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依依往前幾步,立於營帳內高階處,清了清嗓子,高聲念道:奉天承運,皇帝詔曰:今聞邊境戰事漸息,朕心甚慰。今北胡世子願以休戰,交換戰俘數名,朕念及兩國交兵,受苦者皆為百姓,戰俘亦為人子,朕不忍其久困於牢獄之中。特命紀卿妥善處置,以彰我朝仁德寬厚之胸懷。欽此!
宣讀完畢,紀元帥微微皺起眉頭,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遲疑。他身旁的副將見狀,忍不住低聲說道:元帥,那些北胡人兇狠殘暴,先前不知殺害了我們多少兄弟,就這麼輕易放了,實在難解心頭之恨!周圍的士兵們也紛紛小聲附和,臉上滿是不甘與憤怒。
是啊元帥,乞也如今還環伺在側,如何便休戰了?”
“況且那李桇領不過是喪家之犬,怎能代表北胡?”
“而且聖旨宣讀不該讓個女子前來吧,這聖旨莫不是假的?
聽著眾人的議論,秦守鉞開口道:聖旨未必是假,她曾是淳安縣主。
那不是假縣主麼?
紀元帥沒有立刻回應副將的話,而是雙手高舉,重重地磕了一個頭,高聲道:臣接旨。
帳內一片寂靜,周圍的士兵們雖然心中仍有不甘,但見元帥已然領命,也都隻能將情緒深埋心底。
雲依依將聖旨恭恭敬敬地放在紀鵬舉手中,待紀鵬舉起身後,她躬身行禮:元帥大義,雲依依感激不盡。
紀鵬舉雖是第一次與雲依依見麵,卻早已從她的相貌中看出了幾分端倪。他忙伸出一手扶住正要屈膝的雲依依,不禁近距離又打量了一番,更加篤定了心中的想法。他問道:不知姑娘想要哪幾個人,姓甚名誰,紀某好讓人安排。
雲依依感激道:回紀元帥,我隻想要回閎野之戰被俘的二人,一個叫阿虎魯,一個叫閔月。
阿虎魯,閔月。紀鵬舉口中喃喃著二人的名字,努力回憶著在何處見過這兩個名字。他望向秦守鉞道:秦副將,戰俘營有這二人嗎?
秦守鉞回道:元帥,這二人是韓將軍俘獲的,數日前的公文說正在押解而來,隻是尚未到達。
為何耽擱?
是韓將軍的夫人親自押解,說因已有身孕,路上不便,行程便慢了些。
雲依依一聽是薑瑜押送,不由一笑,心想著自己都到了,她這腳程必定也跟上了。果不其然,營外又傳來奏報,說是韓世武解送來的俘虜已到營外,等候元帥召喚。
再見薑瑜時,她一身玄色勁裝,利落貼合,白色鎖甲勾勒身姿,不失英氣,更顯柔美。曾經白皙的肌膚如今略顯粗糙,烏髮高高豎起,一頂鳳翅紫金盔,為她更增幾分霸氣。從雲依依身邊而過時目不斜視,與紀鵬舉交接公文乾淨利落。公事完畢起身之時,再望向雲依依時卻擠眉弄眼,悄悄抬起手指了指營外,女兒家的嬌態畢現。
紀鵬舉看了眼公文上的名單,將阿虎魯和閔月的名字劃出,由秦守鉞帶領她前去領人。雲姑娘,這裏畢竟是軍營,外麵的幾人身份實在不適合紀某招待。既然事情已了,人你領走便是,紀某就不留姑娘了。
雲依依再謝道:紀元帥,我知道我們的身份特殊,不便在您軍中逗留。但是與我們同行中有一人卻非北胡人,而是臥龍山的哈蘭族人。五年前北胡螭犼堂屠殺其山寨時,您正好帶兵路過,救下了僅存的幾名族人,其中有一巫醫名叫麻六翁。此番我等在臥龍山中亦是被他所救,他一直記掛著您的救命之恩,所以聽說我等要來見您,便跟隨而來,隻求能履行當年的約定。
我就說北胡人狡詐,見要被我們趕走,就想安插他人為眼線。
紀鵬舉略一沉吟,猛然想起往事。他連忙抬手製止副將的議論,麵露喜悅之色:我對此人確有印象,他醫術甚高,我曾想招攬他,無奈那時他的幾個族人傷勢嚴重,需要他的救治。他便與我約定,若他族人平安,他定會前來尋我。沒想到他竟如此信守承諾。若得他相助,這些受傷的兄弟們便有福氣了。快,隨我出營相迎!
轅門外,剛獲自由的阿虎魯和閔月圍著李桇領不停地說著這段時間的遭遇。做俘虜的日子竟比在乞也處時安樂,說到氣憤處,還高聲大罵乞也幾句。李桇領攥著拳,悶聲不語,不時抬頭對遠遠站著等候雲依依的薑瑜微微頷首,以示感激。
另一側,對再見紀鵬舉本已失去希望的麻六翁一臉沮喪地靠在車框上,垂眉耷眼地無視別人的重聚。猛然聽見一雄厚的聲音傳來:麻先生。這稱呼似曾相識,卻又似在夢中。他木然抬頭,果真見到了心心念唸的紀鵬舉,隨即瞪大了雙眼,一臉的不可置信。待分辨清楚後,激動地老淚縱橫,連奔數步上前,便要下跪。
紀鵬舉見此情景,旋即疾步搶前,雙手穩穩噹噹托住麻六翁的雙臂,阻止其下跪,喜道:麻先生,萬萬使不得行此大禮!多年睽違,您老可好?
好,好,我老頭好著呢。麻六翁雙唇顫抖不止,緊緊攥住紀鵬舉的手,不停頷首。良久,他方纔平復些許情緒,聲音帶著哭腔道:紀將軍,多年未見,您仍舊風采卓然啊!我曾以為此生再無緣與您相見。
紀鵬舉豪邁地大笑出聲,輕拍麻六翁的肩膀言道:麻先生,您這所言差矣!昔日與先生分別,我便翹首以盼您的到來。今朝您能如約而至,實乃我紀鵬舉之大幸,更是我軍營中眾兄弟的福澤啊!
言罷,紀鵬舉扭頭看向身後的副將:你即刻去安排,收拾出一間整潔安適的營帳,再備些酒食,今日我要好好地為麻先生接風洗塵。副將領命之後,旋即迅速轉身離去。
麻六翁百感交集,與紀鵬舉的重逢,便意味著要與雲依依這群新朋友分別。他躊躇片刻,從懷裏掏出一本已經泛黃的冊子,塞到雲依依手中,強撐著笑容道:丫頭,你好歹算老兒我的半個徒弟。說你是半個徒弟,因為我隻帶你入了門,卻沒正式收你,你也沒拜我不是。這是我多年的心得,你又頗有天賦,隻是我不能再親自教授你了,這冊子就當禮物送你了。說到此處,麻六翁慌忙低下頭,怕被雲依依看見那即將滾落的淚水。
師父在上,受徒兒一拜。
這一拜,是雲依依正式拜師,也是正式拜別。
麻六翁先是一怔,隨後歡喜大笑。他扶起雲依依,重重地拍了拍她的雙肩:好徒兒,莫要傷感,日後可要好好學習。裏麵的備註我都一一寫明,若是有不懂...有不懂,師父也回答不了了。好了...諸位,承蒙照拂,就此別過!說罷,他挺直了略駝的背,拱手對李桇領等人分別緻意,轉身大步離開。
從此之後,這道轅門成了楚河漢界,門內隻存國之大義,門外是再難有交集的過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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