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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卷 意外的結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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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十八,複選結果公佈的日子。

祁瑾姩一大早就醒了,不是緊張,是興奮。

“鶯鶯!今天結果就出來了!我肯定被刷下來了!咱們可以準備回太守郡了!”

黎鶯正在幫她收拾房間,聽到這話,手裏的動作頓了一下。

“結果還沒出來,別高興得太早。”

“不可能不刷我!你是沒看到我那個‘福’字——我自己看了都想吐。”

黎鶯想起祁瑾姩寫的那個字,沉默了一瞬。

確實,那個字醜得很有水平。

正常人寫不出那種字。

但——

“萬一呢?”黎鶯說,“萬一考官眼花了呢?”

“考官又不是瞎子。”祁瑾姩信心滿滿,“鶯鶯,你就準備好跟我回太守郡吧。我請你吃一個月的桂花糕!”

黎鶯沒有接話。

她心裏有一種不太好的預感。

說不上來是什麽,但就是覺得——事情不會這麽順利。

兩人吃過早飯,往內務府去。

公告欄前已經圍了一大堆人,嘰嘰喳喳的,有人歡喜有人愁。

祁瑾姩擠進去,在名單上找自己的名字。

她從頭看到尾,沒有。

從尾看到頭,也沒有。

“果然沒有。”她鬆了口氣,轉身就要走。

“瑾姩!”沈清晚從人群裏擠出來,一臉興奮,“你入選了!我看到你的名字了!在第三頁!”

祁瑾姩愣住了。

“不可能!我看了兩遍,沒有我的名字!”

“你在第三頁,最後一行。”沈清晚拉著她重新擠進去,指著名單最下方的一行小字,“你看!”

祁瑾姩湊過去一看——

太守郡,祁瑾姩。

那幾個字清清楚楚地印在紙上,像幾個大巴掌,啪啪地扇在她臉上。

“這……這不可能……”她的聲音都變了,“我的字那麽醜……”

“字醜沒關係啊,”沈清晚理所當然地說,“複選又不隻看書法。還要看儀態、談吐、臨場反應。你前麵幾項都很好啊。”

“我儀態好?我談吐好?”祁瑾姩覺得自己可能還在做夢。

“對啊。監考的嬤嬤跟我娘認識,她跟我說,這次複選你排在第八名呢。前麵七個人都是京城貴女,你是地方官女兒裏名次最高的。”

祁瑾姩感覺天旋地轉。

第八名?

她?

一個“福”字寫得像螃蟹爬的人?

第八名?

她轉頭看向黎鶯,眼神裏寫滿了“救命”。

黎鶯站在人群外麵,手裏拿著一個小本本,表情平靜得可怕。

太平靜了。

平靜得不正常。

祁瑾姩擠出來,走到她麵前。

“鶯鶯……”

“我知道。”黎鶯合上本子,“我看到了。”

“怎麽會這樣?你不是說我的字會幫我落選嗎?”

黎鶯沉默了片刻。

“有兩種可能。第一,其他姑孃的字比你更醜。但三百多人裏找不出三百多個字比你醜的,所以這個可能性不大。”

“第二呢?”

黎鶯看著她,緩緩開口:“第二,有人在幫你。”

祁瑾姩一愣:“誰幫我?我在京城誰都不認識。”

“你不認識,但你爹認識。或者——你認識,但不知道他是誰。”

祁瑾姩的腦子裏忽然閃過一個人的臉。

蒼白的麵容,清瘦的身形,溫和但不容忽視的氣場。

“你是說……曾公子?”

黎鶯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

“我隻是猜測。”她說,“但除了他,我想不出第二個人。”

祁瑾姩站在原地,腦子嗡嗡的。

她不想當太子妃。

她來京城的目的是落選。

她的落選計劃每一步都經過了精密計算。

但第一步就出了意外——

她不但沒有落選,反而拿到了第八名。

“我現在怎麽辦?”她問黎鶯。

黎鶯想了想:“先進殿選。”

“進殿選?!那不是離太子妃更近了嗎?!”

“你現在退出,就是抗旨。抗旨是什麽罪,你知道的。”

祁瑾姩張了張嘴,又閉上了。

她知道。

欺君之罪,殺頭。

“所以,”黎鶯說,“你隻能往前走。進殿選,然後在殿選上想辦法落選。”

“可是殿選是帝後和太子親選,我要是搞砸了——”

“搞砸了就落選了。這不是你想要的嗎?”

“可是搞砸了會不會被砍頭?”

黎鶯沉默了片刻。

“這就要看——你搞砸的方式了。”

祁瑾姩深吸了一口氣。

她忽然覺得,自己好像走進了一個迷宮。

以為出口就在前方,走過去才發現,那隻是一麵鏡子。

鏡子裏映出的,是她自己驚慌失措的臉。

“好。”她說,“進殿選。然後在殿選上——想辦法。”

祁瑾姩回到客棧,把自己關在房間裏,誰也不見。

黎鶯在門口站了一會兒,沒有敲門。

她知道祁瑾姩需要時間消化這個訊息。

轉身下樓,在客棧大堂裏坐了下來。

要了一壺茶,慢慢地喝。

她在等人。

等一個她覺得一定會來的人。

果然,不到半個時辰,曾臻出現了。

他穿著一件竹青色的長衫,頭發束得整整齊齊,手裏提著一個食盒。

看到黎鶯坐在大堂裏,他明顯愣了一下。

“黎小姐?您怎麽在這兒?”

“等你。”黎鶯直截了當。

曾臻的耳朵又紅了。

“等、等我?”

“坐。”黎鶯指了指對麵的椅子。

曾臻乖乖坐下,把食盒放在桌上。

“這是什麽?”黎鶯問。

“桂花糕。”曾臻說,“聽祁小姐說您喜歡吃桂花糕,正好我家廚子做的不錯,就帶了些來。”

黎鶯看著食盒,沉默了一會兒。

“曾公子,我問你一件事。”

“您說。”

“複選的結果,是不是你家公子動了手腳?”

曾臻的表情僵住了。

“黎小姐,您這話——”

“你不用否認。”黎鶯打斷他,“祁瑾姩的字我見過,不可能排到第八名。除非有人在考官麵前說了什麽,或者——考官本身就有問題。”

曾臻張了張嘴,又閉上了。

他不能說。

殿下吩咐過,在時機成熟之前,不能暴露身份。

但黎鶯的眼神太銳利了,像一把刀,直接剖開了他的所有偽裝。

“曾公子,”黎鶯的聲音不高不低,剛好能讓曾臻聽清每一個字,“我家瑾姩不想當太子妃。她來京城,是被逼的。她進複選,是意外。她現在進了殿選,很慌,很怕,不知道該怎麽辦。”

她頓了頓。

“如果你家公子真的在幫她——不,在害她——請你轉告他:祁瑾姩不是他棋盤上的一顆棋子。她有她自己的意願,有她自己的生活。他不可以用他的權力,把她推向一個她不想去的地方。”

曾臻沉默了很久。

“黎小姐,”他終於開口,“如果……如果我家公子不是想害她呢?”

“那他想做什麽?”

“他……”曾臻斟酌著用詞,“他對祁小姐有好感。”

黎鶯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

“好感?”她說,“他連真名都沒有告訴祁瑾姩,這叫好感?”

曾臻被噎住了。

“他自稱‘曾公子’,用的是我家太傅的姓。他告訴祁瑾姩他是曾太傅的侄兒,但實際上——”曾臻咬了咬牙,“實際上他不是。”

“那他到底是誰?”

曾臻張了張嘴。

“不能說。”

“那我能猜嗎?”

曾臻沒有說話。

黎鶯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

“曾公子,”她說,“或者說——曾大人。你是太傅之子,太子伴讀。能讓你做伴讀的人,全天下隻有一個。”

曾臻的臉色變了。

“你家公子姓‘曾’,但真正的‘曾公子’是你。他用了你的姓,那他的真實姓氏是什麽?”

黎鶯的聲音很輕,但每一個字都像釘子一樣,釘在曾臻心上。

“大夏國姓——趙。”

曾臻的手在桌子底下攥緊了。

“黎小姐——”

“太子趙霄。”黎鶯說完了這句話,語氣平靜得像在念今天的選單,“體弱多病,命不久矣,但實際上——”她看著曾臻的表情,確認了自己的猜測,“實際上不是。”

茶樓裏安靜得能聽見針落地的聲音。

曾臻的臉色白了又紅,紅了又白。

“黎小姐,您……”

“我猜對了。”黎鶯替他完成了這句話。

她放下茶杯,站起來。

“多謝你的桂花糕。請轉告太子殿下——祁瑾姩不想當太子妃。如果他真的對她有好感,請尊重她的意願。”

她轉身要走。

“黎小姐!”曾臻叫住她。

黎鶯停下腳步,沒有回頭。

“您……不害怕嗎?”曾臻的聲音有些澀,“知道了這個秘密,您不怕……”

“怕什麽?怕被滅口?”黎鶯回過頭,看著他,“曾公子,你剛才說你家公子對瑾姩有好感。如果他因為我知道了他的身份就要滅我的口,那他的好感,也不過如此。”

她走了。

曾臻坐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樓梯口。

他的心跳得很快。

不是因為害怕,而是因為——

黎小姐剛纔看他的那個眼神。

不是憤怒,不是恐懼,不是疏離。

而是一種——

“我早就知道了,但我等你親口告訴我”的眼神。

他在那張椅子上坐了很久,直到茶涼了,桂花糕也涼了。

然後他站起來,提著食盒,走出了茶樓。

他沒有回東宮。

他在街上漫無目的地走了一圈又一圈。

腦子裏反複回放黎鶯說的每一句話。

“祁瑾姩不是他棋盤上的一顆棋子。”

“他不可以用他的權力,把她推向一個她不想去的地方。”

“如果他的好感不過如此,那也不值得稀罕。”

曾臻忽然停下腳步。

他站在京城最繁華的大街上,周圍人來人往,車水馬龍,但他覺得整個世界都安靜了。

隻有黎鶯的聲音在他耳邊回響。

他低頭看了看手裏的食盒。

桂花糕。

他特意讓廚子做的,用最好的桂花,最細的糯米粉,最精緻的模具。

他本來想親手交給黎鶯,看著她吃一口,然後說“好吃嗎”。

但最後,他什麽都沒說出口。

食盒還是滿的。

曾臻深吸一口氣,提著食盒,大步流星地往東宮走去。

他要去見殿下。

有些話,他必須說了。

當晚,東宮。

趙霄靠在窗邊的軟榻上,手裏拿著一本書,但一個字都沒看進去。

他在等曾臻。

曾臻今天出門的時候說去買桂花糕,去了兩個時辰,回來的時候手裏還提著那個食盒——滿的。

“桂花糕沒送出去?”趙霄問。

曾臻把食盒放在桌上,跪了下來。

趙霄的眉頭微微皺起。

“起來。什麽事?”

“殿下,”曾臻沒有起來,跪在地上,低著頭,“黎小姐猜到了您的身份。”

趙霄的手指微微一頓。

“怎麽猜到的?”

“屬下的身份、您用的曾姓、還有複選的結果——她把所有線索串起來了。”曾臻的聲音有些澀,“她說……祁小姐不想當太子妃。她說……您不可以用權力把她推向她不想去的地方。她還說……”

“還說什麽?”

“還說——如果您的‘好感’不過如此,那也不值得稀罕。”

房間裏安靜了很長時間。

趙霄放下書,從軟榻上坐起來。

他看著跪在地上的曾臻,沉默了很久。

“她說得對。”他最終說。

曾臻抬起頭:“殿下?”

“起來說話。”趙霄站起來,走到窗前,推開窗戶。

夜風吹進來,帶著初秋的涼意。

“曾臻,複選的事,確實是我打了招呼。”趙霄的聲音很低,“但不是為了讓祁瑾姩入選。”

“那是為了什麽?”

“為了看她到底想幹什麽。”趙霄轉過身,靠在窗框上,“她不想當太子妃,我知道。但我不想讓她那麽早被刷下去——我想看看,她到底會用什麽辦法來落選。”

曾臻愣住了。

“所以殿下您……”

“我是在逗她。”趙霄苦笑了一下,“我知道這很幼稚。但你知道嗎?我這輩子,從來沒有遇到過一個人,在我麵前完全不設防。所有人都知道我是太子,所有人都在我麵前演戲。隻有她——她以為我是‘曾公子’,所以她在‘曾公子’麵前,是真的。”

他頓了頓。

“我不想那麽快失去這個‘真’。”

曾臻沉默了。

“可是殿下,”他說,“您這樣瞞著她,等她發現真相的那一天——”

“她會恨我。”趙霄替他說完了,“我知道。”

“那您還——”

“因為我不知道除了這樣,還能怎麽接近她。”趙霄的聲音很輕,“我是太子。所有人都怕我、敬我、巴結我。但沒有一個人——真心實意地對我好。”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

“隻有她。她在不知道我是誰的時候,對我說‘少熬夜,少操心,多喝熱水’。曾臻,你知道那句話對我意味著什麽嗎?”

曾臻沒有說話。

“意味著——這世上還有一個人,不圖我什麽,隻是單純地……關心我。”

趙霄抬起頭,看著窗外的月亮。

“我知道這樣不對。但我想……再多享受一會兒。哪怕隻是多一天,多一個時辰。”

曾臻看著殿下的背影,鼻子酸了。

他跟著殿下十幾年,第一次聽到殿下說這樣的話。

那個永遠冷靜、永遠從容、永遠把一切都算計得清清楚楚的太子殿下,在祁瑾姩麵前,變成了一個患得患失的普通人。

“殿下,”曾臻說,“那您打算怎麽辦?殿選就在半個月後。到時候帝後親臨,您的身份不可能再瞞下去了。”

趙霄沉默了很久。

“在殿選之前,我會告訴她。”他說,“親自告訴她。”

“如果她不肯原諒您呢?”

“那我就慢慢求她原諒。”趙霄轉過身,看著曾臻,目光平靜而堅定,“反正我也沒什麽別的事可做。”

曾臻忽然想起殿下之前說過一模一樣的話。

“反正我也沒什麽別的事可做。”

那時候他以為殿下是在開玩笑。

現在他知道了——殿下是認真的。

因為祁瑾姩,是殿下第一次想認真對待的人。

“殿下,”曾臻忽然說,“屬下也有事想請教。”

“說。”

“黎小姐……她知道屬下的身份了。她知道屬下是太傅之子、太子伴讀。”

趙霄看了他一眼:“然後呢?”

“然後她看屬下的眼神……跟以前不一樣了。”

“哪裏不一樣?”

曾臻想了想:“以前她看屬下,像看一個陌生人。現在她看屬下,像看一個……認識很久的人。”

趙霄的嘴角微微上揚。

“那是好事。”

“是嗎?”

“她知道了你的身份,但沒有疏遠你,反而更親近了。這說明她在乎的不是你的身份,而是你這個人。”

曾臻愣住了。

然後他的耳朵又紅了。

“殿下,您怎麽——”

“你的耳朵出賣了你。”趙霄回到軟榻上,重新拿起書,“去吧。把桂花糕送過去。趁熱。”

“可是已經涼了——”

“那就重新做。”

曾臻看了看食盒裏的桂花糕,又看了看殿下的表情,忽然笑了。

“是,殿下。”

他提著食盒,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

趙霄看著關上的門,嘴角的笑意慢慢收斂。

他放下書,看著窗外的月亮。

半個月。

他隻有半個月的時間。

半個月之後,不管他願不願意,祁瑾姩都會知道他是誰。

到那個時候——

她會怎麽看他?

會恨他嗎?會覺得被欺騙了嗎?會再也不想見到他嗎?

趙霄閉上眼睛,靠在軟榻上。

“祁瑾姩,”他在心裏默唸,“你會原諒我嗎?”

窗外,月亮沒有回答。

隻有風吹過宮簷,發出嗚嗚的聲音,像是在歎息。

如意居。

黎鶯坐在窗前,手裏拿著小本本,但一個字都沒寫。

她在等。

等一個不知道會不會來的人。

樓下傳來腳步聲。

不是祁瑾姩的——祁瑾姩走路像跑,腳步聲又重又急。

這個腳步聲很輕,很穩,一步一步,不緊不慢。

是曾臻。

黎鶯的心跳快了一拍,但她沒有動。

腳步聲在門口停了一下,然後響起了敲門聲。

篤篤篤。

三聲,不輕不重,很有禮貌。

“黎小姐,是我。曾臻。”

黎鶯放下本子,走到門口,開啟門。

曾臻站在門外,手裏提著一個食盒。他的衣裳換了——不是白天那件竹青色的,是一件深藍色的,襯得他的臉更白了。

他的耳朵是紅的。

“桂花糕。”他說,“白天那盒涼了,我讓人重新做了。還熱著。”

黎鶯看著食盒,又看了看他的耳朵。

“進來吧。”她側身讓了讓。

曾臻愣了一下。

他以為黎鶯會拒絕,會讓他把食盒放在門口,會關上門不見他。

但她讓他進去了。

曾臻的心跳快得像擂鼓。

他走進房間,把食盒放在桌上,開啟蓋子。

一股桂花的清香彌漫開來。

黎鶯走過來,在桌邊坐下,看著食盒裏碼得整整齊齊的桂花糕。

每一塊都是小小的梅花形,晶瑩剔透,能看到裏麵金色的桂花。

“好看。”她說。

“嚐嚐。”曾臻把筷子遞給她。

黎鶯接過筷子,夾了一塊,咬了一小口。

軟糯香甜,桂花的香氣在口中散開,甜而不膩。

“好吃。”她說。

曾臻笑了,笑得像個孩子。

“那就好。我還怕你不喜歡。”

黎鶯看著他笑的樣子,心裏某個地方軟了一下。

“曾公子,”她說,“你沒有什麽要跟我說的嗎?”

曾臻的笑慢慢收了。

他沉默了一會兒,然後在黎鶯對麵坐下。

“有。”他說,“但不知道從何說起。”

“從頭說起。”

曾臻深吸一口氣。

“我不是曾太傅的侄兒。我是曾太傅的兒子,曾臻。太子殿下的伴讀。”

黎鶯點了點頭,沒有驚訝。

“跟我猜的一樣。”

“殿下他……”曾臻斟酌著用詞,“他從小就體弱多病,但不像外麵傳的那麽嚴重。他喜歡微服出巡,用不同的身份去不同的地方,看不同的人。他跟我說,他這輩子最不想做的事就是當太子,但他沒有選擇。”

黎鶯安靜地聽著。

“他去太守郡,本來隻是想看看祁太守。因為祁太守是家父的故交,殿下一直很敬重祁太守的為人。但在太守郡,他遇到了祁小姐。”

曾臻看著黎鶯的眼睛。

“殿下他……從來沒有對任何人上過心。你是知道的,他身邊的人,不是怕他,就是想從他身上得到什麽。隻有祁小姐——她在不知道他是誰的時候,真心實意地關心他。”

“所以他就動了心?”黎鶯問。

“大概是吧。”曾臻說,“殿下自己也不太確定。他說他活了二十二年,第一次有這種感覺。”

黎鶯沉默了一會兒。

“複選的事,是他打的招呼?”

曾臻猶豫了一下,點了點頭。

“但他不是為了幫祁小姐入選。他是想……留住她。想多看看她。想知道她到底想幹什麽。”

“所以他是在玩她?”黎鶯的聲音冷了幾分。

“不是!”曾臻連忙否認,“殿下他——他隻是不知道該怎麽接近祁小姐。他是太子,所有人都對他有所求。他怕祁小姐知道他的身份之後,也會變成那樣。所以他一直瞞著,想等到一個合適的時機……”

“什麽叫合適的時機?”

“殿選之前。他說殿選之前會親自告訴祁小姐。”

黎鶯冷笑了一聲。

“如果祁瑾姩不想見他呢?”

曾臻張了張嘴,說不出話。

“曾公子,”黎鶯的語氣緩和了一些,“我不是在怪你。也不是在怪你家殿下。我隻是——心疼瑾姩。”

她低下頭,看著碟子裏的桂花糕。

“她這個人,看起來大大咧咧、沒心沒肺的。但其實她比誰都重感情。她對她爹是這樣,對我是這樣,對她在乎的每一個人都是這樣。她如果知道了真相,她會覺得被欺騙了。她會很難過。”

曾臻沉默了。

“黎小姐,”他說,“那您覺得……殿下應該怎麽做?”

黎鶯抬起頭,看著他。

“光明正大地來。”她說,“不要再用‘曾公子’的身份。直接告訴瑾姩——我是太子趙霄,我想認識你。”

“如果祁小姐不願意呢?”

“那是她的選擇。”黎鶯說,“但至少,她是基於真相做的選擇。而不是基於一個謊言。”

曾臻看著黎鶯,忽然明白了殿下為什麽會說“她說得對”。

黎鶯說的每一個字,都是對的。

殿下用假身份接近祁小姐,本身就是一種欺騙。

不管他的初衷是什麽,欺騙就是欺騙。

“我會轉告殿下的。”曾臻說。

“嗯。”

兩人沉默了一會兒。

曾臻站起來:“那我先走了。不打擾您休息。”

“等等。”黎鶯叫住他。

曾臻回頭。

黎鶯拿起桌上的食盒,把蓋子蓋好,遞給他。

“桂花糕帶回去。”

曾臻愣了一下:“您不喜歡?”

“喜歡。”黎鶯說,“但不能收。”

“為什麽?”

“因為這是你替你家殿下送的。”黎鶯看著他,“如果有一天,你是因為你自己想送我東西——那我再收。”

曾臻怔住了。

他看著黎鶯,看著她平靜的麵容、清亮的眼睛、微微抿著的嘴唇。

他的心跳得很快。

快到他說不出話來。

“黎小姐……”他的聲音有些啞。

“走吧。”黎鶯把食盒塞進他手裏,轉身走到窗前,背對著他,“很晚了。”

曾臻在門口站了一會兒,看著她的背影。

月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她的肩上,像一層薄薄的銀紗。

她的肩膀很窄,看起來單薄又脆弱。

但她站在那裏,脊背挺得筆直,像一棵不怕風雨的小樹。

曾臻忽然很想走過去,從後麵抱住她。

但他沒有。

他把食盒抱在懷裏,輕聲說了一句:“晚安,黎小姐。”

然後他走了。

門關上的聲音很輕,但黎鶯聽到了。

她在窗前站了很久,直到腳步聲完全消失在樓梯口,才轉過身來。

桌上的茶已經涼了。

她走過去,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涼茶很苦。

但她的嘴角是甜的。

“曾臻。”她輕聲唸了這個名字一遍。

然後拿出小本本,翻到新的一頁,提筆寫道——

“八月十八,夜。他送來了桂花糕。我沒有收。但他說‘晚安’的時候,聲音很好聽。”

她寫完這行字,盯著看了很久。

然後合上本子,把它貼在胸口。

心跳透過紙頁,傳到手心裏。

一下,一下,又一下。

黎鶯閉上眼睛,嘴角彎了彎。

“完了。”她在心裏說,“真的完了。”

第五章 祁瑾姩的決定

祁瑾姩把自己關在房間裏一整天。

不吃不喝,誰也不見。

黎鶯敲了三次門,她都沒開。

第四次,黎鶯不敲了,直接推門進去——祁瑾姩忘了鎖門。

房間裏黑漆漆的,窗簾拉得嚴嚴實實。

祁瑾姩坐在床上,抱著膝蓋,頭發散著,眼睛紅紅的。

“瑾姩。”黎鶯走過去,在床邊坐下。

“鶯鶯,”祁瑾姩的聲音悶悶的,“我想回太守郡。”

“我知道。”

“我不想當太子妃。”

“我知道。”

“我連太子長什麽樣都不知道,憑什麽要嫁給他?”

“你說得對。”

祁瑾姩抬起頭,看著黎鶯:“那你說,我該怎麽辦?”

黎鶯看著她紅腫的眼睛,心裏揪了一下。

“瑾姩,我跟你說一件事。你要冷靜。”

“什麽事?”

“曾公子——不是曾公子。”

祁瑾姩愣了一下:“什麽意思?”

“他姓趙。太子趙霄。”

房間裏安靜了很長時間。

長到黎鶯以為祁瑾姩沒有聽懂。

然後祁瑾姩開口了,聲音出奇地平靜。

“所以——那個病秧子,是太子?”

“……是。”

“那個在藥鋪裏被我叮囑‘少熬夜少操心多喝熱水’的人,是太子?”

“……是。”

“那個在茶樓被我笑話被茶水燙到的人,是太子?”

“……那個是曾臻。太傅之子,太子伴讀。”

祁瑾姩沉默了片刻。

“所以那個曾公子——不對,那個太子——他一直在騙我?”

黎鶯點了點頭。

祁瑾姩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

她的手在抖。

不是因為害怕,是因為生氣。

“他為什麽要騙我?”她的聲音有些發抖,“我有什麽值得他騙的?我就是一個小地方來的紈絝子弟,字寫得像雞爪爬的,連大家閨秀都裝不像。他一個堂堂太子,跑來騙我做什麽?”

“他說——他對你有好感。”

“好感?”祁瑾姩冷笑了一聲,“好感就可以騙人?好感就可以把我當猴耍?”

她越說越激動,聲音也越來越大。

“我在他麵前說了多少蠢話?我說我不想當太子妃,我說我想招三千麵首,我說——”

她忽然停住了。

臉色變得煞白。

“鶯鶯,”她抓住黎鶯的手,“我說‘我想招三千麵首’的時候,他也在場。在藥鋪裏,我說了。在茶樓裏,我也說了。在路上的時候,我天天說——”

她的聲音越來越小,最後變成了蚊子叫。

“他全都聽到了。”

黎鶯握住她的手:“瑾姩,別怕。”

“我沒怕。”祁瑾姩的聲音在抖,“我就是……就是覺得丟人。丟死人了。”

“他說他不介意。”

“他不介意?他說不介意就不介意?他是太子!太子聽到未來的太子妃說要招三千麵首——他怎麽可能不介意?!”

“瑾姩,冷靜——”

“我冷靜不了!”祁瑾姩站起來,在房間裏走來走去,像一隻被困住的野獸,“我要回太守郡!現在就走!連夜就走!”

“瑾姩!”

“我不選了!什麽太子妃!誰愛當誰當!我回太守郡當我的混世魔王去!”

她開始收拾包袱,把衣服胡亂往裏麵塞。

黎鶯沒有攔她。

她站在一旁,看著祁瑾姩把包袱塞得鼓鼓囊囊,然後背在身上,往門口走。

“瑾姩。”黎鶯叫住她。

祁瑾姩停下腳步,沒有回頭。

“你走得了嗎?”

祁瑾姩的手攥緊了包袱帶子。

“內務府有你的登記,客棧有你的資訊,京城各個城門都有你的畫像。你前腳出城,後腳就有人把你追回來。”黎鶯的聲音不高不低,但每一個字都像一盆冷水,澆在祁瑾姩頭上,“抗旨不遵,是殺頭的大罪。你可以不怕死,但你爹呢?”

祁瑾姩的身體僵住了。

她爹。

祁遠山,太守郡的太守,她唯一的親人。

如果她抗旨逃走了,朝廷會怎麽處置她爹?

罷官?流放?還是——

“瑾姩,”黎鶯走過去,從她背上取下包袱,放在一邊,“你現在不能走。”

祁瑾姩站在原地,眼淚終於掉了下來。

不是嚎啕大哭,是無聲地流淚。

眼淚一顆一顆地從眼眶裏滾出來,順著臉頰滑下去,滴在地上。

黎鶯把她拉過來,讓她靠在自己肩上。

“哭吧。”黎鶯說,“哭完了,我們想辦法。”

祁瑾姩靠在她肩上,哭得肩膀一抖一抖的。

“鶯鶯……”她哭著說,“我不想嫁給他……他騙我……”

“我知道。”

“我最討厭別人騙我……”

“我知道。”

“他為什麽要騙我……為什麽……”

黎鶯輕輕拍著她的背,沒有說話。

因為她也想知道答案。

為什麽太子殿下要用假身份接近祁瑾姩?

是真的有好感?

還是——另有所圖?

窗外的月亮躲進了雲層裏。

夜風從窗戶的縫隙裏鑽進來,帶著初秋的涼意。

如意居的二樓,兩個少女抱在一起,一個哭,一個沉默。

而在東宮的窗前,一個青年站在月光下,手裏捏著一張紙條。

紙條上是曾臻的字跡——

“黎小姐已知殿下身份。祁小姐情緒激動,不願見任何人。”

趙霄把紙條攥在手心裏,閉上眼睛。

“對不起。”他低聲說。

聲音很輕,被風吹散了。

沒有人聽到。

接下來的幾天,祁瑾姩沒有出過客棧。

她把自己關在房間裏,不見任何人。

黎鶯每天給她送飯,她吃一點,但不多。話也很少,整個人像被抽走了精氣神,蔫蔫的。

黎鶯心疼,但不知道該說什麽。

她試過跟祁瑾姩說話,祁瑾姩會回應,但隻有一兩個字。

“嗯。”“哦。”“好。”“知道了。”

那個嘰嘰喳喳、沒心沒肺的祁瑾姩,好像不見了。

黎鶯知道,祁瑾姩不是在想太子的事。

她是在想——為什麽她那麽蠢。

為什麽她那麽容易相信別人。

為什麽她對一個陌生人說“少熬夜少操心多喝熱水”。

為什麽她在陌生人麵前毫不設防,把自己的心思、計劃、甚至那些荒唐的夢想,全盤托出。

她在生自己的氣。

黎鶯不知道怎麽幫她。

她隻能每天送飯、收碗、換洗衣服,然後坐在祁瑾姩床邊,安靜地陪著她。

有時候她拿出小本本寫東西,有時候她隻是坐著。

不說話,也不走。

第八天,祁瑾姩終於開口了。

“鶯鶯。”

“嗯。”

“殿選是什麽時候?”

“八月三十。還有七天。”

“七天……”祁瑾姩喃喃道,“來得及嗎?”

“來得及什麽?”

祁瑾姩轉過頭,看著黎鶯。她的眼睛還是紅的,但裏麵的光回來了——不是以前那種張揚的光,而是一種沉靜的、堅定的光。

“來得及想一個辦法,讓我在殿選上落選。”

黎鶯看著她,心裏忽然湧上一股複雜的情緒。

心疼、欣慰、驕傲——都有。

“你想到了?”黎鶯問。

“想到了。”祁瑾姩坐起來,盤著腿,開始掰手指,“第一,我不能故意出醜。帝後在場,出醜就是打皇室的臉,會連累我爹。”

“第二,我不能表現得太平庸。太平庸會被認為對選秀不尊重,也是打皇室的臉。”

“第三,我不能表現得太好。太好就會被選中。”

“所以——我隻能表現得‘不正常’。”

黎鶯挑眉:“不正常?”

“對。”祁瑾姩的眼睛越來越亮,“不是醜,不是差,而是‘不正常’。一個大家閨秀不該有的反應、不該說的話、不該做的事——但又不是故意冒犯的那種。”

黎鶯想了想,緩緩點頭。

“有道理。”

“具體的我還沒想好。”祁瑾姩說,“但方向有了。鶯鶯,你幫我想。”

黎鶯看著她重新煥發生機的臉,嘴角慢慢彎了起來。

“好。”她說,“我們一起想。”

接下來的七天,兩個人開始了緊張的“備戰”。

她們把可能遇到的殿選場景全部列了出來,一個一個地推演。

如果考詩詞——祁瑾姩就說自己隻會打油詩,當場編一首驢唇不對馬嘴的。

如果考女紅——祁瑾姩就展示自己的“傑作”,上次她把一隻鴛鴦繡成了鴨子,被黎鶯嘲笑了三個月。

如果考禮儀——祁瑾姩就在關鍵時刻“不小心”打個噴嚏,或者“不小心”絆一下。

如果考對答——祁瑾姩就說一些“驚世駭俗”的話,比如“我覺得女子也可以做官”“我覺得太子應該隻有一個妻子”“我覺得——”

“最後那句不能說。”黎鶯打斷她。

“為什麽?”

“因為你說太子應該隻有一個妻子,皇後會很高興。”

祁瑾姩愣了一下,然後恍然大悟。

“對對對!不能說這個!”

兩人一遍一遍地排練,一遍一遍地調整。

黎鶯扮演皇後,祁瑾姩扮演自己。

“參見皇後娘娘,願娘娘千歲千歲千千歲。”祁瑾姩行禮。

“平身。”黎鶯端著架子,“祁氏,你為何來選太子妃?”

“回娘娘,是我爹逼我來的。”——這是祁瑾姩的原話。

黎鶯搖頭:“不行。太直接了。”

“那我怎麽說?”

“你說——臣女仰慕太子殿下久矣,能來參選是三生有幸。”

“可我沒有仰慕他啊。他是騙子。”

“殿選的時候你不能說他是騙子。”

“我知道。但我說仰慕他,我自己都覺得惡心。”

黎鶯歎了口氣:“那你就說——臣女奉父命前來參選。不卑不亢,不卑不亢知道嗎?”

“知道。就是既不低聲下氣,也不高高在上。”

“對。”

“那如果皇後問我有什麽才藝呢?”

“你就說——臣女略通書法。”

“然後當場寫一個‘福’字?”

黎鶯想了想:“這個可以。上次你的‘福’字能拿第八名,說明考官眼瞎。這次帝後親自看,肯定不會再眼瞎了。”

祁瑾姩笑了。

這是她八天來第一次笑。

黎鶯看著她笑,眼眶忽然紅了。

“鶯鶯?你怎麽了?”

“沒事。”黎鶯別過頭去,擦了擦眼角,“風迷了眼。”

“屋裏哪來的風?”

“你管我。”

祁瑾姩看著黎鶯紅紅的眼眶,忽然明白了什麽。

她伸出手,握住了黎鶯的手。

“鶯鶯,謝謝你。”

“謝什麽?”

“謝謝你一直陪著我。”祁瑾姩的聲音有些啞,“如果沒有你,我可能早就崩潰了。”

黎鶯沒有說話,隻是反手握緊了祁瑾姩的手。

兩個少女的手握在一起,緊緊的,像兩根纏在一起的藤。

窗外的陽光照進來,落在她們交握的手上。

溫暖,明亮。

像希望。

八月二十九,殿選前一日。

祁瑾姩在房間裏做最後的準備。她把所有的應對方案又過了一遍,確認自己不會在帝後麵前出大醜——隻會出“恰到好處”的醜。

黎鶯在幫她檢查衣裳和首飾。

“明天穿這件。”黎鶯從衣櫃裏拿出一件淡青色的褙子,配白色的襦裙,“不張揚,也不寒酸。剛剛好。”

“好。”

“發髻就梳百合髻,配這支白玉簪。”

“好。”

“首飾不要多,耳墜用小珍珠的,手上戴一隻玉鐲就行。”

“好。”

黎鶯看著她,忽然問:“瑾姩,你緊張嗎?”

祁瑾姩想了想:“有一點。但不是因為怕選不上,是因為——明天可能會見到他。”

“太子?”

“嗯。”祁瑾姩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鶯鶯,你說他明天會用‘曾公子’的身份看我,還是用太子的身份?”

“他應該不會再用‘曾公子’的身份了。殿選是公開的,所有人都知道他是太子。”

“那他看到我的時候,會怎麽想?”祁瑾姩的聲音很輕,“會笑我嗎?會覺得我是一個傻瓜嗎?會——”

“瑾姩。”黎鶯打斷她,“你不傻。你隻是太真了。”

祁瑾姩抬起頭,看著黎鶯。

“真有什麽不好?”黎鶯說,“真的人,才會在別人生病的時候說‘少熬夜少操心多喝熱水’。真的人,才會為了朋友頂替她去參選太子妃。真的人,才會在知道被欺騙之後哭得那麽傷心。”

她頓了頓。

“他如果因為你的‘真’而笑話你,那他不配。”

祁瑾姩看著黎鶯認真的表情,鼻子一酸,又想哭了。

“鶯鶯,你別說了。再說我又要哭了。”

“那就哭。哭完了明天眼睛腫,正好落選。”

“……”

祁瑾姩哭笑不得地瞪了她一眼。

就在這時,樓下傳來一陣騷動。

有人在喊:“讓開讓開!都讓開!”

然後是急促的腳步聲,很多人。

祁瑾姩走到窗前,推開窗戶往下看。

如意居門口停了一輛馬車——不是普通的馬車,是那種隻有王公貴族才能用的青帷馬車,車身鑲著金邊,拉車的馬是四匹純白色的駿馬。

馬車上下來一個人。

穿著月白色的長衫,頭發用玉冠束著,麵容清瘦蒼白,但一雙眼睛亮得驚人。

是趙霄。

不是“曾公子”打扮的趙霄,是太子趙霄。

他穿著一身低調但一看就知道價值不菲的衣裳,腰間佩著一塊白玉,整個人散發出一種與“曾公子”完全不同的氣質。

“曾公子”是溫和的、低調的、讓人不設防的。

太子趙霄是矜貴的、疏離的、讓人不敢靠近的。

祁瑾姩看著樓下那個人,心跳忽然漏了一拍。

她說不清那是什麽感覺。

不是心動,不是害怕,不是憤怒。

而是一種——

原來你是這樣的人。

原來你藏得這麽深。

趙霄抬起頭,看向如意居二樓的窗戶。

他的目光與祁瑾姩的目光在空中相遇。

祁瑾姩沒有躲。

她站在那裏,居高臨下地看著他,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趙霄看著她,嘴唇動了動,但沒有發出聲音。

然後他走進了客棧。

祁瑾姩聽到樓梯上傳來腳步聲——不是曾臻的,是趙霄的。他的腳步聲比曾臻更輕,更穩,像一隻優雅的貓。

腳步聲在門口停下。

然後響起了敲門聲。

三聲,不輕不重,很有禮貌。

和曾臻敲門的節奏一模一樣。

原來連敲門的方式都是他教的。

祁瑾姩深吸一口氣,走過去,開啟了門。

趙霄站在門口。

他比在太守郡的時候瘦了一些,臉色也更白了一些。但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天上的星星。

“祁小姐。”他說,聲音有些啞。

“太子殿下。”祁瑾姩說,語氣平淡得像在跟一個陌生人說話。

趙霄的眼裏閃過一絲痛楚。

“我可以進去說嗎?”

“不可以。”祁瑾姩擋在門口,“有什麽話就在這裏說。”

趙霄沉默了片刻。

“對不起。”他說。

祁瑾姩沒有說話。

“我不該騙你。”趙霄的聲音很低,“我不該用假身份接近你。我不該讓你在不知道我是誰的情況下,對我說那些話。”

“哪些話?”祁瑾姩問。

趙霄抬起頭,看著她。

“少熬夜,少操心,多喝熱水。”

祁瑾姩的呼吸一滯。

“還有,”趙霄繼續說,“你說你不想當太子妃,你說你想招三千麵首,你說你爹是個死心眼,你說你心疼他但你不承認——你說的每一句話,我都記得。”

他的聲音有些發抖。

“不是因為我是太子,想抓住你的把柄。是因為——你是我遇到的第一個,在我麵前完全真實的人。”

祁瑾姩的眼眶紅了。

但她沒有哭。

“你說完了嗎?”她問。

趙霄看著她,眼裏有千言萬語,但最終隻說了兩個字。

“沒有。”

祁瑾姩等了一會兒,見他不說話,便說:“那等你說完了再來。”

她伸手要關門。

趙霄按住了門板。

他的手很涼,指節分明,骨感而修長。

“祁瑾姩,”他第一次叫她的全名,“明天殿選,我會在場。”

“我知道。”

“我會看著你。”

“隨便。”

“我不會讓你落選的。”

祁瑾姩的手頓住了。

她抬起頭,瞪著趙霄:“你說什麽?”

“我說——我不會讓你落選的。”趙霄一字一句地說,每個字都擲地有聲。

祁瑾姩的臉色變了。

“你憑什麽?”

“憑我是太子。”

“你——”

“但如果你不想當太子妃,”趙霄打斷她,“我可以等。”

祁瑾姩愣住了。

“等什麽?”

“等你願意。”趙霄說,“一天,一個月,一年,十年——都可以。”

祁瑾姩看著他的眼睛,看到了一種她從未在任何人眼中看到過的東西。

不是占有,不是征服,不是戲弄。

是認真。

一種讓人心慌的、沉重的、喘不過氣的認真。

“趙霄,”她也第一次叫了他的名字,“你知不知道你在說什麽?”

“知道。”

“你是太子。你的婚姻不是你一個人的事。”

“我知道。”

“你不可能等我十年。朝廷不會允許,你母後不會允許,那些大臣不會允許。”

“所以呢?”趙霄問。

“所以——你別說這種不負責任的話。”

趙霄沉默了片刻。

“祁瑾姩,我這輩子說過很多話。對大臣說的,對母後說的,對父皇說的。那些話,有的是真的,有的是假的,有的是不得不說的。”

他頓了頓。

“但剛才那句——是我這輩子說過的最真的話。”

祁瑾姩看著他,心口像被什麽東西狠狠撞了一下。

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麽,但發現自己的聲音卡在了喉嚨裏。

“明天見。”趙霄說。

他鬆開門板,後退一步,朝祁瑾姩微微欠身。

然後他轉身,走了。

腳步聲在樓梯上漸漸遠去。

祁瑾姩站在門口,手還扶著門板,一動不動。

“瑾姩。”黎鶯走過來,輕輕叫了她一聲。

祁瑾姩沒有反應。

“瑾姩?”

祁瑾姩慢慢轉過頭,看著黎鶯。

她的眼眶是紅的,但沒有眼淚。

她的嘴唇在發抖,但沒有聲音。

“鶯鶯,”她終於開口了,聲音小得像蚊子叫,“他好過分。”

“嗯。”

“他騙了我,還說不讓我落選。”

“嗯。”

“他說他等我,十年都可以。”

“嗯。”

“他憑什麽這麽過分……”

祁瑾姩的眼淚終於掉了下來。

不是無聲的流淚,是捂著臉,哭得渾身發抖。

黎鶯抱住她,輕輕拍著她的背。

“哭吧,”她說,“哭完了,明天去殿選。”

“我不想去……”

“你必須去。”

“可是他說不讓我落選……”

“那是他的事。”黎鶯的聲音溫柔但堅定,“落不落選,是你的事。你做好你自己,剩下的——交給天意。”

祁瑾姩趴在黎鶯肩上,哭得像個孩子。

窗外的夕陽慢慢沉了下去,天空從橘紅變成了深藍,又從深藍變成了墨黑。

月亮升起來了。

又大又圓,掛在天上,像一隻沉默的眼睛。

明天就是八月三十。

殿選的日子。

也是祁瑾姩和趙霄——正式見麵的日子。

不是“曾公子”和“祁小姐”。

是太子趙霄,和太守之女祁瑾姩。

黎鶯後記:

這一卷,黎鶯猜到了趙霄的身份,祁瑾姩知道了真相。

她哭過、鬧過、想過逃跑,但最終選擇了麵對。

趙霄在殿選前一天現身,親口道歉,親口說出了那句“我不會讓你落選的”。

兩個人的關係,從“貓鼠遊戲”變成了“正麵交鋒”。

下一卷,殿選。

帝後親臨,百官圍觀,三百佳麗同台競技。

祁瑾姩的“落選計劃”能成功嗎?趙霄會用什麽辦法“留住”她?黎鶯和曾臻的感情線又會有什麽進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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