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廷羙將雲依依的慍怒盡收眼底,他從容地斟上第二杯酒,道:“宣樂已與蘇兄既成事實,我自家妹子的名聲終究要顧。誠如你所說,我不會告訴任何人,正如你也不會一樣。但你並非一枚廢棋,因為太後絕不會出手相救一個無用之人。”
他話鋒一轉,壓低聲音:“我在查章平公主時,發現了一件事。我願以此,換你一個真相。”
雲依依直言不諱:“你發現的事,能否換到一個真相,世子心中早有衡量。隻怕世子發現的,是足以讓大吳變天的事。”
見她如此篤定,吳廷羙心下一凜,意識到他們彼此都低估了對方。“所以,最近發生的一切,雲姑娘皆身在其中,是麼?你早已洞悉身世,卻順水推舟,為查明真相委身公主府,忍辱負重。你不信公主,更不信外人眼中對你情深義重的平陽王。看似你被人算計,實則,是你算計了他們所有人——包括這次的公主府內亂。”
他身體微微前傾,言語如刀:“你在望城縣生活過,自對狀元廟瞭如指掌。朝中一直懷疑公主府陰養死士,候正司與金翊衛探子無數,卻連黑甲衛的人數都摸不清。隻因這些人散在人間,亦兵亦農,亦有商賈。若非此次公主府生變,誰能知其竟有三千之眾?雲姑娘,這一石二鳥,好計謀。”
雲依依舉起他斟滿的酒杯,輕啜一口,復又放下,揚眉淡笑:“世子,抬舉我了。說了這許多,不過都是世子的臆測之詞。”
“若是臆測,”吳廷羙緊逼不放,“那你為何藏身相國寺,連平陽王都以為你已死,還命於德韶前去尋你屍骨?”
“世子若無他事,民女告辭。”雲依依起身欲走。
吳廷羙雙手抱拳,以大義相勸:“如今北胡、異金虎狼環伺於外,朝中黨同伐異,內鬥不休,國家危矣!請姑娘飲下這第三杯酒,為大吳暫且留下,聽我說完!”
這番話卻觸動了雲依依心中最深的痛楚與憤懣,她回身道:“我雲依依,自小連姓都不是自己的。我以為的父母,並非親生。我來到這建安城,失去的不止是姓氏,我失去了所有!這一切拜何人所賜?我做了不過數月的吳雲裳,你便要我聽什麼國家大事?國家是何人的國家?我不過一介女流,朝廷大事,留給你們男人便是。如今我連自己究竟姓什麼都不在意,還在意什麼虎狼環伺?這些都是你們該操心的事。你們口中的大義,不是讓我一個女人來成全!”
吳廷羙竟被駁得啞口無言。此次圍剿,韓世武確在狀元廟密室發現了關於赤涅山的一批文宗,詳細記載了百年尋訪的蛛絲馬跡與描繪的地圖。而那地圖,竟是以淩溶月手繪的《古燕遊略》為範本擴充而成。隻因淩溶月當年誰也未全然信任,留給景宗與平陽王的是兩個不同版本,致使赤涅山所在成謎。雲依依作為淩溶月在世間最後的血脈,卻“死”在登聞鼓院,線索乍斷,讓他疑慮更深。如今她自動現身,內情必然更加錯綜複雜。他今日設宴,料定雲依依會來觀刑,而他,也並非唯一守在刑場周圍、等她現身的人。
他深吸一口氣,轉換策略,語氣沉痛:“是吳國負了你。我們口中的大義、國家存亡、殺身成仁,是我輩的選擇,確不該讓女人來成全。但若我沒記錯,當年你祖父淩越為尋此山,風餐露宿,三遇盜匪,四遭天災,險些命喪燕地。他曾言:‘何言退縮?有把鐵鍬,能掩我屍骨即可!若為大吳尋得此山,擴我軍備,他日驅除韃虜,迎回定宗,以償吾之心願!’何其壯哉!”
雲依依明眸微挑,唇邊泛起一絲淡淡的嘲諷:“最近,怎麼都喜歡與我說書呢。”
吳廷羙一時語噎,明白她不願再談,也不再勉強,側身讓出道路,最後提醒道:“也罷。雲姑娘,聽我最後一句,還是坐我的馬車走吧。這路上,在等你訊息的,還有平陽王的人。”
雲依依淡然一笑:“他是我的父親,唯一真心待我之人,我會怕他找我嗎?看來宣樂果然沒告訴你——如今我住在相國寺。你覺得,該知道的人,會不知道嗎?”
吳廷羙恍然:“相國寺!原來如此……這一切並非我所想……相國寺是太後的清修地!是太後救了你!你被冠以假縣主之名,褫奪封號,對外皆以為你已死,也全是太後安排的!”
“不論如何,今日與世子這番對話,他日也算有了見證。依依先告辭。”雲依依對吳廷羙斂衽一禮,戴上淺露,與絹兒悄然離去。
路過刑場,地上的血水已被沖刷得淡去,空氣中仍瀰漫著新鮮的血腥氣。石板縫隙間,幾株嫩綠的小草頑強地探出頭,在微風中搖曳。一隻孤鳥淒鳴著掠過上空,盤旋不去。
雲依依白色的繡鞋輕踏在未乾的水漬上,她本以為大仇得報會酣暢淋漓,此刻心中卻無半分輕鬆,隻餘一片虛無的疲憊。是仇恨支撐她走過最艱難的日子,讓她拚盡全力探究所有因果。當仇人一個個在眼前死去,支撐她的力量彷彿也隨之抽離,一種深徹骨髓的虛脫感蔓延開來。這一路,她失去的太多太多了。
而她,還不能倒下。母親的仇,還未報完。
那日聽聞秋嫿臨死前指認受於汀椒逼迫,她便心生疑竇。於汀椒絕非真心為章平公主辦事,若為赤涅山,她為何不親自出手邀功?反而誘導秋嫿行事,一箭雙鵰,既置母親於死地,又能讓平陽王與章平公主姐弟反目。
細思極恐。一個她不願深想的念頭浮上心頭——這一切,會否最終都指向了景宗?她曾試圖從景宗給予的些許溫情中尋找否定這個想法的證據,然而她終究錯了。景宗最終的冷漠與無情,讓她徹底清醒。
萬幸,她在眾目睽睽之下敲響了登聞鼓。依大吳律法,她被關入登聞鼓院,隻要受過插針之刑,案子就必須受理。她本是豁出性命,隻求為母親討個公道,卻被關在獄中無人敢過問。當夜金域潛入獄中,送來假死葯,她毫不猶豫,一口吞下。再睜眼時,已身在相國寺凈室,絹兒隨侍在側。她知道,自己賭贏了。
太後命金域傳話,令她離開建安,從此做個連名字都不配擁有的,抑或做回雲依依。她僅懇求寬限十日,待親眼目睹雲頔與彩鳳伏誅,便即刻離去。如今,這對罪孽夫婦已然奔赴黃泉,而她的復仇,早已在無聲處悄然展開。
不久前的汀芷園,竟於光天化日之下。汀椒臨終前麵目猙獰,尖聲驚呼看見秋嫿腸穿肚爛、渾身血汙地立於麵前,厲聲質問何處才能尋回自己被剜出的腸子!言罷,汀椒驚駭過度,失足從高階跌落,當場扭斷脖頸,氣絕身亡。
她死後,流言四起,皆傳言她惡貫滿盈,故有厲鬼白晝前來索命。王元命左衛緝拿造謠之人,依據眾人描述繪製成像,赫然發現那竟與雲依依容貌極為相似!他這才知曉雲依依並未死去,當即暗中立下血誓,定要為愛妻報此血海深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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