗得發白的袍子,又移開了。。,眉頭挑起來:“林墨?青河縣來的?”“是。”,其中一個笑了:“青河縣……那地方出過舉人嗎?”:“出過吧?三十年前好像有一個。”“三十年前那個,後來不是病死在赴京路上了嗎?”,笑得毫無顧忌。,等他們笑完。——因為林墨臉上什麼表情都冇有,既不羞惱,也不卑怯,就那樣靜靜地看著他們。“咳咳。”拿文書的那個清了清嗓子,“進去吧,丁字齋,第三間。”,點了點頭,邁步進去。:“這人什麼來路?”“不知道。寒門能進國子監,不是有奇才,就是有人撐腰。”
“撐腰?誰會給寒門撐腰?”
“噓,彆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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國子監比他想象的大。
穿過門樓,是一個寬闊的庭院,青石鋪地,兩排古槐遮天蔽日。槐樹下,三三兩兩的監生或坐或立,有的在讀書,有的在閒談。衣飾各異,但有一個共同點——冇有一個人穿得像他這樣寒酸。
林墨從他們中間穿過,能感覺到那些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像針一樣。
他冇有加快腳步,也冇有放慢,就那樣不快不慢地走著,目光平視前方。
丁字齋在最後一進院子,偏僻安靜。第三間,門半掩著。
林墨推門進去。
屋裡隻有一個人,正坐在窗前讀書。聽見門響,那人抬起頭來——二十出頭的年紀,麵容清俊,衣飾講究,眉眼間帶著一股與生俱來的矜貴。
四目相對。
那人的目光從上到下掃過林墨,然後落在他手裡的文書上。
“新來的?”那人問。
“是。”
“哪個縣的?”
“青河縣。”
那人愣了一下,像是冇聽過這個名字。然後他點點頭:“坐吧。”
林墨走進來,在靠窗的位子坐下。那是屋裡唯一空著的位子,桌上落了一層薄灰。
那人看著林墨從包袱裡拿出一塊布,把桌凳擦乾淨,然後把包袱放好,坐下。整個過程不緊不慢,像是做過無數遍。
“你叫什麼?”那人問。
“林墨。”
那人點點頭:“我叫崔琰。”
林墨擦桌子的手頓了一下。
崔琰。
崔家嫡孫。趙玄說的那個人。
他抬起頭,看向崔琰。
崔琰也在看他,目光裡帶著一絲審視:“你聽過我?”
林墨點頭:“聽過。”
崔琰微微挑眉:“哦?聽誰說的?”
林墨想了想,說:“進城的時候,有人提起過。說國子監有個崔琰,文章寫得極好,是這一科的翹楚。”
崔琰嘴角微微一勾,那笑容裡有一絲淡淡的得意,但又很快斂去。
“過譽了。”他說,“你讀過什麼書?”
“《論語》《禮記》《春秋》,都讀過一些。”
“誰教的?”
“家父。”
崔琰的目光微微一凝:“令尊是……”
“曾任青河縣學教諭,永昌二年病故。”
崔琰沉默了一下,然後點點頭:“原來是讀書人家。難怪。”
他頓了頓,又問:“你進國子監,是有人舉薦?”
林墨知道這個問題是關鍵。
他想了想,說:“是。”
崔琰等著他說下去。
但林墨冇有說。
崔琰的眉頭微微皺起,又很快鬆開。他笑了笑,那笑容裡多了一絲彆的東西:“不方便說就算了。國子監裡,各有各的門路。”
他站起來,走到窗邊,背對著林墨:
“不過林兄,有一句話我要提醒你。”
“請講。”
崔琰轉過身,看著他,目光裡帶著一絲居高臨下的意味:
“國子監不是縣學。這裡的人,各有各的來曆,各有各的靠山。你一個人從青河縣來,無親無故——”
他頓了頓,微微一笑:
“凡事小心些。”
林墨看著他,冇有說話。
崔琰等了片刻,冇等到迴應,臉上的笑容淡了幾分。他轉身走向門口,走到門邊,忽然停下:
“對了,下午有經義課。講課的是周延周大人。”
他回頭看了林墨一眼:
“周大人最看重規矩,第一次上課,彆遲到。”
然後他推門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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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裡安靜下來。
林墨坐在那裡,望著崔琰消失的方向,慢慢回味剛纔那番話。
“凡事小心些。”——是提醒,還是警告?
他想起趙玄的話:“讓他認識你,然後讓他輸給你。”
讓他認識,已經認識了。
讓他輸……
林墨搖搖頭,現在想這個還太早。他站起來,走到窗前。窗外是一小片竹林,風吹過,沙沙作響。
他忽然想起那個投井的少年。如果他還活著,此刻會是什麼心情?
國子監。崔琰。周延。
這是他這輩子想都不敢想的地方和人。
林墨站在那裡,看著那片竹林,看了很久。
然後他回到座位上,拿出那捲《論語》,翻開。
書頁上有那個少年的批註,字跡工整得像是刻上去的:
“子曰:學而時習之,不亦說乎?”
旁邊寫著:“餘嘗讀至此,不知說從何來。今日方知,學之樂,在有所得也。”
林墨看著那行字,忽然笑了。
“你有所得嗎?”他輕聲問。
窗外竹聲沙沙,像是在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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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經義課。
林墨提前一刻鐘到了講堂。裡麵已經坐了幾個人,都是生麵孔。他們看見林墨進來,目光在他身上轉了一圈,又收回去了。
林墨在後排找了個位子坐下。
人陸續到齊。最後一刻,崔琰走進來,身邊跟著幾個世家子弟,說說笑笑。他的目光掃過後排,在林墨身上停了一瞬,然後若無其事地收回,走到前排坐下。
上課鐘響。
一個人大步走進來——四十來歲,麵容清瘦,穿著青色官袍,目光淩厲得像刀子。
周延。
他把手裡的書往桌案上一放,目光掃過全場,然後開口:
“今天講《禮記·曲禮》。”
他的聲音不高,但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嚴。
“《曲禮》曰:‘毋不敬,儼若思,安定辭。’誰來解?”
全場安靜。
周延的目光掃過前排,掃過後排,最後落在角落裡一個低著頭的人身上。
“那個新來的。”
林墨抬起頭。
周延看著他:“你,站起來。”
林墨站起來。
周延盯著他:“你叫什麼?”
“林墨。”
“林墨。”周延唸了一遍這個名字,眉頭微微皺起,“青河縣那個林墨?”
林墨心裡一動——周延聽過自己?
他點頭:“是。”
周延盯著他看了很久,目光複雜,說不出是什麼意味。
然後他說:“你解。”
林墨深吸一口氣,開口:
“‘毋不敬’,是說事事都要心存敬意,不敢怠慢。‘儼若思’,是說容貌要端莊,像是在沉思一樣。‘安定辭’,是說說話要從容,不急不躁。”
周延麵無表情:“就這些?”
林墨頓了頓:“還有。”
“說。”
“學生以為,這三句其實是一件事。”林墨說,“心存敬意,容貌自然端莊;容貌端莊,說話自然從容。內敬則外莊,外莊則言安。這是一以貫之的。”
周延的眉頭微微一動。
他盯著林墨,目光裡多了一絲說不清的東西。
然後他說:“你坐下。”
林墨坐下。
周延冇有再看他,繼續講課。
但林墨能感覺到,那道目光,時不時會從前麵飄過來,落在他身上。
像在掂量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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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課後,林墨走出講堂。
崔琰從後麵趕上來,和他並肩走了一段。
“周大人對你印象不錯。”崔琰說。
林墨看他一眼:“你怎麼知道?”
崔琰笑了笑:“周大人看人的眼神,我熟。他看你的時候,眼睛裡有點東西。”
他頓了頓,壓低聲音:
“不過你要小心。周大人是清流,最恨有人靠關係進國子監。你那個舉薦人,最好彆讓他知道。”
林墨腳步一頓。
崔琰已經加快腳步,走遠了。
林墨站在原地,望著他的背影。
這個人,是在提醒他,還是在試探他?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從今天起,這國子監裡,每一雙眼睛,都可能在看他。
他想起那夜,窗外那道看不見的目光。
和這裡的目光,不一樣。
那一道,是冷的。
這裡的每一道,都帶著溫度——或是好奇,或是不屑,或是算計。
林墨抬頭看了看天。
太陽已經偏西,把整個國子監染成金色。
他忽然想起劉嬸送他時說的話:“你好好兒的就行。”
他笑了一下,輕聲說:“劉嬸,我儘力。”
然後他邁步,走進那片金色的光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