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將軍不下馬
李向陽在工區轉了一圈,冇有看到焦勇的人影。
他又跑回家裡,焦勇睡的那屋簾子掀開著,裡麵空蕩蕩的,床鋪整理得倒是比平時整齊些。
他心裡有了猜測,腳步不由加快,朝著女工宿舍的方向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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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然,在歐陽春蘭宿舍門口,看到了焦勇的身影。
焦勇蹲在那裡,背對著他,手裡依舊拿著用油紙包好的饃饃和肉餅,望著那扇緊閉的宿舍門。
天已經大亮了,該上工的時間早就過了,宿舍區安靜得很。
歐陽春蘭的室友們都已經離開很久了,那扇門卻始終冇有再開啟過。
焦勇聽到身後的腳步聲,回頭看了一眼,冇有起來,隻是把手裡的饃饃遞給了李向陽:「吃吧,還熱乎著。」
李向陽接過,走到他旁邊,學著他的樣子蹲下,開啟油紙,拿起饃啃了起來,看了一眼還在望著宿舍門的焦勇。
此時的焦勇,臉上一點失落都冇有,反而異常平靜,隻是癡癡地望著那扇門,彷彿想透過門板看到裡麵的人。
他看著焦勇這副過於平靜的樣子,心裡反而有些打鼓,忍不住試探地問:「勇哥,你不emo了?」
他之前已經給焦勇解釋過這洋碼子的大概意思就是情緒低落。
焦勇扯了扯嘴角,一臉輕鬆:「這有啥,我就是想來道個別而已,冇別的意思。
」
他頓了一下,反問道:「你呢,急匆匆地跑來乾嘛?」
「我能乾嘛?找你啊。」李向陽三兩口吃完,從懷裡掏出那個信封還有地址,遞了過去。
「喏,拿著。」
焦勇接過,捏了捏厚度,臉上露出詫異。
「這是廠長他們幾個領導湊的,給你的啟動資金。」李向陽解釋道。
「港島那邊來電話了,看到報紙,感興趣,約麵談。」
「收拾一下,走吧,廠裡的車已經安排好了,送你去省城搭火車。」
焦勇顯然冇料到這麼快,他原本以為至少還有一天的時間緩衝。
他捏著那個信封,不停地摩挲著,沉吟了片刻。
忽然,他站起身,麵向那扇依舊緊閉的宿舍門,不管不顧地大聲喊道:「歐陽!我走啦!你好好照顧自己————」
聲音在宿舍區迴蕩,驚走了遠處樹枝上的幾隻麻雀。
喊完,他像是徹底放下了什麼,肩膀一鬆,轉身搭上李向陽的肩膀,語氣恢復了往常那股勁兒:「走了,陽子,陪我回去收拾衣物。」
「這鬼地方,老子早就待膩了,正好去闖闖資本主義的花花世界。」
看著他這副滿血復活的樣子,李向陽笑著搖了搖頭,任由焦勇鉤著肩膀,兩人並肩朝著家的方向走去。
待到焦勇收拾完畢,那輛廠裡唯一的BJ212吉普車已經在廠門口等著了,發動機蓋子還帶著清晨行路的露水。
李向陽一路陪著焦勇,幫他提著簡單的行李。
真要到了分別的時刻,他心裡還是湧起了一股強烈的不捨。
他上前一步,握住焦勇的手,用力晃了晃:「勇哥,送君千裡,終須一別,將軍不下馬,各自奔前程,保重!」
焦勇也收起了嬉皮笑臉,重重地回握了一下:「你也是,陽子。廠裡這邊,我就不去一一道別了,你幫我跟大家說一聲吧。」
他又深深望了一眼待了幾年的廠區,目光最後在女工宿舍的地方停留了一瞬。
李向陽點頭:「放心,話一定帶到。」
兩人最後用力地擁抱了一下,拍了拍彼此的後背。
然後,焦勇拉開副駕駛的車門,動作卻猛地頓住,整個人愣在原地。
李向陽以為遇到了什麼情況,趕緊上前檢視。
他的視線越過焦勇的肩膀看向車內,也不由得愣住了。
車內,後排座位上,赫然坐著一個熟悉的身影—一歐陽春蘭。
她穿著一身素淨的衣裳,腳邊放著一個行李包,眼睛微微泛著紅,明顯是哭過的痕跡,但此刻卻抿著嘴唇,看著車外目瞪口呆的兩人。
「呆子,你吼那麼大聲乾嘛。」她對焦勇喊道,像是對剛剛焦勇喊話的不滿,但聽起來更像是撒嬌。
焦勇和李向陽麵麵相覷,一時間都冇反應過來。
「歐陽,你這是?」李向陽微微張嘴問道。
歐陽春蘭的目光轉向李向陽:「李工,他一個人不行的。」
焦勇臉上的表情變為狂喜,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和眼睛,他不等李向陽回答,支支吾吾地開口:「那————這幾天你躲著我們乾嘛呀。」
歐陽春蘭冇有回答,微微偏過頭,視線看向前方,催促道:「你走不走,不走我一個人走了。」
「走走走!馬上走!」
焦勇如夢初醒,手忙腳亂地把自己行李也塞進車內,然後用力拍了拍李向陽的肩膀,眼神裡充滿了激動和告別之意:「走了,陽子。」
李向陽笑著點頭,向後退了幾步,為車輛讓出了空間。
他看著焦勇鑽進車內,關上車門。
吉普車發動機發出一陣低吼,緩緩啟動,駛離了廠區大門,揚起了一陣塵土。
李向陽站在原地,望著車子遠去,最終變成一個黑點,消失在道路的儘頭,嘴角不自覺地上揚,露出笑意。
他心裡想著,雖然不知道歐陽春蘭這幾天經歷了怎樣的掙紮,但無論如何,結果是好的。
冇心冇肺的焦勇,此去港島那片風雲地,身邊總算有個穩妥的人照應,有她在旁幫襯,或許能走得穩當些。
隻是,送走了他們,自己呢?
李向陽抬頭,望著這片熟悉的廠區天空。
這裡已經在朝著好的方向進展了,但自己的前路卻越發撲朔迷離。
焦洪濤那句「調入特殊專案組」像一塊石頭,不知何時會落下,也不知會將他帶去何方。
強國之路,技術之芯,最終需要一個確切的落腳點去實現。
他在原地站了半晌,那點勁兒也慢慢消散,一夜無眠的疲憊逐漸湧來。
他忍不住張開嘴,大大地打了個哈欠,眼角都擠出了淚水。
睏意如山倒。
他甩了甩頭,不再多想,轉身朝著家的方向走去。
清晨的風吹過,帶來一絲涼意,他裹了裹衣服,嘴裡哼起一段音調:「他說風雨中這點痛算什麼,擦乾淚不要怕為什麼————」
哼著哼著,聲音漸低。
他現在隻想回去,好好睡上一覺。
至於明天,醒來再說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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