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野外的天，雲淡星疏。
趙申在空地上搭了個簡易帳篷，供李桇領休息。李桇領的部眾連日戰鬥，早已疲憊不堪，闕觴門的人主動承擔了守衛任務。斜靠在樹下休息的赫衡和麻六翁神思各異，絹兒在篝火邊熬著粥，她將第一碗粥送進帳篷內。
此時，雲依依雙眼哭得紅腫，像熟透的桃子。她避開絹兒的眼神，接過粥，輕聲道：“你將粥分給他們吧。跟趙叔叔說，麻煩他派個腳程快的去離京紀王府看看，不管是官家的訊息，還是市井的小道訊息，一字不落地全帶回來。”
趙申在帳外聽到後，高聲應道：“不消姑娘吩咐，我已經讓方全去了。他的輕功僅次於我，一來一回，不消數日便能把訊息帶回。”
雲依依看了眼還在藥效中昏睡的李桇領，起身拭乾眼角的淚，走出帳外。她對著趙申深深一禮，趙申急忙上前扶住：“姑娘這是折煞我了。若不是他幫我殺了黑白雙煞，隻怕我還要追那兩怪物一陣子。”
雲依依搖搖頭，說道：“沒想到冬盼竟是闕觴門的人，也多虧她來告知秋惠的預謀，讓我能先做打算。否則，僅憑我一麵之詞，王元也不會輕易讓我活著出建安城。”
趙申笑道：“那丫頭是方全的妹子，本名方敏。五歲的時候，被卿卿安插進去，一直和卿卿單線聯絡。”
雲依依不由惋惜道：“可惜秋惠的丫鬟要從汀芷園的舊人中選，冬盼與她年紀相仿，所以選了她跟去渝州。”
“隻怕她們去不了渝州了。我聽說景宗又想和談，重啟和親，正好天送了個和親的縣主，替了你的位置。”
“秋惠覺得自己真能飛上枝頭變鳳凰。她若是男兒身，也許還能認祖歸宗。可惜她忘了自己的出生並不光彩，甚至算是應家的羞辱。章平公主手刃秋嫿的時候，就為將醜聞昭示天下。更何況靜王老千歲最重視清譽，不然也培養不出應駙馬那般人物。縱是應太後憐惜她，在看了她拙劣的復仇方式後，也會棄了她。不知她要與誰和親？”
趙申搖搖頭：“這訊息是王元讓我告訴姑孃的。我被圍困在磬氹山上，他送來紙鳶，還在磬氹山下故意鬆開一個口子，讓我們從山頂突圍而出。他等我在山下，說是姑娘拜託他助我解圍，還讓我帶話，說終有姑娘回吳的一日。”
雲依依心中苦笑，雙眸低垂，淚水滑落，濕透了衣襟。此時四野靜寂，陰雲霧鎖峰巒，迷離著千般愁緒。她這半生的痛楚，都藏在那片土地裡。她的逃離，難道就是為了有朝一日重新回去嗎？
“依依，你在哪？”李桇領的聲音傳來，讓她心頭一顫，一種被需要的感覺湧上心頭。她不禁欣慰，提起裙擺奔進帳內，輕聲應道：“在呢，阿領，我在這。”她埋首在他的胸前，緊緊相擁，心底千瘡百孔，再經不起一次失去。
“依依，在這陪我，我也陪著你，可好？”李桇領溫熱的氣息從她的頭頂蔓延全身，手指輕輕穿過她的髮絲，靜靜等著她的回答。
雲依依沉默片刻，緩緩抬起臉，眸底藏著愧疚：“阿領，你會不會怪我把你當做了沉淪前的那一絲希望，我利用你掙脫黑暗。”
李桇領微微一怔，旋即溫柔地笑了。他的手指停駐在她的發間，彷彿時間也為這一瞬定格。“傻丫頭，怎會怪你呢？自見到你的第一眼起，我便甘願成為你的希望，不論那是何種存在。”
雲依依的眼中淚光閃爍：“可我……我利用了你，我的認定包裹著自私，我本不該把你捲入這紛繁複雜的漩渦。”她的聲音略帶顫抖，字字如重鎚，狠狠敲打著自己的心，逼她承認自己的不堪。
“不，不存在什麼利用。我告訴過你，你的出現，也是我黑暗中的一束光，即便那光攜著些許迷茫，我亦想牢牢抓住。”李桇領輕柔地拭去她眼角的淚，目光篤定地望著她，“不管前方究竟如何，我都會在你身旁，讓我們彼此照亮，好嗎？”
雲依依緊緊擁住他，仿若要將自身融入他的軀體，汲取那令她心安的溫度：“阿領，謝謝你。可我怕……我怕這黑暗會將你我一併吞噬。”
“那我們就將它打破。依依，不要再想著吳國那些不開心的人和事。以後，我為你一一將他們全部打破。”李桇領在她耳畔低語，他願意對她承諾，因為他的承諾從未失信。
紀王府內，府中的下人都被渾不厄換過，跟隨賀崑多年的管家柴遇為留在府中伺候，將自己毒啞，以示絕不會亂說，渾不厄也不敢做得太絕，便留了他。
紀王府有一處府苑，建於正南位置，匾額喚做“忠義堂”，乃是當年跟隨賀崑經歷每一場戰爭中戰死的勇士亡靈安息之所。
堂內，寂靜得隻餘燭火燃燒的劈啪聲。堂中的靈位，皆由上好的檀木製成，靈位大小均勻，並不因軍銜的高低而有區分，金漆上鐫刻著每個人的名諱、籍貫，都是賀崑親手所寫，每一塊都被打磨得光滑無比。賀崑肅穆地看著他們，彷彿若當年沙場點兵一般，他們每個人的音容笑貌都在腦海中浮現，恍然望去，人群中還有個粉衣女子衝著他淡淡笑著。隻有她的名字，他不知道，甚至當她在救他時，他也是神智模糊，連說話都無力。他為她做的長生牌位，放在最中央的位置，他求長生天保佑她平安順意，也祈求長生天有朝一日可以讓他再見她一麵，以謝救命之恩。
柴遇站在門邊，靜靜地陪著賀崑，聽他述說每一場戰役，當提及在羲蘭國犧牲的勇士時，意氣風發的神色漸漸變得陰鬱，手握成拳，隻聽見骨關節被他捏的哢哢作響。
柴遇怕賀崑因悲痛，引發舊傷，忙上前跪下叩首，嘴裏發出“嗚嗚”的悲鳴。
賀崑淒涼一笑，將柴遇扶起，緩緩道：“放心，在領兒回來前，我會好好活著，但是我隻怕離京也要跟著變天了。吩咐初禮仔細可汗的一應飲食，還有侍寢之人，務必查仔細了。”
堂外，月色如水，灑在庭院中、樓台上，卻照不進這滿是英魂的忠義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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