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夜汀芷園中,一個身穿黑色鬥篷的身影悄然出現在後門。來人將麵孔遮掩得嚴嚴實實,低著頭,以特定的節奏輕叩門扉三聲——兩聲重,一聲輕。很快,後門吱呀一聲開啟一條縫,冬盼探出頭來,認出對方後忙閃身讓路。
隻見那人無須指引,徑直往清秋堂走去。一路上遇到的僕從紛紛迴避,無人敢多看一眼,就連路過的小廝都心照不宣地背過身去,彷彿早已習以為常。
轉過穿廊,經過廊屋,步入正廳。於汀椒早已得到訊息,領著秋蕙從後堂迎出。她整了整衣袖,上前行禮。
黑色鬥篷下的人緩緩抬起頭,露出一雙丹鳳眼。白凈的臉上粘著假鬍鬚,雖極力扮作男裝,卻掩不住身上淡淡的脂粉香氣。
於汀椒強壓下心頭的不耐,上前問好:秋嫿姐姐來了。
鬥篷帽子落下,來人果然是秋嫿。她看也不看於汀椒,徑直走向一旁的秋蕙,滿眼慈愛地拉起她的手:好孩子,這些日子不見,怎麼又清減了?說完,她眼角如刀般掃向於汀椒,聲音雖軟糯卻帶著寒意,讓於汀椒不寒而慄:惠兒,跟姨娘說說,是在這裏過得不好嗎?
於汀椒不敢答話,隻覺滿腹委屈,卻深知秋嫿素來跋扈,最見不得人反駁。即便是曾為掌籍的她,在秋嫿麵前也不得不低頭。她隻能將怨氣發泄在手中的錦帕上,死死揉捏著,麵上卻保持著淡然,嘴角掛著冷冷的笑意。
秋蕙不忍,忙為於汀椒辯解:姨娘,於掌籍待我極好,視如己出。是這些日子我與春蘭、夏情、冬盼她們琢磨楚腰纖細掌中輕是何等風姿,這才刻意減了飲食,絕非膳食不佳。說到最後,聲音漸輕,以為定要挨罵,不料秋嫿竟未責備,目光中反而露出讚許。
不錯不錯,果然是長大了,也懂得女為悅己者容的道理了。秋嫿拉著秋蕙的手,轉身對於汀椒道,不過也不能一味節食,傷了身子。晚些時候你去惠民藥局找聞選開服方子,當年宮裏的娘娘們都是靠他的秘方保持輕盈體態的。
她話鋒一轉:我還是要謝你讓這孩子冒名頂替跟在你身邊,也多虧你這些日子的教導。隻是水淺難養真龍,過幾日我會安排人來接她。
秋嫿姐姐的話,我實在愧不敢當。於汀椒恭敬回道,但憑姐姐安排。我一直將秋蕙當作親生女兒,自然希望她有個好前程。過幾日敬順王妃的踏春宴,我特意要了名帖,本打算帶她一同去的。
你這話不論真心假意,我都謝過了。秋嫿挑眉,隻是我蕙兒頂著婢女的身份,恐怕難覓良配吧?
於汀椒心領神會,討好道:前幾日我家將軍還說膝下空虛,想收個義女。我一直將這話藏在心裏,不敢唐突。今日鬥膽向姐姐求個恩典,讓我收秋蕙為義女。我有個好姐妹的兒子,博學多才,儀錶堂堂,事母至孝,頗有膽識,這次也在踏春宴的邀請之列。
秋嫿細思片刻:你說的可是連玟妡的兒子蘇牧辭?
正是。
秋嫿閉目沉吟,心中甚是滿意,麵上卻故作矜持:那連玟妡最是清高,能看得上我這宮女所出的孩子嗎?
於汀椒心中冷哼,嘴上卻極盡奉承:她住在我這時,對秋蕙很是滿意,在我麵前誇了好幾次呢。所以我當時就存了這個心思,想為秋蕙尋門好親事。況且......她的出身,其實也不低,不是嗎?既然您同意了,那我就放手去做了。
秋嫿點點頭,拉著於汀椒往前走了幾步,避開秋蕙等人,低聲道:今日我來,還有公主的一句話要傳達:養兵千日,用兵一時。你該知道要做什麼了。
於汀椒麵色陡沉,嘴角輕微抖動,應道:
送走秋嫿後,於汀椒望著仍站在廊下目送秋嫿離去的秋蕙,不自覺地捂住小腹,心中暗恨:什麼水淺難養龍,分明是水淺王八多!若不是當年落了把柄在你們手裏,被要挾至今,我何至於連個自己的孩子都不敢生養,還要替你養這麼多年孩子!嗬嗬,即便是給人做填房丫頭,人家還不一定願意呢,如今倒妄想飛上枝頭變鳳凰。你這私生的孩子,倒成了送來對付我的一把刀。我也要讓你嘗嘗,當年加在我身上的痛楚!
府中的春蘭、夏情、冬盼都知道秋蕙身份特殊,對於汀椒格外關照她也不以為意。畢竟都是被買來的苦命人,同病相憐的情分勝過其他。年紀稍長的春蘭察覺出於汀椒眼中的異樣,她不動聲色地看了眼尚沉浸在離別愁緒中的秋蕙,借上前攙扶於汀椒的機會,用腳尖輕輕碰了秋蕙一下。秋蕙這纔回過神來。在離開汀芷園之前,她不敢得罪於汀椒——因為她深知,於汀椒遠非秋嫿所見的那般簡單。
未正時分,王元匆匆回府。見於汀椒滿麵委屈,不由惱火:又是那人給你氣受了?
於汀椒不語,隻是捏著帕子默默垂淚。王元越發心疼,將她摟入懷中,嘆道:你既已非宮中之人,那裏的事雖避無可避,卻也不是沒有轉圜的餘地。這幾日外敵環伺,朝中又動蕩不安,我可能要忙一陣子,不能常回府了。你在家中若有急事,可以讓王陵安排。若他力所不及,自會傳話於我。
於汀椒心中嘀咕:王陵是王元的貼身侍衛,竟被派來保護自己,想必將有大事發生。她忍不住問道:這些年我因一時之錯,造下太多孽債,被要挾至今,實在是累了,卻始終逃不脫。
這次公主又想讓你做什麼?當於汀椒輕輕將頭靠向王元,髮絲的清香讓他心頭泛起漣漪。王元苦笑道:看來是公主想借你之口,讓我做些什麼了。
於汀椒點頭:安繼國的黃金案牽扯出《簪花圖》,你是知道的。蕭貴妃那件雲緞,是我命人夾在錦緞中送去的。即便太後不查,皇上想必也快查清眉目了。到那時,我性命難保。這輩子與你做了半世夫妻,卻給你留下這般禍端,終究是我對不住你。
王元緊鎖眉頭:說的什麼話!你放心,凡事有我。扶蘇城的雲氏奪產案必須儘快了結,王深去得正好,正好一石二鳥。那劉苗想動王深很久了,這次的機會絕不能放過。劉尚賣我個人情,就是想借我之手對付王深,斬斷李鼎虢一臂。即便追究起來,也可說是因當年劉侍郎一家的事,我心懷愧疚才相助劉苗。橫豎都是個說辭,本就不指望誰信,隻要不牽連到你家便好。
王元說完,仔細觀察於汀椒的神色,見她毫無波瀾,心中既失落又釋然。他自嘲一笑:最近我才知道,劉苗早已投靠太後。我們本是皇上親設的刀,可惜這把刀打造完成後,卻遞到了別人手中。金翊衛左右一體,他若為了北伐有所行動,國家有難,匹夫有責。我也想與他並肩而戰。賢妻如你,定會支援我的,對嗎,娘子?
這一聲,讓於汀椒心頭一震。王元第一次這樣喚她,還是在洞房花燭夜。那時他掀起蓋頭,紅燭搖曳下的於汀椒讓他看得入迷,情不自禁喚出,卻換來她的冷漠以對。那夜他們分房而居,王元一時成為京城笑談。此後夫妻分居,未及一年,於汀椒藉口回孃家侍奉生病的母親,搬離王府,夫妻再不相見。後來關係稍緩,王元卻再不敢喚她,隻以相稱,於汀椒也漸漸習慣。
於汀椒抿唇不語,隻輕輕點頭。她習慣於說,王元習慣於做。既然知道王元會為她赴湯蹈火,她又何必把話說得太明白?
王元想摟她的肩,抬起的手臂卻因於汀椒的沉默而緩緩放下。他強顏歡笑,溫暖如初,藉口還有公務,說要走了。於汀椒默然轉身,連目送他離開都不曾。王元終於下定決心——此番一去,便是賭上性命,也要換得於汀椒一個深情的回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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