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天磊的話讓李向陽愣了一下,他冇想到師傅會突然叫自己。
在眾人的注視下,他也隻能走上講台。
陳天磊將喇叭遞給他,低聲說:「把你那套理論拿出來,定定心。」隨後退到一旁。
李向陽接過喇叭,站在台前。
下麵數百雙眼睛聚焦在他身上,有好奇,有審視,都等著這位廠裡的天才能說出什麼來。
他張了張嘴,聲音從喇叭傳出來:
「其實,我也不知道該講什麼。」
台下的眾人有些發出笑聲,看不慣李向陽的更是毫不掩飾的譏誚。
「我吃的鹽比他吃的飯還多,他還當什麼勞什子副組長。」
「我看這廠子也不用搞什麼新花樣了,遣散費一給就散夥多好。」
.......
這些話語在人群中傳播。
李向陽望著身邊的工友們,自己雖然年年考覈名列前茅,但這裡不乏經驗更豐富的老師傅。
他停頓了一下,望向遠處連綿的群山,眼神忽然變得深遠,語氣沉穩:
「咱們在這山溝裡待得久了,可能不太瞭解外麵世界的變化。」
抬手向北指去:
「邊境那邊的形勢,大家都聽說過。鋼鐵洪流不是空話。」
又轉向南方:
「南邊的情況,表麵是緩和了些,可核心技術人家都自己留著,從不會白白送人。」
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台下的工友們:
「要想站穩腳跟,終究得靠我們自己強大。」
「現在的安排是,讓我們這股力量先投入到經濟建設中,積蓄實力。」
他語氣加重:「眼下我們做鞭炮,看起來是小題大做。」
「可大家想想,如果連老百姓日常需要的東西,咱們軍工廠都做不好,都覺得委屈了身份,那還談什麼保住手藝?談什麼將來再造更重要的產品?」
他的目光掃過那些陷入沉思的老師傅。
「廠子在,技術在,人聚在一起,纔有以後。」
「廠子要是散了,咱們這身手藝,這台台好裝置,就真成了廢鐵一堆。」
「到時候,別說造槍造炮,就是想安生吃口飯,都難了。」
「我知道,有人覺得我李向陽年輕,嘴上冇毛,辦事不牢。」
也有人覺得,我搞那些炮仗,齒輪,是不務正業,是瞎折騰。」
他語氣帶著點自嘲,卻也坦誠。
「但我可以跟大家保證,我琢磨的每一個東西,都是想讓咱們廠子能活下去,想讓大家的日子能好過點,想讓咱們的技術,別真的丟了!」
他的聲音不算激昂,但話語裡的實在,讓台下私語的聲音小了下去。
「願意信我這一次,願意跟著陳師傅,跟著廠子再拚一把的,」他再次指向那片空地。
「就請站過來,我李向陽不要混日子的,就要真想乾事,能吃苦的,冇人我就一個人乾。」
說完,他放下了喇叭,心跳得厲害。
他不知道這番結合了自己所知的歷史背景和眼前困境的話,能有多大效果。
陳天磊適時上前,接過喇叭:
「自願報名,不強求,鉗工,車工優先,懂點化工配比的更好。」
陳天磊的話音落下,操場上陷入了一陣短暫的寂靜。
人群像是被凍住了一樣,隻有眼神在台上兩人來回穿梭。
「說得好聽,」一個不聲音從人群中響起,是孫建業。他抱著胳膊,臉上掛著譏諷。
「國際形勢,國家大局…道理誰不會講?畫個大餅就想讓人跟著你去啃凍土?李向陽,你還是先把你那王寡婦的屋頂修好吧。」
笑聲也隨之跟過來,雖然不多,但聽著還是挺難受。
他旁邊的邢鴻倒是微微皺起了眉頭,低聲說:
「孫哥,他說的…好像也有點道理,廠子真要散了,我學的這幾年的手藝...」
「有個屁的道理!」孫建業打斷他。
「他自己闖禍,拉著廠子陪葬,現在還想拉咱們下水?你別犯糊塗。」
李向陽站在台上,將台下的反應儘收眼底。
孫建業的話打破了李向陽假大空的比喻,他們都是普通人民,冇有孫建業那樣的背景,直接將最現實的生存問題拋了出來。
其言可憎!
他剛帶起來的激情就這樣被澆滅,臉頰也有些發燙,攥緊了一下拳頭,又鬆開。
他無法反駁孫建業的嘲笑,的確是他理虧的事實。
下意識地看向身旁的陳天磊,眼神裡帶著求助。
陳天磊迎上他的目光,輕輕搖了搖頭。
那意思很明確:局麵如此,強求不,能說的已經說了,剩下的,隻能看個人選擇,隻能儘人事,聽天命。
操場上的人群開始鬆動。
「散了散了,冇戲唱了。」有人嘟囔著,聲音不大,但在此刻格外清晰。
「說得再好聽,還不是冇錢...」一個老師傅搖著頭,把雙手往袖子裡一揣,轉身離開。
「廠子都冇錢了,搞這些有啥用…」另一個青工嘆了口氣,也跟著離開。
方隊逐漸散開,人們低著頭,三三兩兩交談著,冇人再看台上一眼。
李向陽站在台上,看著人群像散去,那點心氣兒也跟著快泄了。
他張了張嘴,還想再說點什麼,但喉嚨像是被堵住了,發不出聲音。
他意識到,在現實的生存壓力麵前,那些關於國家和未來的大道理,顯得如此無力。
孫建業反而冇有走,他找了個地方坐下,欣賞著李向陽的窘態。
李向陽的心頭第一次感到絕望,這種需要集體的專案,對他來說還是太難。
本以為自己看到了出路,甚至不惜動用封存的物料,卻發現根本冇人願意跟他走。
或許張四海和陳天磊的擔憂是對的,自己真的太天真了。
就在他放下喇叭,承認失敗的時候。
人群邊緣,一個穿著舊工裝、梳著短髮的年輕女工,從散開的人群中走了出來。一直走到台前空地的邊緣才停下。
她抬起頭,看著台上的李向陽:
「我參加。」
她的出現很突兀,以至於旁邊幾個正要離開的工人都停下了腳步,詫異地看向她。
孫建業也收起了幾分戲謔,皺起了眉頭。
李向陽看著台下那張有些陌生的臉龐,一下子冇反應過來。
女工以為李向陽冇有聽見,再次對著他叫了一聲,這次聲音很大也很堅定:
「歐陽春蘭,報名參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