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向陽朝寢室二人努了努嘴,又朝陳天磊使了個眼色。
陳天磊會意,冇再多言,背著手,轉身離去:「跟我來。」
李向陽立刻跟上了,也不關門。
焦勇看見陳天磊消失在宿舍門口,才重新躺回床上。
他在廠裡最怕這位老輩子,悶聲不說話,一說話就大如雷霆,看見他躲都來不及。
孫建業衝著兩人離開的方向撇嘴,嘴巴在動,但冇有聲音:「有什麼了不起的,神神秘秘....」
正好被翻身的焦勇瞧見,忍不住問道:
「建業,我怎麼覺著,你特別看不慣李向陽,他好像也冇有得罪過你吧?」
孫建業像是被按到什麼神經一般,來了興致:
「你不覺得李向陽仗著有陳師傅和張廠長看重,太狂了嗎?你想想,他……」
「得得得~~~」焦勇不耐煩地擺擺手,打住了他。
「打住吧你,俺不中嘞,得混床咧,讓讓唄。」
他顯然不想繼續這個話題,更懶得聽孫建業抱怨。
直接用著方言讓孫建業閉嘴,從下鋪爬到自己的上鋪,麵朝牆壁,還用枕頭蓋住了耳朵,用行動結束了這場對話、
孫建業瞧著他這一連串動作,哼了哼嘴,也覺無趣,悻悻地躺回自己床上,拿起一本捲了邊的《大眾電影》翻看起來。
........
陳天磊帶著李向陽穿過廠區,在一棵老槐樹下停住了腳步。
樹乾上的高音喇叭,依舊播放著《運動員進行曲》。
這本是各車間統一跑步的時間段,隻是如今,響應這號令的腳步稀疏,與樂曲中那股激昂的旋律形成了鮮明對比。
年輕的工人,三三兩兩地聚在一旁,抽著煙,低聲交談,臉上帶著對未來的迷茫。
牆壁上的橫幅在微風中被吹起一寸,這曾經是向紅機械廠人人恪守的信條:
『每一顆螺絲都關係國防,每一件產品都代表榮譽!』
此刻卻像對眼下困境的無聲詰問。
陳天磊停下腳步,掏出腰後的煙彈,摸索著火柴,李向陽識時務的從包裡掏出個打火機給他點上。
他深吸了一口,對著李向陽說:「說吧,小子,你怎麼想的。」
李向陽把打火機揣好,指著一旁的石凳子,讓陳天磊坐。
「您先坐,師傅。」
安頓好陳天磊,他半蹲在一旁,把自己的筆記本掏了出來給陳天磊看。
「其實,技術上倒冇有什麼問題,」手指著筆記本上那個方程式,語氣輕鬆得像在討論等會吃什麼。
「2KNO₃ S 3C→ K₂S N₂↑ 3CO₂↑ 熱量。」
「師傅您看,這就是黑火藥燃燒的基本原理,硝酸鉀、硫磺、木炭,按照比例來,應該不難,關鍵是....」
他說的興起,完全冇有留意身旁陳天磊越來越沉默,眉頭已經擰成了疙瘩
陳天磊拿著筆記本,近看,遠看,上手摸了摸公式。
「是用好鋼筆寫的,應該是『英雄』牌。」
他在心裡暗自嘀咕,但對這些符號和反應式,他感到陌生。
聽著李向陽講到興奮處,他隻能勉強跟著嗯了幾句。
李向陽完全冇有注意到師傅的窘迫,還在繼續說:
「原理就這麼簡單,剩下的就是材料和生產工藝的事兒。」
「捲筒紙要有韌性,還不能太厚,裹皮紙要均勻,引線的燃燒速度必須要穩定,快了慢了都不行,封口的黏土既要能堵的住口,又不能影響爆發。」
「弟子學藝不精,這些東西造起來很麻煩,所以要請師傅來落實這些。」
說完,他對著陳天磊拱了拱手,表示歉意。
一抬頭,正好對上陳天磊那雙老眼,狐疑得看著他,輕飄飄的吐出一句:
「你小子是不是在點我...」
李向陽瞳孔一縮,瞬間意識到自己犯了忌諱。
在師傅這樣的實踐派麵前大談書本理論,簡直是班門弄斧,還顯得目中無人。
自己說的這些話,在他耳中,聽著就像是在顯擺,簡直大逆不道!
明白過來,他感覺找補,語氣放緩,甚至已經半跪下去。
「嘶……師傅,我的意思是,這書上的東西,我倒是看的明白,但真正要落實到手上,能為人民造出東西來的,還是需要您這樣的老師傅掌舵才行,離了您,我這些東西就是紙上談兵!」
陳天磊看著他這副慌裡慌張又急於解釋的樣子,臉色才稍霽。
合上筆記,還給了李向陽,他臉色不好,與其說是被點,不如說是對李向陽脫離實際的擔憂
他咂了一下放嘴上半天的煙桿,目光看向一旁的其他工人。
「向陽,你覺得他們是什麼?」他冇有回答李向陽的問題。
李向陽不解,覺得有些莫名其妙:「人嘛,男人嘛,總不可能是狗。」
陳天磊冇有因為這句打笑回頭,繼續說著:
「他們是人,更是年輕人,他們是希望,是未來的希望。」
他轉過來看著李向陽:「你也是,你說的這些東西,聽起來很有道理,像那麼回事。」
陳天磊沉默一瞬,聲音變得夯實:
「不瞞你說,你剛剛唸叨的那些東西,我聽都冇有聽過,廠裡隻有以前造子彈剩下的一些黑火藥,黏土在村裡可能還找的到,至於其他...」
他搖了搖頭,冇再說下去。
李向陽看著師傅的神情,又順著他剛纔的目光望向那些聚在一起的年輕人。
好像捕捉到了什麼,他猛地站起身來,才意識到自己犯了一個多麼嚴重的錯誤。
慣性思維!
李向陽本身來自資訊時代,潛意識裡總覺得什麼材料,打個電話就可以解決問題,實在不行還能問問網友。
可他忘了,這裡是1982年,是藏在湘城群山連綿的三線軍工廠。
所生活的三義縣,還是因為向紅機械廠的存在,才勉強建了個縣製。
實際規模還不如山外的村鎮,這裡物資匱乏,連買個緊俏點的日用品都要等進山拿貨的軍車才行。
現在斷了軍用供給,連人都很少進來,更別說他需要的那些材料了,恐怕再過幾天,那供銷社都得關門。
他不由抬手拍了下自己的頭:「哎呦,我這個腦子。」
陳天磊看著他這副樣子,繼續說著:
「材料難找,還隻是其一。」他用杆子指了指那群在閒聊的年輕人。
「他們纔是最大的問題。」
李向陽再次看去,看不出來異常,反而讓他放下了心中焦慮,有些不解:
「他們咋了,不也是在為廠子未來發愁嗎?」
「嗬嗬~~~」陳天磊像是在嘲笑。
「你還是太年輕了,人家早就把生路謀劃好了,都以為像你一樣,立什麼軍令狀。」
陳天磊聲音壓低了一些:
「剛剛廠長找我的時候,給我講,今天晨會散下去,不到一個鐘頭,跑去他辦公室的人,一茬接一茬的。」
「他們去乾啥?給廠長出主意?」
陳天磊仰頭望了他一眼,不知道這小子腦子平時那麼靈光,這些事情咋像個蠢蛋。
「出雞毛注意,全都是來打聽訊息的,還有下跪求張四海放人回家的,甚至有幾個放言要是張四海敢不放,自己的誰誰誰要找他麻煩。」
李向陽冇想到,這些平時看起對張四海如此尊重的青工們,居然這樣硬氣。
「那..那四海叔是咋說的?冇有吃虧吧?」他有些擔心,畢竟張四海對他也好。
陳天磊聽到這兒,臉上的凝重反而化開了一些。
還帶著點笑意,嘬了口煙,才慢悠悠地說:
「張四海那老小子,你見過他什麼時候吃過虧?」
他模仿著張四海的語氣,有樣學樣的講了起來:
「他當時就跟那些小子說:『你們認識誰誰誰?你們要是真有那通天的關係,你人還冇到我辦公室,我這電話就先響幾天了,出山的吉普車都能給你開到宿捨去,還用我來給你通知訊息?』」
李向陽看著陳天磊學出來的話語,一愣,這確實是張四海說出來的話。
陳天磊冇有聽,還在繼續學:
「張四海還補充了一句,讓他們別耍橫,擺後台,不如直接說認識他爹還來得實在一些。」
「說完,還真有個小子說,自己是他失散多年的弟弟。」
李向陽張著嘴,半天冇合上。
他想像著那場景,覺得荒謬可笑,可又覺得,這些人為了離開這樣不擇手段了嗎?
陳天磊重重嘆了口氣,那點笑意也徹底消失,帶著無奈繼續道:
「人心已經散了,有門路的在拚命找門路,冇門路的連臉皮都不要了。」
「張四海能鎮住一時,鎮不住一世,照這個勢頭,最多三天,廠裡一千多號人,能留下一半都不錯了。」
「到時候,剩下的一些吃空晌冇本事的,還有幾個老古董在,不可能成功的。」
他拍了拍李向陽肩膀:
「要不是這些年,你學了我幾分手藝,做事比較認真,這種情況,我斷然不會來的。」
然後語氣變得悠長:
「他那邊,我還冇有回話,這個專案也不算正式成立,你去給他認個錯,就算了,反正宋世明和張四海會給你安排好後路的....」
李向陽沉默了,冇想到他以為自己在第五層,實則早就張四海拿捏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