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闕觴門的人在河西的泥灘上發現了楊二的屍體，屍體仰麵朝天，胸膛一道深可見骨的刀痕斜貫而過，鮮血早已凝固成黑褐色。而他隨身攜帶的礦石袋子果然不翼而飛，隻剩幾根沾著泥土的麻繩散落在蘆葦叢中。
雲依依聽說後舒了口氣，淡淡說道：“他這一生總算是最後做了點有意義的事，赫衡，辛苦你帶人將他掩埋了吧。”
蘇牧辭聽著雲依依平靜的話語，波瀾不驚的表情，比她手刃楚曦兒還冷酷，脫口而出道：“你怎麼會說出這樣的話。”
雲依依聞聲睫毛輕顫，聽到蘇牧辭這句話不禁嘴角微揚，眼尾挑起譏誚的弧度：我這番話傷了蘇少卿的經濟學問？她緩步走近兩步，我怎麼說，都是我心裏所想。如今赤涅山已經證實不過是個謊言，我們的合作也到此為止了。她抬手指向官道盡頭，今日便分道揚鑣吧，蘇少卿慢走不送。
李桇領寵溺的目光始終停留在雲依依的麵龐上，看著她終於褪去軟弱外殼的模樣，欣喜於她琥珀色的瞳孔裡終於淬出一層薄冰。隻有他才能明白這個內心柔軟的女子，在經歷背叛、欺騙和傷害後的成長，想遠離憂慮和驚懼的過程是多麼的痛徹心扉。他附和道：蘇少卿，我李桇領的女人說什麼話，我喜歡即可。說著將寬大的手掌覆在雲依依的柔荑上，掌心厚實溫暖，黑色雙眸如深潭映月，隻映照出她單薄的身影，就不勞你費心了，就此別過。赫衡，收拾一下，我們立刻啟程回離京。
他邊說邊將雲依依冰涼的手指包裹在掌心裏，彷彿要焐熱她經年累月的寒意。雲依依垂眸斂住眼底那絲依賴，和歷盡滄桑的疲憊，任由他牽著自己轉身離開。麻六翁牽著兩匹馱馬跟在十步開外，絹兒攥著雲依依的披風穗子欲言又止。
三人的對話，讓站在一旁的人各有心思，即便是不明內情的麻六翁都覺得蘇牧辭的質問有些過了，他不是應該更清楚雲依依那一身的傷痕如何而來麼。
絹兒忍無可忍上前兩步，對著蘇牧辭的背影忿忿道：你這滿肚子的文章，寫在紙上便是錦繡，她突然提高聲調，引得附近士兵都側目，說出來就是腐臭！路邊臭豆腐尚且美味可口，她嫌棄地撇撇嘴，你的便如糞坑裏的醃臢物，讓人聞不得，更看不得！絹兒伸手比劃著，你若不曾與姑娘同生共死，便不配來問她為何如此！她指著雲依依遠去的背影，她沒變，一直是那個被欺辱被損害的，倒是你，卻是個心口不一的！絹兒越說越激動，都做了縣馬爺，還來操心別人家的家事？啐！我絹兒真心看不上你這種所謂的讀書人！
依依！蘇牧辭懊悔地高聲對雲依依離開的方向喊道，聲音嘶啞，你以前是多麼明媚的女子！他想起她蹲在葯圃裡為受傷的蝴蝶包紮翅膀的模樣，連蝴蝶死了，你都會惋惜，將它埋葬在芍藥花下。他喉結滾動，卻是我的錯，錯失了你。他向前邁了半步又硬生生停住，但是依依，以後若有任何需要，隻需一封書信，我定不推辭。
雲依依都聽在耳裡，卻再不願回應。李桇領將她抱上馬背時，她下意識抓住韁繩又鬆開。李桇領翻身坐在她身後，手臂虛環著她單薄的肩頭，一行人縱馬遠去。
當最後一粒馬蹄鐵濺起的沙土淡去時，疊溪如鏡的湖麵徹底破碎了。晨霧散盡後，僅存天空那點空洞的藍色，再也拚湊不出昨日絢麗的倒影。湖畔的蘆葦叢中，幾隻白鷺被驚飛而起，在灰濛濛的天空中劃出淩亂的弧線。
少爺，雲姑娘他們走了，我們還繼續找嗎？雲晝在他身邊小聲問道，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懷中藏著的假礦石。
蘇牧辭覺得自己如同那水中的水草一般，被馬蹄踐踏過的湖底淤泥纏住根須，無力地搖曳在破碎的鏡麵之中。他不是不想問竹廬那夜的人究竟是誰——雖然他的神智混沌，但他分明記得手撫過的肌膚凹凸不平，而這一切也在他與宣樂的新婚之夜得到證實：宣樂竟還是處子之身。他沒有問宣樂，隻是從那日開始，他便四處打聽雲依依的訊息。當知道她去閎野尋找李桇領時，他料定她是想去尋找赤涅山。而他不願她再度將自己陷於險地，便把自己打算告訴了吳廷羙，在他的幫助下以欽差之責前往秦守鉞大營行嘉獎之職。他日夜兼程，縮短行期，以取得前往峒川與雲依依會麵。他在峒川見到了候正司的暗探，愈發覺得自己的盤算是有先見之明——為了讓雲依依脫離危險，他偽造了地圖，並用假礦石告知雲依依赤涅山的傳聞為虛。如今見雲依依離開，他終於鬆了口氣，隻是難掩心中的失落，萬般惆悵。找什麼，他望著湖麵破碎的波光，喃喃道，世間本就沒有赤涅山。
雲晝看了看蘇牧辭陰鬱的側臉，明白了他的心思，上前一步道：那我現在就讓人收拾一下，我們也走吧。他低頭看著懷中的礦石，這塊假的礦石，我找個地方埋了。
埋它作甚。蘇牧辭突然伸手拿過雲晝手中的假礦石，毫不猶豫地抬手丟進了湖水中。礦石墜入水底的瞬間，水麵倒映著天空漸近的烏雲，他喃喃道：風雨要來了，這裏沒經歷過風雨，不能因為我的私心，禍及百姓。
話音未落，一陣疾風掠過湖畔的蘆葦叢，蘆葉沙沙作響，似在應和這場即將到來的風暴。
冷延不知何時已悄無聲息地站到蘇牧辭身後三步處，單膝跪地，雙手捧著一紙書信：大人！
韓將軍的兵到哪了？蘇牧辭頭也不回，目光仍鎖在湖麵上那片逐漸擴散的陰影裡。
便在九道溝處紮營，斥候剛傳信回來，五千輕騎已列陣完畢，隻等您下令。
遠處山脊線上，一道閃電撕開天幕，照亮了湖畔眾人緊繃的麵容。
看女頻小說每天能領現金紅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