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幾天,向紅機械廠表麵波瀾不驚,內裡卻暗流湧動。
廠領導班子成員們,以張四海為首,幾乎長在了會議室。
緊閉的門窗也隔不斷裡麵的爭論聲,菸頭掃了一次又一次。
這種異乎尋常的緊張氣氛,不可避免地擴散到了全廠。
工人們不是傻子,領導們天天不見人影、天天開會,各種猜測和小道訊息在廠裡每個角落流傳。
「聽說了嗎?上麵要把咱們廠拆了!」
「可不是,隻有核心技術和李工被調走了,咱們這些冇用的怕是都要捲鋪蓋回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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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了也好,早點拿點錢,自謀生路去,總比吊死在這棵樹上強。」
「說得輕巧,咱們這把年紀,除了做點這些,還能乾啥?現在做子彈,得槍斃你。」
起初還隻是私下議論,很快就開始影響生產。
精密鑄造區還好,管理嚴格,人員相對核心,尚且能維持秩序。
但民用品生產區,消極怠工的現象開始出現。有人上班磨洋工,出工不出力;
有人抱著乾一天算一天的心態,對產品質量的把關也鬆懈下來。
甚至還有人開始偷偷打聽遣散費能有多少,私下裡合計著之後是回老家種地,還是在湘城搞點小買賣。
一條原本運轉順暢的金冠禮花彈生產線,因為兩個工序的工人心不在焉、配合失誤,導致一小批產品引線安裝不合格,差點出事。
雖然被組長及時發現並報告,冇有釀成大錯,但這件事如同一個危險的訊號,敲在了張四海和馬國濤的心頭。
「不能再拖了。」馬國濤找到張四海,眉頭緊鎖,「再不拿定方案,到時候人心散了,一半的工人不同意,纔是真的完了。」
張四海眼裡佈滿血絲,他麵前攤著寫了又改、改了又寫的方案草稿。
「媽的,道理誰都懂。」他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可這方案……要平衡各方,要爭取多數,還要符合上麵的原則,難啊。」
其實最大的難點就在於錢。
這民用煙花滿打滿算也不到兩個月,根本冇攢下多少。
周秉德經過反覆覈算,廠裡目前能動用的流動資金,最多隻能支援兩百人左右的現金一次性結清遣散費。
這還是得在確保民品生產線不停、基本運營不受巨大影響的前提下。
可現在全廠在職職工有近七百人,要不是那些找關係走了的,還要更多。
這就意味著,如果選擇拿錢走人的超過兩百,廠裡根本支付不起,省裡新廠建不起來就得完蛋;
如果少於兩百人,讓他們心甘情願地跟廠子走下去,又是個巨大的挑戰。
這群領導不得不繼續開會、磋商、計算,終於,一套歷經千辛萬苦的方案浮出水麵。
這天下午,全廠職工大會在操場召開。
工人密密麻麻地站著,鴉雀無聲,所有人都在等待心裡那個猜測到底會不會成真。
張四海、馬國濤等廠領導悉數在列。
張四海拿著喇叭,看著台下那一張張熟悉又帶著迷惘的臉,他的喉嚨發緊,心裡不確定到底會有多少人會同意。
「同誌們,最近的傳言,大多是真的。廠子的主體即將解散,核心技術和李工會被調走,這是現實,我們不會迴避。」
「但是……」他首先坦誠了廠子麵臨的困境和後續安排的決定,冇有粉飾,和盤托出。
當聽到「主體即將解散」時,台下出現了一陣騷動,但很快又平息下去,都在等張四海的那個「但是」。
「但是!」張四海提高音量,「李工為我們廠子,為大家,在首長麵前拚出來一條更好的路!」
他詳細闡述了爭取到的試點政策:將在省城附近劃撥新工業用地,建設全新的煙花廠區,還保證在新廠建成前,現有的民品生產線絕不停止,工資照發。
「不過,這條路有一個前提,就是需要超過一半的同誌簽字同意,跟我們一起去省城,從頭再來。」
緊接著,他丟擲了核心方案:
對於選擇離開的同誌,廠裡理解並尊重。
但由於流動資金有限,最多隻能為前兩百位報名的同誌,一次性結清按政策覈算的遣散費。
名額滿後,後續選擇離開的同誌,廠裡將出具相關證明,儘力協助大家爭取地方政策扶持,但無法保證現金支付。
對於選擇留下的同誌,你們將是新「向紅」的基石。
不僅工作得以延續,未來在新廠,還將探索職工發展的新模式,讓大家不僅是勞動者,更能共享發展成果。
廠裡承諾,將優先為留下的同誌及其家屬解決新城市的落戶、子女入學等實際困難,並提供技能提升培訓。
張四海環視著台下每一張麵孔,語氣沉重而懇切:
「我知道,留下來是冒險,是跟著廠子一起賭一個未來;離開,拿一筆實在的錢,求一個眼前的安穩。」
「廠裡能拿出來的誠意,就這些了。錢不多,前景也有風險。」
「但我張四海在這裡保證,隻要我還有一口氣,就一定帶著留下的兄弟,在省城把新廠立起來,把咱們這塊牌子,擦得更亮!」
他冇有空喊口號,而是每一句都說的實話。
張四海在台上講得誠懇,台下的人群外圍,李向陽卻輕輕搖了搖頭,低聲對旁邊的焦勇說:
「這領導,還真就得四海叔來當。」
焦勇咂咂嘴,用手肘碰了碰李向陽:
「欸,陽子,我覺得廠長講得挺實誠啊,有啥問題?」
李向陽轉頭看向焦勇,繼續搖頭:「勇哥,我有點心疼你去港島了。」
焦勇皺眉:「啥意思?和我有啥關係?快說啊。」
「嗯嗯嗯,我說。」
「我先問你,讓你選你選哪一個?」
焦勇毫不猶豫地回答:「那肯定是第二個啊。」
「連你都會選擇第二種,更何況這些工人們呢?」
「那又咋了,大家都喜歡選好的,不是很正常嗎?」
李向陽點頭,給他打了個比喻:
「這就好比獨木橋和陽光道。如果大家都去搶獨木橋——搶那二百名的現錢,人太多就得塌,誰也過不去。」
焦勇恍然大悟:「你是說,這表麵上讓大家選,其實是?」
「對咯,這就像趕羊一樣,不能硬攆,得在前麵放把草,再在後麵虛晃一鞭子,羊群自然就朝著你希望的方向走了。」
「四海叔這手,把廠子建立在一個弱勢麵,就算是兩百名工人拿錢走了,剩下的就不會要那張空頭支票了。」
「而且……」
李向陽停住了,不知道該不該說這話。
焦勇又碰了碰他:「而且什麼?」
「你覺得四海叔混了這麼多年,會不知道你爹要履歷的意思嗎?」
他又看了一眼台上嗓音有些沙啞的張四海:「所以我說,這領導,還得是他來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