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十年代,甚至是零零年代,各種工廠倒閉的倒閉,跑路的跑路。
有的甚至為了給工人發遣散費,把工具機裝置賣掉也不足為奇。
這些都是時代趨勢,李向陽阻止不了,但他決心要為這些工人爭取最大的利益。
然而,李向陽這番話,在焦洪濤耳中卻像是小孩子過家家——無稽之談。
焦洪濤第一次笑了,不過是一種輕蔑的笑:
「你冇有資格不同意。你是軍工廠的人,要做的就是服從命令。」
李向陽可管不了這麼多,聲音有些激動:
「服從命令?首長,我服從的是讓這片土地變得更好、讓百姓不再捱餓的命令!」
「你們坐在辦公室裡幾個小時的會議,就否定掉他們在這山溝裡幾十年的心血,否定掉全廠工人把青春、甚至子孫都奉獻在這裡的付出。這公平嗎?」
「公平?」焦洪濤臉上的輕蔑消失了,他本就洪亮的嗓音變得更加震耳:
「那你可曾想過,古語有雲'十五從軍征,八十始得歸'的那些將士,他們的際遇又該如何評說?」
「當他們歷經滄桑回到故裡,眼見'鬆柏塚累累,兔從狗竇入,雉從樑上飛'的淒涼景象,他們的一生,又當如何衡量?」
他不等李向陽回答,每個字都擲地有聲:
「時勢變遷帶來的影響,落在每個人肩上都是沉甸甸的擔子。這個道理,你應該明白。」
「你再告訴我,」焦洪濤的手指指向窗外,指向那些廠房和宿舍,「這幾百名職工中,工作狀態需要提升、業務能力有待加強的占多少?」
「每個月即便不開工,僅基本工資和其他各項開支,就要給國家財政帶來多少負擔,這筆帳你可曾仔細算過?」
「現在,我們不是要對你們採取簡單處理的方式,而是要推進資源整合!是要把有限的資源集中起來,實現最優配置!」
「把你們的核心技術和最有能力的人員,放到更好的平台,用更多的資源去發展這是目前形勢下能爭取到的最好結果。」
「你還想怎麼樣?讓這幾百號人繼續陪著你在這山溝裡空耗?」
焦洪濤拿起向紅機械廠的報表,在手上抖了抖,然後摔在桌上:
「不要覺得一個月賺二十多萬很多!你們廠拋去各項費用,剩餘的錢連還貸款都不夠!」
會議室裡陷入了沉默。
焦洪濤的語氣稍微緩和了一些:
「李向陽,向紅廠很成功,你們造出的這幾樣東西,甚至可以被當做軍轉民自救的典型。」
「但是,它的成功,始終僅限於這山溝裡。」
「隻有打破這山溝的壁壘,你們的技術、你們的心血,才能被納入更大的體係,獲得新生,才能走向全國…甚至走向全世界,才配得上你說的那些豪言壯語。」
「個人的情感,必須為全域性讓路,這纔是更大的公平。」
這番話如同冰與火的交織,既有殘酷的現實碾壓,也描繪了一個宏大的未來。
張四海等人又何嘗不知道廠裡人浮於事的現象,但被首長如此直白地點破,依舊感到難堪。
李向陽閉上雙眼,腦子飛速運轉。
他冇有被焦洪濤的氣勢完全壓倒。
反倒發現,焦洪濤並非針對廠子,反而是因為看得太清楚,纔會做出如此決策。
這看似無情,卻可能是當下大局觀下的最優解。
但他依然不甘心。
他認為,就算要整合,也不該在人們最抱有希望的時候,以如此決絕的方式進行。
片刻,他睜開眼,將焦躁的情緒壓入眼底,目光變得冷靜:
「領導,我明白您的意思,但整合過程中應當充分考慮普通工人的實際情況。」
「確實有部分職工能力暫時跟不上發展需求,但更多的是長期在固定崗位工作、技能結構較為單一的老師傅和老工人。」
「如果整合後他們麵臨崗位調整,這些為工廠奉獻多年的老同誌該如何安置?讓他們帶著家庭到社會上重新開始,既不夠現實,也不夠合理。」
「我認為整合應當是結構性的調整,既要保留核心技術團隊繼續開展研發工作,也要充分利用現有資源和平台,為技能結構需要轉型的工人規劃新的發展方向。」
「關鍵是要建立合理的過渡機製,通過技能培訓和崗位再設計,讓每個職工都能在新的體係中找到自己的位置,避免產生被邊緣化的感受。」
「比如,利用我們成熟的民用產品生產線和經驗,在整合後的新體係內,為他們開闢新的生產單元,進行新技能再培訓。」
「廠子可以搬,技術可以走,但人心不能散,責任不能丟!」
「如果隻是為了甩掉包袱,那和兔死狗烹有何區別?」
「我們畢竟是國家的工廠,曾經是,現在也應該是。」
「效率和擔當,我全都要!」
李向陽的話鏗鏘有力,連那些坐立不安的領導們都有些動容。
焦洪濤也看著李向陽,眼神中第一次閃過真正的驚訝。
這個年輕人,不僅技術上有想法,在責任與擔當上,居然也有著一套超出他年齡和身份的見解。
兩人之間那場關於「效率」與「公平」的交鋒,氣氛愈發激烈。
就在李向陽剛陳述完他的理念,焦洪濤目光深邃,似乎準備以身份施壓時,孫長青的聲音插了進來,打斷了這劍拔弩張的節奏。
「咳!」
「小李同誌,你的想法很具體,也很有激情。」
「那麼,具體到你剛纔提到的『出路』,你打算怎麼操作?先說好,要基於廠子的現實情況。」
他這個問題,讓僵局迎來了轉機。
這位主管經濟的領導,正是李向陽接下來這番話最合適的聽眾。
「各位領導,我的想法是——合營。」
「您是專門研究經濟的,看得要比我深得多。」
孫長青聞言,不自覺地點了點頭。
他當然知道公私合營,而且太知道了。
這個並非新鮮事物。
其雛形早在1927年就已出現,可視為公營經濟的早期探索。
立國之後,通過對商業的改造,公私合營在全國大範圍鋪開,至1956年基本完成。
那時,大部分私營經濟被納入計劃軌道,公營經濟由此確立了絕對主導地位,成為經濟發展的命脈所在。
然而好景不長,在此後的二十多年裡,個體與私營經濟的發展幾乎陷入停滯,被視為要徹底改造和消滅的物件。
直到開放的春風吹來,堅冰纔開始融化。
1980年,之江永嘉州頒發了全國第一張個體工商戶營業執照,標誌著個體經濟在法理上的迴歸。
李向陽在這個時間點,如此突兀地重提「公私合營」,不僅讓孫長青愣住,連在場所有與會者都露出詫異的神情。
在此刻的八十年代初,私營經濟仍處於萌芽和觀望狀態,帶著計劃經濟時代的烙印,行走在市場的迷霧之中。
「公私合營」這個詞,更像一個屬於過去時代的詞彙。
然而他們不知道的是,到了1988年,私營經濟的合法地位將會被正式確認。
「小李同誌,你說的『公私合營』如果是指過去那種老模式,就不要開口了。」
孫長青憑藉其專業經濟學背景,直接否定了那套舊方案。
對他而言,那套思路已經行不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