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後,景宗至扶蘇城,以州冶為行宮,顯安寺為尚書省。朝群臣於內,下罪己詔,求直言。赦十惡外諸路死囚於詔下,士大夫流徙者悉數返還。
景宗的罪己詔下達之日,喜了劉家村的劉沁嬛,因為釋放之人中便有她的兄長劉昂。想到今後不用隱姓埋名,又有親人可依,心下歡喜無限。又得秦守鉞書信,知悉因景宗欲與北胡、異金和談,撤軍於臨淮江,他即將率兵至扶蘇城護駕。且為顯天恩浩蕩,景宗命戶部整理地方空缺官位,擇流徙士大夫中賢者居之,故流徙士大夫皆前往扶蘇城謝恩。劉沁嬛攜子前往扶蘇城,欲與秦守鉞團聚,一家人齊齊整整地等劉昂歸來。
那日扶蘇城,晚日西斜,滿城晴霞成綺,東風不急,高樓淡靄殘煙。
劉沁嬛午時便到了城門口,按照約定,秦守鉞應在此接她,隻是眼見城門就要關閉,還未見到心心念念之人。兒子秦宣見娘心急,不住寬慰道:娘,許是爹公事繁忙耽擱了,我們不如先進城,馬上宵禁了,萬一爹爹來尋就不便了。
劉沁嬛本就無主見,依著兒子所說入城。一入扶蘇城,劉沁嬛滿眼陌生,不知何去何從,一身布衣畏畏縮縮立在城門下,不敢抬頭張望。
又等了半個時辰,眼見天色已暗,秦宣開口道:娘,爹不是寄了家書麼,咱去尋尋吧,身上的盤纏都用完了,找不到爹爹,今夜隻能在牆邊露宿了。
劉沁嬛點點頭,手從懷中掏出一封已經泛黃的信箋,那是秦守鉞數月前寄來的家書,信中詳細寫明瞭他在扶蘇城的住址:城南青雲巷,第三戶。劉沁嬛低著頭,緊緊跟在兒子身後。她的心中既期待又忐忑,期待的是終於能見到丈夫,忐忑的是不知他是否安好,若是安好,必不會忘了他們母子抵達的日子。
走了約莫半個時辰,秦宣終於在一處巷口停下。他抬頭看了看巷口的木牌,上麵寫著青雲巷三個字,心中一喜,轉身對母親說道:娘,到了,就是這裏。
劉沁嬛抬頭看了看巷子,巷子不深,兩旁是幾戶青磚灰瓦的院落,顯得頗為清幽。她深吸了一口氣,鼓起勇氣跟著兒子走進巷子。走到第三戶門前,秦宣停下腳步,輕輕叩了叩門。
門內傳來一陣腳步聲,隨後門被拉開一條縫,一個中年婦人探出頭來,警惕地打量著他們:你們找誰?
劉沁嬛連忙上前,小心翼翼地說道:這位大姐,請問……秦守鉞是住在這裏嗎?
那婦人皺了皺眉,搖頭道:秦守鉞?沒聽說過。你們找錯地方了吧。
劉沁嬛一愣,心中頓時慌亂起來,急忙說道:不會的,他信上明明寫的是這裏……大姐,您再仔細想想,他是我丈夫,說這裏是官家賜的房產。
婦人有些不耐煩地揮了揮手:我說了沒這個人就是沒這個人,你們別在這兒糾纏了,趕緊走吧。說完,她地一聲關上了門。
夜穹如墨,竟無半星懸空。母子二人孤立於巷口,四周靜得可怕——沒有蟲鳴,沒有犬吠,連簷角銅鈴的輕響都消失不見。
劉沁嬛終於忍不住,淚水奪眶而出。她緊緊抓住兒子的手,哽咽道:宣兒,你爹……你爹是不是出事了?
秦宣心中一酸,連忙搖頭:娘,您別胡思亂想,我們再想想辦法,一定能找到他的。
劉沁嬛抹了抹眼淚,點了點頭,可心中的不安卻越來越重。滿城燈火,可對於劉沁嬛母子來說,這座城卻陌生得讓人心寒,他們蜷縮在橋底的身影愈發顯得孤單。
第二日,晨曦初破,行宮外曉色朦朧,秦宣又扶著劉沁嬛前往大臣上朝的必經之路,想著尋個人打聽一二。
娘,您慢些。秦宣輕聲說道。
他們沿著官道邊一步一步地挪動著,偶爾有一輛馬車疾馳而過。車夫甚至還會不耐煩地嗬斥幾聲:躲開些!別擋了大人的路!聲音尖銳而刺耳,在空曠的官道上回蕩。劉沁嬛被這突如其來的嗬斥嚇得一顫,身子不由自主地往秦宣身後躲了躲。秦宣緊咬著牙關,眼中閃過一絲憤怒,但他還是強忍著,輕輕拍了拍母親的背,安慰道:娘,沒事,朝堂那麼多官員,我們尋個好官打聽。
秦宣的目光急切地在每一個路過的行人身上掃過,渴望能找到一個和善的麵孔,或者哪怕是一個願意停下腳步,聽他們訴說的人。他知道,這些大臣們或許是他們尋找父親下落的唯一希望。
又有一輛馬車緩緩駛來,秦宣見狀,急忙拉著母親走到路中間,攔在馬車前。馬車停了下來,車夫一臉怒容,正要破口大罵,車廂裡卻傳出一個溫和的聲音:莫要動怒,且看看何事。
車簾掀開時,正是戶部侍郎劉光正,他打量了一下眼前滿麵塵霜的母子,秦宣的眉眼讓他有熟悉之感,他開口問道:你們攔本官,是有何事?
劉沁嬛抬頭見劉光正麵善,便將來意道明。劉光正一聽是秦守鉞的家人,不由大驚,因著急上朝,便命車夫先帶劉沁嬛回自家府邸,著自己夫人照料。
待晚間,劉光正結束公務回府,小院內妻子朱氏細心地為劉沁嬛梳理著烏黑的長發,偶爾說笑幾句;另一邊,長子劉荀正與秦宣並肩而坐,案上攤開著一卷《文苑英華》,劉荀的聲音溫和而沉穩,逐字逐句為秦宣講解著。
劉光正的目光落在秦宣稚嫩的臉龐上,心中一陣酸楚。一時間,他不知該如何開口。
老爺回來了。朱氏抬頭,見劉光正站在門口,臉上露出一絲笑意。
劉沁嬛也轉過頭,忙起身領著秦宣恭敬地向劉光正行禮,感激道:多謝劉大人收留,大人,我想和你打聽一下我夫君的事,不知大人可知我夫君的訊息。
劉光正勉強擠出一絲笑容,走進廳堂,摸了摸劉荀的頭。他的目光最終落在秦宣身上,喉嚨像是被什麼堵住了,一時說不出話來。他走到秦宣麵前,蹲下身,與孩子平視。秦宣有些疑惑,眨了眨眼,輕聲問道:劉伯伯,您一定認識我爹爹對嗎?
劉光正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自己的聲音平穩下來:伯伯認識你爹爹,他是個大將軍,驍勇善戰,頂天立地。荀兒,我今兒帶了妙祥齋的點心,你帶秦宣弟弟去吃。
劉沁嬛似乎預感到了什麼,臉上的笑容漸漸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絲不安。她讓兒子聽話先出去,轉而麵向劉光正,用顫抖的聲音問道:劉大人,我夫君是不是出事了。
秦將軍已被解職,現關押在扶蘇刺史府大牢內。
我夫君何罪?
謀逆。
聽到這句判詞,劉沁嬛緊咬牙關,堅定道:不可能,我夫君絕對不會謀反的。她抬眸,皇上是要和談了,對麼,劉大人?
劉光正對於劉沁嬛的通透一時不知該如何回答,隻點了點頭,寬慰道:秦夫人莫急,現在案子還未有定論,秦將軍忠肝義膽,我等同朝為官皆是有目共睹。
劉沁嬛淒然一笑,不再言語,對著劉光正行了個禮。
當夜門房前來通報說劉沁嬛二更時分帶著兒子離開了,劉光正知她是怕連累自己,感嘆其深明大義,卻又擔心扶蘇城內他們無人可依,命僕從將訊息告知了劉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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