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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太守郡的女紈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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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夏國,太守郡。

六月的天熱得狗都伸舌頭,太守府後院卻雞飛狗跳。

“大小姐!大小姐您快下來——那琉璃瓦經不住您踩啊!”

管家祁福仰著脖子,一張老臉皺成了風幹的橘子皮。他身後跟著七八個丫鬟小廝,個個麵色如土,手裏舉著棉被、軟墊,活像在搭救跳樓的尋死之人。

可房梁上那位祖宗,顯然半點尋死的意思都沒有。

祁瑾姩騎在屋脊上,裙擺胡亂塞進腰帶裏,露出兩隻沾了灰的繡花鞋。她一手撐著滾燙的琉璃瓦,一手指著牆外街上,眼睛亮得跟偷了油的老鼠似的。

“祁福你讓開!那隻鬥雞今兒必須歸我——你沒看見它那翎毛?紅的!跟火似的!我要是拿它跟東街王癩子的黑將軍鬥一場,贏了他那匹小馬駒,我太守郡第一紈絝的名頭就坐實了!”

祁福差點沒背過氣去:“大小姐!您是太守府的嫡出大小姐,不是什麽紈絝啊!老爺知道了會打斷——”

“我爹?”祁瑾姩低頭,一張芙蓉麵上露出個極其欠揍的笑容,“我爹在書房抱著藥罐子呢,他哪有空管我?再說了,等他兩眼一閉兩腿一蹬,這太守郡就是我的了!我堂堂未來女郡主,鬥個雞怎麽了?”

“……”

祁福決定回去就給老爺的湯藥裏多加兩味補藥。說什麽也得讓老爺再撐二十年。

這位祖宗要是當了郡主,太守郡的天都得塌。

祁瑾姩纔不管底下人怎麽想,她已經瞄準了牆外街上一抹火紅的影子——那隻鬥雞正雄赳赳地從巷口走過,身後跟著個愁眉苦臉的小販。

她深吸一口氣,踩著瓦片就要往下跳。

“大小姐!!”底下尖叫一片。

就在這時,一隻纖纖素手從旁邊伸過來,準確無誤地攥住了祁瑾姩的後領。

“瑾姩。”一個溫溫柔柔的聲音響起,“你踩著我最喜歡的那片琉璃瓦了。那片釉色是越窯的秘色,全天下沒幾片了。”

祁瑾姩僵住。

她慢慢回頭,看見黎鶯不知什麽時候也爬上了房頂,此刻正端端正正地坐在屋脊另一端,懷裏抱著個布包,裙擺整整齊齊,發絲一絲不亂,彷彿她坐的不是房頂而是自家繡樓。

“鶯鶯?”祁瑾姩眨了眨眼,“你怎麽上來的?”

“走樓梯。”黎鶯麵不改色,“你忘了?去年你嫌後院到前院走路太遠,讓人在角樓搭了架梯子。順著梯子就能上房。”

“……”祁福在底下默默記下:回去就把那架梯子拆了,燒掉。

黎鶯拍了拍身旁的位置:“下來坐。我給你看我新寫的話本子。”

祁瑾姩的眼睛“唰”地亮了。

鬥雞的事瞬間被拋到九霄雲外。她麻溜地挪過去,往黎鶯身邊一坐,兩條腿懸在半空晃啊晃的,活像個等糖吃的孩子。

“寫好了寫好了?給我看看!”

黎鶯含笑開啟布包,取出一本薄薄的手抄本,封麵上工工整整寫著四個字——

《女侯爺傳》

祁瑾姩一把搶過來,翻了兩頁,嘴角就開始不受控製地上揚。又翻兩頁,直接咧到了耳根。再翻兩頁,“哈哈哈哈”的笑聲震得簷角的銅鈴都叮當響。

“好!好!”她一拍大腿,“這段好——女侯爺單槍匹馬闖敵營,三萬敵軍愣是沒攔住她!還被她搶了敵軍主帥的酒壺回來泡茶!哈哈哈哈!鶯鶯你太懂我了!”

黎鶯托著腮看她,眼裏漾著溫柔的光。

“我改了七稿。上一稿你說女侯爺不夠威風,這一稿我把她寫得更厲害了些——她不僅搶了酒壺,還用那酒壺泡了茶,派人送回去給敵軍主帥,附了一張紙條。”

“寫的什麽?”

“寫著:‘汝之茶,甚劣。下次送汝好茶。’”

祁瑾姩笑得前仰後合,差點從房頂滾下去,被黎鶯眼疾手快一把拽住。

“小心。”

“鶯鶯你對我最好了!”祁瑾姩順勢抱住黎鶯的胳膊,把腦袋靠在她肩上,像隻撒嬌的貓,“等我當了郡主,我封你做太守郡第一女先生!給你開個最大的書坊,把你的話本子印遍全大夏!讓所有人都看我祁瑾姩——啊不是,看你的故事!”

黎鶯失笑:“你倒是不客氣。”

“客氣什麽?你寫的本來就是我嘛。”祁瑾姩理直氣壯地翻到其中一頁,指著上麵一段文字,“你看,‘女侯爺自幼聰慧過人,三歲能詩五歲能賦’——這不就是我?”

“……你三歲的時候把老爺的官印拿去印在了燒餅上。”黎鶯麵無表情地糾正。

“那也是‘印’嘛。”祁瑾姩毫無愧色。

黎鶯沉默了片刻,然後從袖子裏掏出一本更薄的小冊子,猶豫了一下,遞過去。

“這個……是我順手寫的另一個版本。”

祁瑾姩接過來一看,封麵上寫著——

《女侯爺落難記》

她翻開第一頁,笑容逐漸凝固。

第一回:女侯爺少時頑劣,爬樹掏鳥窩,摔斷了胳膊。

第二回:女侯爺鬥蛐蛐輸了,當街哭鼻子,被人認了出來。

第三回:女侯爺偷她爹的官服穿,被她爹追著打了三條街。

“黎鶯!!!”祁瑾姩一把合上冊子,滿臉通紅,“你你你——你把這些寫進去做什麽!”

黎鶯慢條斯理地收回來,珍重地放回布包裏,神情安詳:“悲歡離合。有歡就有悲,有威風就有落魄。這纔是人間真實。”

“我哪有落魄!”

“上個月你追貓追到護城河裏,是我讓人撈的你。”

“……那是意外。”

“前個月你跟人賭骰子,輸了三百兩,當了三個月首飾才還上。”

“那、那是手氣不好……”

“大前個月——”

“行了行了!”祁瑾姩捂住耳朵,“我不聽我不聽!”

黎鶯彎了彎嘴角,伸手幫她理了理被風吹亂的鬢發。動作溫柔得像三月的春風。

“好了,不逗你了。”她說,“走吧,下去。你爹要是知道你上了房頂,又該氣得喝不下藥了。”

祁瑾姩撇嘴:“他巴不得早點氣死呢,省得天天喝藥受罪。”

嘴上這麽說,她還是乖乖地跟著黎鶯順著梯子往下爬。

黎鶯先下去的,在底下接著她。兩個少女一前一後落地,裙擺揚起細碎的灰塵。

祁福撲過來,差點給祁瑾姩跪下:“大小姐,您可算下來了!老奴這心——”

“行了行了,祁福,你少嘮叨兩句,多活幾年。”祁瑾姩拍拍他的肩,一副過來人的口吻,“你看我,從來不嘮叨,活得多快活。”

祁福:“……”

那是因為您沒心沒肺!

黎鶯在旁邊輕輕笑了一聲。

祁瑾姩拉著黎鶯往自己院子裏走,邊走邊回頭吩咐:“祁福,去把我庫裏那匹雲錦拿出來,給鶯鶯做兩身新衣裳。上次她娘說我家雲錦好,我差點忘了。”

“是。”祁福應了,又忍不住補了一句,“大小姐,那匹雲錦是夫人留給您的嫁妝……”

“嫁什麽嫁?”祁瑾姩頭也不回,“我要三千麵首,要什麽嫁妝?留著給鶯鶯做衣裳!”

祁福張了張嘴,最終什麽也沒說,歎了口氣去庫房了。

他有預感,今天這事,還隻是個開始。

祁瑾姩的院子叫“招鶴居”,是她自己改的名。

原先叫“棲雲閣”,她覺得太文縐縐,配不上她的氣魄,大筆一揮改成了“招鶴居”。理由是——鶴是仙禽,招鶴就是招賢,將來她當了郡主,天下的青年才俊都要被她招攬過來。

黎鶯當時問她:“那為什麽不叫‘招賢居’?”

祁瑾姩理直氣壯:“招賢太俗了。招鶴,好聽。”

黎鶯沒再說什麽。但她私下在自己的小本本上記了一筆——

“招鶴居。鶴者,禽也。瑾姩怕是不知道‘鶴’在坊間俚語裏還有另一層意思。不過無妨,她開心就好。”

此刻,招鶴居的正廳裏,兩個少女盤腿坐在涼席上,中間擺著一碟桂花糕、一碟蜜餞、一壺酸梅湯。

祁瑾姩已經換了身幹淨的衣裳,月白色的夏衫,料子輕薄得像蟬翼,襯得她膚若凝脂、眉目如畫。

——如果不看她此刻的坐姿的話。

她盤著腿,一隻手撐著席麵,另一隻手捏著桂花糕往嘴裏送,腮幫子鼓鼓囊囊的,活像隻存糧的鬆鼠。

“鶯鶯,”她含糊不清地說,“你說我爹還能撐多久?”

黎鶯端著酸梅湯的手頓了頓:“……你盼他點好。”

“我不是盼他不好。”祁瑾姩嚥下糕點,難得露出一點認真的神色,“我是覺得他太累了。這些年又是治水又是剿匪,朝廷的賦稅一年比一年重,他夾在中間兩頭受氣。我看他喝藥比吃飯還多,與其這麽熬著,不如——”

她沒說完,但黎鶯懂了。

黎鶯放下杯子,輕輕握住她的手:“瑾姩,你爹不會有事。太守郡的百姓需要他,你也需要他。”

“我纔不需要他。”祁瑾姩別過臉去,耳根卻悄悄紅了,“我有你就夠了。”

黎鶯彎了彎眼睛,沒有拆穿她。

沉默了一會兒,黎鶯忽然開口:“瑾姩,你有沒有想過以後的事?”

“以後?”祁瑾姩想了想,“以後我就是郡主啊。我要把太守郡的城牆重修一遍,再在城門口立兩尊大石獅子,比京城皇宮門口的還大。然後我要招三千麵首,每天換一個,十年不重樣——”

“不是這個。”黎鶯打斷她,“我是說……嫁人。”

祁瑾姩的表情像是吞了一隻蒼蠅:“嫁人?我?我堂堂未來女郡主,嫁什麽人?我要娶!”

“你娶三千個,總得有個正宮吧?”

祁瑾姩被噎了一下,認真思考了三秒鍾。

“那就……找個長得好看的、脾氣好的、能管事的。”她掰著手指頭數,“我主外,他主內。我出去招貓逗狗,他在家幫我批公文。我惹了禍,他幫我善後。我缺錢了,他能變出銀子來。”

黎鶯沉默了很長時間。

“你說的這是相公,”她緩緩道,“還是冤大頭?”

“有區別嗎?”

黎鶯決定換個話題。

她從袖子裏掏出那本《女侯爺傳》,翻到最後一頁,指著一行字給祁瑾姩看。

祁瑾姩湊過去,唸了出來:“‘女侯爺終遇良人,那人溫潤如玉、才冠天下,於萬人之中一眼望見了她。他說:原來你在這裏。她說:我等你好久了。’”

唸完之後,她沉默了三秒。

然後“咦——”了一聲,搓了搓胳膊上的雞皮疙瘩。

“鶯鶯,你這寫的什麽呀?酸不酸?”

黎鶯麵不改色地收回冊子:“你不懂。這叫‘情之所鍾,正濃時也’。我最近在研究才子佳人的路子,想拓寬一下題材。”

“你寫你的,別拿我當原型啊。”祁瑾姩一臉警惕,“我可不要什麽良人。我隻要三千麵首。”

“好好好,三千麵首。”黎鶯敷衍地應著,已經在心裏構思下一本了。

書名就叫《女侯爺與三千麵首》。嗯,一定暢銷。

兩人正說著話,外頭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祁福氣喘籲籲地跑進來,臉色白得像紙。

“大、大小姐!大事不好了!”

祁瑾姩眼睛一亮:“我爹沒了?”

祁福:“……不是!”

“哦。”祁瑾姩肉眼可見地失望了,“那什麽事?”

祁福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自己的聲音平穩下來:“京城來人了。陛下和皇後要為太子殿下選妃,命各州郡報送適齡貴女名單。咱們太守郡的名單已經報上去了——”

“報就報唄,跟我有什麽關係?”祁瑾姩不以為意地拈起一塊蜜餞,“我又不想當太子妃。”

祁福的臉色更難看了:“名單上……有大小姐的名字。”

蜜餞從祁瑾姩指間滑落,骨碌碌滾到了地上。

招鶴居裏安靜了足足五個呼吸的時間。

然後——

“什麽?!!!”

祁瑾姩“噌”地站起來,嗓門大得連房梁上的灰都簌簌往下掉。

“誰報的?誰把我名字報上去的?我爹?他瘋了?他自己在太守郡當官當得還不夠憋屈,想把女兒送去京城當人質?”

“不是老爺!”祁福連忙擺手,“是……是州府衙門報的。按照朝廷慣例,各州郡報送適齡貴女名單,不需要經過地方官本人確認。太守郡這邊,是下麵的文書直接按名冊上報的。”

祁瑾姩氣得在屋裏來回踱步,裙擺帶起一陣風,把桌上的桂花糕都吹翻了兩塊。

“我不去!我又不想當太子妃!那個太子——叫什麽來著?”

“太子趙霄。”黎鶯在旁邊輕聲提醒。

“對,趙霄!”祁瑾姩一拍手,“聽說他體弱多病,風一吹就倒,走兩步路都要人扶。嫁給他有什麽好?守活寡嗎?我還要招三千麵首呢!”

祁福覺得自己的心髒快要承受不住了。

“大小姐,這話可不能亂說啊……”

“我說的是實話!”祁瑾姩叉著腰,“反正我不去。讓他們把名字撤下來。”

“報上去的名單,哪有撤回來的道理……”祁福苦著臉,“而且這是陛下的旨意,各州郡必須報送。大小姐您是太守嫡女,年方十七,尚未婚配,這名單上無論如何都繞不過您啊……”

祁瑾姩愣住了。

她站在那裏,眉頭皺得能夾死蒼蠅,嘴唇緊緊抿著,整個人像一隻炸了毛的貓。

黎鶯一直沒說話。

她安靜地坐在席上,手裏捏著那杯已經涼了的酸梅湯,目光落在祁瑾姩的背影上,眼底有複雜的情緒翻湧。

過了好一會兒,黎鶯輕輕開口。

“瑾姩。”

“嗯?”

“名單上……是不是隻有你的名字?”

祁瑾姩轉頭看她:“什麽意思?”

黎鶯垂下眼睫,聲音低了幾分:“我的意思是,太守郡報送的名單裏,隻有你一個?還是……”

她沒說完,但祁瑾姩懂了。

黎鶯的父親是太守郡的郡丞,從五品。論身份,黎鶯也在“適齡貴女”的範圍內。

祁瑾姩看向祁福。

祁福擦了擦額頭的汗:“回大小姐,名單上一共有六個人。除了大小姐,還有郡丞之女黎鶯小姐、司馬之女陳氏、參軍之女王氏……”

“所以鶯鶯也在名單上?”祁瑾姩打斷他。

“是。”

祁瑾姩的眉頭皺得更緊了。

她回頭看向黎鶯,發現黎鶯的臉色有些發白。

“鶯鶯?”祁瑾姩蹲下來,平視她的眼睛,“你不想去?”

黎鶯沉默了片刻,然後輕輕搖了搖頭。

“不是不想去,”她說,聲音很輕,“是不能去。”

“為什麽?”

黎鶯抬起頭,眼眶微微泛紅,但神情卻很平靜。她看著祁瑾姩,一字一句地說:

“瑾姩,你知道我孃的身子。她這些年全靠參湯吊著,離不開人照顧。我若去了京城,她怎麽辦?我爹那個人你知道的,他連自己的衣裳都找不到,更別提照顧人了。”

祁瑾姩沉默了。

她當然知道。黎鶯的娘身體不好,常年臥病在床,是黎鶯一手照料。黎鶯每天天不亮就起來煎藥,伺候母親喝完了才來找她。這些事黎鶯從不說苦,但祁瑾姩看在眼裏。

“而且……”黎鶯咬了咬唇,聲音更低了,“你知道的,我家的情況。我爹雖然是郡丞,但家底薄。進京參選太子妃,光是路上的盤纏、京城的打點,少說也要幾千兩銀子。我拿不出來。”

最後這句話,她說得坦然,沒有半點自憐自艾,隻是在陳述一個事實。

祁瑾姩看著她,心裏忽然像被什麽東西揪了一下。

她的鶯鶯,永遠這麽懂事。懂事得讓人心疼。

“所以,”黎鶯抬起頭,露出一個笑容——很淡,但很真,“你去吧,瑾姩。你是太守嫡女,身份夠了,家底也夠了。說不定你能選上呢?到時候你就是太子妃,將來就是皇後——”

“我不要當太子妃。”祁瑾姩幹脆利落地打斷她。

黎鶯一愣。

祁瑾姩站起來,居高臨下地看著她,眼睛裏有某種黎鶯很熟悉的光——那是她每次要幹“大事”之前才會有的光。

上一次看到她這個眼神,是她決定去偷王癩子的鬥雞。

再上一次,是她決定騎太守府門口的石獅子。

每一次,都意味著——

要出大事了。

“鶯鶯,”祁瑾姩雙手叉腰,下巴微揚,整個人散發出一種“我意已決”的渾不吝氣質,“我去。但是——”

她伸出一根手指,點在黎鶯的額頭上。

“不是你留下,我替你。”

“而是我去,你跟我一起。”

黎鶯睜大了眼睛:“什麽?”

“名單上有你的名字,對吧?那就好辦了。”祁瑾姩咧嘴一笑,露出兩顆小虎牙,看起來天真無邪——但瞭解她的人都知道,這個笑容背後通常跟著一個極其離譜的主意。

“我替你進宮參選。”

“……你替我?”黎鶯茫然地重複。

“對。”祁瑾姩理直氣壯地說,“反正名單上也有我的名字,我去是去,替你去也是去。到時候選不上,咱們倆一起回來。選上了——那就更好了,我當太子妃,你就是太子妃的陪嫁丫鬟,咱們還在一起。”

“我為什麽要當陪嫁丫鬟?!”黎鶯難得提高了聲音。

“那……太子妃的首席伴讀?”

“……”

“太子妃的私人女先生?”

“……”

“太子妃的——”

“祁瑾姩。”黎鶯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自己的聲音保持平穩,“你知道你在說什麽嗎?冒充他人參選,這是欺君之罪。要殺頭的。”

“所以我沒冒充你啊。”祁瑾姩眨眨眼,“我就是祁瑾姩,太守嫡女,名單上本來就有我的名字。我隻是……順便替你去。”

“這說不通。”

“怎麽說不通?我去參選,你作為我的手帕交,捨不得我,陪我進京。這有什麽問題嗎?”

黎鶯張了張嘴,發現自己竟然無法反駁。

因為從邏輯上來說,這確實說得通。

但——

“你為什麽要這麽做?”黎鶯問,聲音有些啞,“這對你有什麽好處?”

祁瑾姩歪著頭想了想。

“好處嘛……第一,我不想當太子妃,我去了可以想辦法落選,回來繼續當我未來的女郡主。第二,你也不用去了,可以繼續照顧你娘。第三——”她頓了頓,表情變得有些別扭,像是要說什麽肉麻的話但又不好意思。

“第三呢?”黎鶯追問。

“第三,”祁瑾姩別過臉去,耳根又紅了,“你不在,誰給我寫話本子?”

黎鶯愣在那裏,眼眶忽然就紅了。

她張了張嘴,想說些什麽,但喉嚨像被堵住了一樣,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祁瑾姩回過頭來,看見她這副模樣,頓時慌了。

“哎哎哎你別哭啊!”她手忙腳亂地掏出手帕往黎鶯臉上擦,“我最怕你哭了!你一哭我就不知道怎麽辦了!”

“我沒哭。”黎鶯偏過頭去,聲音悶悶的。

“你明明就在哭!你眼角都紅了!”

“那是……風迷了眼。”

“在屋裏哪來的風!”

黎鶯不說話了。她低下頭,肩膀微微顫抖著。

祁瑾姩歎了口氣,在她身邊坐下來,伸手攬住她的肩膀,像小時候那樣把她往自己懷裏帶了帶。

“好了好了,”她說,語氣罕見地溫柔,“別哭了。有我在呢,怕什麽?”

黎鶯靠在她肩上,眼淚無聲地淌下來。

她知道祁瑾姩這個人,平時看起來沒心沒肺、吊兒郎當的,但她一旦說了什麽,就一定會做到。

這份“一定”,比什麽都重。

過了好一會兒,黎鶯才止住了眼淚。她坐直身體,用祁瑾姩塞給她的手帕仔仔細細地擦了臉,然後恢複了平時那副溫溫柔柔、波瀾不驚的樣子。

“好。”她說,“我陪你進京。”

“這才對嘛!”祁瑾姩高興地拍了拍她的背,力道大得黎鶯咳了兩聲。

“但是,”黎鶯豎起一根手指,認真地看著她,“我們得有計劃。”

“什麽計劃?”

“落選的計劃。”

祁瑾姩的眼睛又亮了:“你有主意?”

黎鶯從袖子裏掏出那本《女侯爺落難記》,翻到某一頁,指著上麵的一段文字。

祁瑾姩湊過去看,唸了出來:

“‘女侯爺入京選妃,為求落選,故意在遴選之日蓬頭垢麵、舉止粗俗,甚至當眾打了個響亮的飽嗝。不料——’”

她停住了,臉色變得不太好。

“下麵呢?”

“下麵還沒寫。”黎鶯麵不改色地說,“但我可以現編。”

祁瑾姩狐疑地看著她:“你確定你的主意靠譜?”

“我的主意什麽時候不靠譜過?”

“上次你說讓我騎你的白馬去街上溜一圈,說能引來無數青年才俊。結果呢?我騎出去,引來了一群小孩追著我要糖吃。因為你的白馬被畫成了斑馬。”

“那是意外。”

“上上次你說讓我在城門樓上掛一幅招賢榜,說能招來天下英才。結果呢?招來了三個算命的、兩個賣藝的、還有一個自稱會飛的。”

“那也是意外。”

“上上上次——”

“瑾姩,”黎鶯微笑著打斷她,“你要是不相信我,你可以自己想主意。”

祁瑾姩閉嘴了。

她想了想,發現自己的主意通常比黎鶯的更不靠譜。

“行吧,”她認命地歎了口氣,“你出主意,我執行。咱們爭取在京城搞個大的——然後被刷下來。”

“一言為定。”

“一言為定!”

兩個少女在招鶴居的涼席上擊掌為誓,笑得眉眼彎彎。

她們不知道的是,此刻的京城東宮,也有一個人正對著案上的名冊,露出一個意味不明的笑容。

那人膚色蒼白,眉目清雋,穿著一件半舊的月白長衫,看起來像是隨時會咳出一口血來。

但他的一雙眼睛,卻亮得驚人。

“太守郡,祁瑾姩。”他將名冊上的名字唸了一遍,唇角微揚,“有意思。”

旁邊的曾臻打了個哈欠:“殿下,您看了三天名冊了,總共六百多個名字,您每個都覺得有意思。您到底選不選?”

“選。”太子趙霄放下名冊,靠在椅背上,修長的手指輕輕叩擊著扶手,“但不是我選。是她們選。”

“什麽意思?”

趙霄側過頭,看著窗外灰濛濛的天,聲音淡淡的。

“我想知道,這六百多個人裏,有沒有一個人——不是衝著太子妃的位置來的。”

曾臻愣了一下,然後無奈地笑了。

“殿下,您這要求,比選太子妃還難。”

“所以纔有意思。”趙霄站起身來,走到窗邊。一陣風灌進來,他輕輕咳了兩聲,蒼白的臉上泛起不正常的紅暈。

但他的手,穩穩地撐住了窗框。

“準備一下,”他說,“我們出京。”

“去哪?”

“太守郡。”

曾臻瞪大了眼睛:“殿下?您要微服出巡?皇後娘娘那邊——”

“母後不是讓我選太子妃嗎?”趙霄回過頭,笑意清淺,“我去親眼看看,不過分吧?”

曾臻張了張嘴,最終認命地歎了口氣。

他已經習慣了。自從跟了這位太子殿下,他的“抱負”就被一次又一次地按在地上摩擦。

他原本是大夏國太傅嫡次子,滿腹經綸,壯誌淩雲,立誌要為大夏國發光發熱。

結果被太子帶得——

現在最大的本事是翻牆、易容、和偽裝成各種小販打探訊息。

“屬下這就去準備。”曾臻躬身行禮,心裏默默給自己點了一炷香。

趙霄重新看向窗外,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名冊上那個名字。

“祁瑾姩。”他又唸了一遍,聲音很輕,像是怕驚動什麽似的。

“不知道你是個什麽樣的人。”

風吹過窗欞,名冊翻到了下一頁。

而遠在千裏之外的太守郡,祁瑾姩正趴在桌上,對著黎鶯畫的“落選計劃路線圖”笑得前仰後合。

“第一步:裝瘋賣傻。第二步:嘩眾取寵。第三步:當眾出醜。第四步——卷鋪蓋回家?”

“對。”黎鶯認真地說,“每一步都經過精密計算,確保你既不會被選上,又不會被砍頭。”

“你確定?”

“九成把握。”

“還有一成呢?”

黎鶯想了想:“看命。”

祁瑾姩:“……”

她忽然覺得,這個計劃可能跟她以前那些“餿主意”沒什麽區別。

但管它呢。

反正她祁瑾姩,這輩子就沒怕過什麽。

太子妃?誰愛當誰當。

她隻要她的鶯鶯,和她的三千麵首。

窗外,月亮升起來了,照著太守郡的千家萬戶。

遠處隱約傳來更鼓聲,一聲一聲,沉悶而悠遠。

像是在為即將到來的鬧劇,敲響序曲。

黎鶯後記:

祁瑾姩不知道的是,她心心念唸的三千麵首還沒招到一個,就已經有一個“體弱多病”的男人,正快馬加鞭地朝她趕來。

而這個男人,恰恰是她最不想招惹的那種——

她甩不掉的那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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