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曦初露，淡薄霧靄輕籠禦花園，微風拂過，青紅散作花雨，落下幾片恰好點綴在雲依依的發間。
那日前來捉拿她的並非周邵安預料的王元，而是康閭親率龍影衛而至。這支由景宗親手重新設立、直屬於帝王調遣的影衛雖個個精銳，卻仍攔不住李桇領來去自如的步伐。雲依依選擇留下，本就是計劃中的一環。
此次仍是康閭在前引路。雲依依踏入宮門的剎那，心境已與往昔截然不同。她目光冷靜地掃過康閭——那人依舊半躬著腰走在前麵，脊背彎成謙卑的弧度，每當腳步交錯，他總會精準地回眸，唇角恰到好處地揚起一抹諂媚的笑。那笑容像是精心丈量過角度，既不過分殷勤顯得諂媚，又不會太過疏離顯得怠慢，分寸拿捏得令人作嘔。
景宗身著常服靜立湖畔，較之往日意氣風發的模樣，他似憔悴了許多。如那些痛失愛子的父親一般，微微佝僂的身形彷彿再也無力承擔這萬裡山河的重擔。聽到雲依依的腳步聲，他緩緩回首，深陷的眼窩中嵌著雙黯淡無光的眼眸。往昔令朝臣膽寒的銳利鋒芒，已被蛛網般的血絲層層覆蓋，隻剩空洞洞的瞳孔裡偶爾閃過一絲脆弱的微光。他強撐著挺直腰背，語氣依舊強硬地質問：朕早已睜一隻眼閉一隻眼放你離去，如今歸來所為何事？
雲依依心中因他憔悴而起的些許憐憫，剎那間被他的質問消散得無影無蹤。是啊，自己終究是他最不願麵對的存在，連放自己一條生路都被他說得如此絕情。這一次，她未行跪拜之禮，直視著景宗的雙眼，故作端詳後輕笑道：果然站在皇上麵前，連我的身影都未曾入眼，又何談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的恩典？讓我如何心存感激？
若非朕私下開恩，你以為憑太後之力，能讓你從登聞院大獄假死脫身？真當朕養了一群酒囊飯袋？任由你在相國寺逍遙月餘？所謂王者生殺，宜順時氣。慶為春，賞為夏，罰為秋，刑為冬。大吳立國至今，何曾有過春日斬首的先例？若非朕成全你的心願，怎會當街處決雲頔夫婦？你與你母親如出一轍，永遠隻看得見眼前方寸。你費盡心機入宮見朕，難道隻為激怒於朕？景宗的話語如利箭般射來。
康閭見景宗動怒，連忙掩口咳嗽，高聲喚太醫前來，又轉頭對雲依依勸道：縣主，皇上近日龍體欠安，您切莫觸怒聖顏，萬一傷及龍體，可是大罪過啊。
雲依依收斂怒氣，輕移蓮步上前，纖纖素手輕輕為景宗撫背順氣。許是久未感受到子女關懷，景宗被她的舉動觸動，咳嗽漸止，反手握住雲依依柔若無骨的柔荑。那隻手寬厚溫暖，他轉過頭，首次以慈愛的目光凝視著雲依依，聲音低沉：朕一生叱吒風雲，如今卻落得孤身一人，唯剩下你了。可你心中滿是對朕的怨恨。朕明白你是想為母報仇，但朕曾給過她機會——她非要朕為科舉案平反，那豈不是要朕承認自身過錯？朕貴為天子，認錯便是承認治理天下有失。
雲依依不願再與景宗爭辯，因深知此舉徒勞無功。她垂首不語，反令景宗頗感意外：今日怎不言不語了？
雲依依眼神空洞而悲涼，緩緩答道：皇上乃九五之尊，金口玉言，百姓自然無從辯駁。母親畢生所求不過一個真相，為逝去的親人討回公道。誠然，對皇上而言，江山社稷的穩固遠重於個人冤屈。其實雙方思慮皆有其理，隻是立場各異。而我，不過是你們權力與真相博弈中的犧牲品罷了。
雲依依此言一出，景宗眉頭緊鎖，神色逐漸緩和，眼角竟泛起濕潤。這犧牲品三字，沉甸甸地壓在他心頭。他仰首望天，嘆道：今日朕不追究你大不敬之罪。說吧，朕既放你離去，你為何又返回？你入宮後直闖東平王府別院大鬧一場，外人隻道你是為護蘇牧辭，朕卻看出你另有圖謀。你分明是衝著朕而來，故而命康閭將你帶來，朕倒要聽聽，你究竟想要什麼。
雲依依這才斂衽福身一禮，恭敬道：皇上聖明，民女不敢欺瞞。此番入宮，實為鬧東平王府苑而來，亦知壞了某些人的算計。言及此處，雲依依瞥向康閭，後者慌忙別過臉去，不敢與她對視。雲依依心中冷笑，繼續道：民女接下來所言，乃是對父皇的肺腑之言，請皇上屏退左右。
景宗望瞭望二人神色，揮揮手讓康閭退下，你說吧。
皇上容稟，連愕一代大儒，忽染汙名，其孫蘇牧辭偏偏也在此時被造謠汙衊，難道不是黨同伐異的結果？設此局者，是真想為皇上解題，還是想置皇上於困境？皇上剛剛嘉許的廣濟王府，若是因連愕和蘇牧辭而損了門楣，傳到番邦之中，損的是我吳國的體麵。景宗蹙眉不語，雲依依猜出他許是也被瞞著，並不知情，繼續說道：太子一案都說是劉尚毒殺，不過是無法昭告天下他是受太後的指使，皇上連殺個劉尚都不能手起刀落，民女猜想皇上對太子的死因也有疑惑吧。抑或者皇上也不想在此江山風雨飄搖之際，再起其他風波，於國事不利。
景宗眼中有一閃而過的陰翳，他看著站在麵前敢與自己對視的雲依依，她有著與淩溶月一般的麵容。淩溶月，這個讓他又愛又恨的女人，他愛過她的聰敏，卻也恨她的聰敏，若是她有一半蕭汐湄的蠢笨，或許今日他們應是一家三口在此賞花聽曲。景宗目光越發複雜深邃，他轉動著拇指上的玉扳指，語氣歸於平淡：繼續說，朕想聽聽你是如何解這困局。
她頓了一頓，想著是時候可以將自己所求說出了，她緩緩跪地，民女說這些並非為了挑撥皇上與內臣的關係，民女隻想將所思所想一一說明，若是皇上聽完民女的想法，覺得民女說得對，請皇上賜民女一個恩典，行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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