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泰十五年，五月，庚申，風霾，日暈無光，北胡新可汗賀嶱即位，廢定宗為庶民，脫衣易服，行牽羊禮，百官慘沮，莫不能泣。定宗淑妃嶽明月並妃嬪、公主數人不堪辱於“賜金浴”，觸柱而亡。端淑儀太後聞之伏地慟哭不食，帝慰撫之，登壇遙尊定宗為慈武聖德皇帝。
望城鎮王家
望城鎮依偎在扶蘇城西郊的懷抱中，三麵翠峰環抱，一灣春水蜿蜒。這方世外桃源般的凈土，百餘戶王姓人家世代棲居於此，任憑外界朝代更迭、戰火紛飛，始終保持著與世隔絕的寧靜。
山坳之處有一義學，名曰：“而學齋”，取自《顏氏家訓》中“幼而學者，如日出之光；老而學者，如秉燭夜行，猶賢乎瞑目而無見者也”。由王氏先祖創立，族中為官經商者皆出資供養。年逾艾服的王禹德雖科舉未第，卻也是滿腹經綸，遂掌教於此。自獨女瑾琀因雲緞之事與夫君雙雙自縊，老妻林氏便纏綿病榻，終日以淚洗麵。彩月日夜侍奉湯藥，無暇顧及年幼的雲依依，這女娃便日日隨外祖父往返學齋。
往昔活潑的雲依依漸漸沉默下來，私塾窗外的石階成了她的棲身之所，琅琅書聲裡，她抱膝獨坐，任春日的柳絮沾滿衣襟。這日，淚水再次模糊了視線時，一方素帕遞到眼前。雲依依淚眼朦朧中看見一個身穿青綠色外衫，年齡與她相仿的男孩站在她的麵前，“莫再哭了，你要是不開心可以跟我說說。”
雲依依抽泣道：“我想爹孃了。”
少年蹲下身來：“他們去哪裏了？”
“外祖父說他們都死了，我卻是再也見不到了，若是知道那日娘送我出行便是永別，我無論如何都不出來的。”
少年聞言輕嘆，挨著她坐下：“我比你好些，我爹孃都在，可是總嫌我頑劣，不願搭理我。”
雲依依尚不知道自己並非雲易尚的親生，隻覺得身邊的這個男孩和自己一樣可憐，無家人在身邊照拂，同時天涯淪落人的心讓她對男孩多了分憐惜。她拿出王瑾琀臨死前最後一次給她帶的棗泥十色糕，自知道王瑾琀去世後，她再捨不得吃，每日隻是看幾眼，如今卻願意與他分享，“請你吃糕，這是我娘給我買的，特別好吃。”
男孩看著層層絹帕下包裹的糕點，薄皮雖有些破損，但是梅花的造型卻是精美，他搖搖頭笑道：“糕點雖是好看，但是是你的念想，你想你孃的時候還能看看的。對了，我還沒告訴你我的名字，我叫王君諾，君子一諾，千金不換之意。”
“我叫雲依依，‘昔我往矣，楊柳依依’的依依。”
“你這名字甚好，我這幾日見你一直一人在這石階上獨坐，不若和我們一起上學，可好？”王君諾道。
雲依依看了眼在正在伏案小憩的王禹德，這些日子因為林氏的病情，王禹德衣不解帶的照料，畢竟年紀大了精力不濟，白日裏教授些《詩經》，不過是“豐年多黍多稌，亦有高廩，萬億及秭”之類，學中大多是王氏子弟或是族中親屬的孩童，最大者不過十歲，最小的五六歲。俗語說的好，“龍生九子，九子各別”，人多了便龍蛇混雜，更有些下作東西在內，又都是最調皮的年紀，每每趁著王禹德休憩，私下鬧騰不休。王禹德如今越發懶怠管，隻要他們不出格惹事，便隨他們玩鬧。
雲依依也知道若不是她沒人照料，王禹德是萬萬不願意帶她來私學，更何況讓她入內學習。遂搖搖頭，“在家時，娘隻教授些《女誡》、《內訓》，外祖父說了女子無才便是德。”
話音未落，一道清冷聲音插了進來：空有好皮囊，說的儘是糊塗話。一襲秋香色衣衫的少年抱臂而立，眉目如畫卻透著疏離。
王君諾見狀，忙道：“這是我姨家表弟，叫蘇牧辭，最是冷心冷麵的人，說話也不近人情，我多是不理他，你莫往心裏去。”
被稱為蘇牧辭的男孩看了雲依依一眼，繼續道：“你是君子一諾，千金不換。我卻是謙謙君子，卑以自牧也。我是冷心冷麵的人，也好過最喜和女子聊天的人，殊不知三歲看到大，這都已經六歲的人，想也是能看出以後。”
王君諾見他如此詆毀自己，心下不爽，跳起來道：“今日雲妹妹在這，我不和你計較，免得給別人看見笑話。若不是你娘是我姨母，又因你父親早逝，來了我家，我卻是不想和你這樣的人有瓜葛，親戚間半分親熱都無，整日對我倒是冷言冷語。”
兩個少年爭執間，學堂裡好事者已聞聲而出。鬧哄哄之時將王禹德吵醒，他看著座位之上僅剩寥寥數人，起身出門檢視，卻見其餘眾人都在院中，大聲嗬斥道：“還未到下學之時，不好好寫字，都聚在此處何為？”
孩童之中多因那王君諾風流多情，他表弟蘇牧辭更是若美玉般的人物，兼有曹植八鬥之才，素日裏早拈酸吃醋，等著故事發生，纔好論長道短一番。這下逮到了由頭，又豈能放過，一個叫王盟的，乃是鎮上米商王掌櫃之子，仗著家中有錢，總是在學生裡用些銀子，惹了一群圖吃喝之人依附於他。他最是看不上王君諾，使個眼色讓跟著他的一小孩喚做狗兒的上前，指著雲依依和王君諾答道：“我們在學裏讀著‘仁義禮智信’，王君諾卻與他那表弟不聲不響出來，與這小妹妹貼小臉，勾小手的敘著話，心下好奇，便一起出來聽聽他們說的什麼體己話。”
雲依依一聽臊紅了臉，更是怕王禹德聽信了這糊塗話，厭棄了自己，哭道：“你莫要胡說，我們清清白白說著話，怎麼到你嘴裏便是如此汙言穢語。”
王君諾本想辯解，抬眼見王禹德一臉慍色，嚇得張口結舌，話都說不全。更惹得這群孩童七嘴八舌的胡扯起來，“是了，剛剛還親了小嘴呢。”
“對，我都親眼瞧見了，心肝寶貝的叫著，還讓自己的表弟一起出來。”
住口！蘇牧辭冷喝一聲，向王禹德拱手行禮，道：“老師，切不可讓這些粗言俗語汙了耳朵，更玷汙了這個小妹妹的名聲。我見這幾日老師帶著這小妹妹前來上學，想是老師家的親人，老師德高望重，又是書香之家，所教育的子女定是不差。更兼這小妹妹與我表哥閑聊之時，說隻學過《女誡》、《內訓》，人品自是好的。而我表哥纔不過幾歲，如何就變成了市井風流的登徒子，他憐惜這小妹妹幼年失雙親，生些憐憫之意。卻進退有度，不敢有逾越之舉，還請老師明鑒。”
王禹德聽這蘇牧辭言辭鑿鑿，既維護了雲依依的名節，又全了自己顏麵，心中甚慰。再者眼前這幾個幼童，尚不通人事，也做不出什麼出格之舉，更兼此時雲依依滿臉委屈，紅腫眼睛的可憐樣，不覺更心疼幾分。隻因這些孩童家人多是難纏之人，現在女兒沒了，林氏病中所需錢銀繁重，如今多靠鄉鄰周濟，也不好多加訓斥，隻喝散了眾人，平息了風波。
雲依依看著不過比自己大些的蘇牧辭鷹揚其體，鳳嘆虎視，雖是麵冷，卻是心熱之人，為自己解了圍，心底湧起一股暖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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