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卿卿的易容術師承問虛派。此派以易容、暗器之術聞名江湖,卻無人知其所在,平添幾分神秘。趙申得趙卿卿親傳,雖未至出神入化之境,卻也足以以假亂真,尋常人難以分辨。
吳雲裳緊跟著李桇領在館內穿行,繞過幾處迴廊,來到廚房。隻見四名僕役正在忙碌,灶火劈啪,蒸汽氤氳。吳雲裳目光掃過,落在一個蹲在灶台下添柴的老人身上。他頭髮花白,滿臉溝壑,動作遲緩,與尋常老翁無異,唯獨那雙眼睛深邃清澈,不見絲毫渾濁。吳雲裳心下瞭然,這便是趙申,不禁暗嘆其易容術之精妙。因廚房尚有他人,她不敢貿然相認,生怕為他招來禍端。
李桇領卻渾不在意。班荊館上下早已被他悄然置換,連這幾名廚子皆是北胡帶來的心腹,可謂鐵板一塊。
“老趙,看看誰來了。”李桇領揚聲喚道。
趙申緩緩抬頭,目光掠過李桇領和吳雲裳,氣息微調,嗓音變得蒼老虛弱:“世子爺,這廚下煙熏火燎,醃臢得很,怎好讓縣主千金之軀到此?”
李桇領不答,隻揮了揮手。廚房內其餘幾人立刻無聲退下,並順手帶緊了房門。
屋內隻剩三人。趙申這才挺直了一直微佝的腰背,起身拍去衣上灰燼,繞過灶台走到吳雲裳麵前,抱拳行禮,聲音恢復了原本的低沉:“屬下趙申,見過淳安縣主。”
吳雲裳忙虛扶一下:“趙叔叔不必多禮,快請起。”
李桇領笑道:“你不是有事要問他?人就在眼前,還不快問?”
趙申雖有所準備,但因趙卿卿過往所為,心下仍有幾分忐忑,不由看了李桇領一眼。得到後者一個肯定的眼神,他稍覺安心,道:“縣主請問,趙申知無不言。”
吳雲裳定了定神,開口道:“今日前來,是想問趙叔叔一事。我娘生前,最擅長的技藝是什麼?”
趙申不假思索答道:“據卿卿所言,令堂最擅長的實則是弈棋。隻是……卿香樓那般地方,往來賓客皆尋歡作樂,誰有閑心靜坐對弈?他們更愛聽曲狎玩。令堂於琴藝一道,起初隻是略通,並不精湛。是卿卿後來重金延請名師,足足教了兩年,方敢讓她以琴藝見客。”
“如此說來,卿香樓內,並無人與我娘對弈過?”吳雲裳追問。
趙申陷入回憶,印象中,淩溶月作為清倌人,隻在臨水榭彈琴。曾有豪客一擲千金,隻求一睹芳容而不可得,更遑論麵對麵手談一局。“令堂當年對下棋之事諱莫如深,即便卿卿也未曾親眼見她與人對弈。她隻提過,棋藝是幼時跟隨祖父所學,還曾向卿卿講述過她祖父淩開宗先生入仕的軼事。”
吳雲裳眼中流露出追思與感傷:“若不是靠你們一點一滴拚湊起娘親當年的生活片段,她於我,恐怕永遠隻是一幅模糊的畫像,一段不可觸及的過往。趙叔叔,能否再多告訴我一些關於她的事?凡是與她相關的,我都想知道。”
趙申頷首:“好。因她講述那段往事時,我恰在一旁,故而記憶頗深。”
他清了清嗓子,娓娓道來:明熙十六年,乾宗在位時,科場舞弊嚴重,致使滿腹經綸的淩開宗屢試不第。淩開宗便萌生了先入仕再圖科舉的念頭,憑藉一手精湛棋藝參加翰林院棋待詔的招考,竟一舉高中。後有一日與乾宗對弈,乾宗一時興起,命在場六位棋待詔以下棋為題作對,親出上聯:“方若棋盤,圓若棋子,動若棋生,靜若棋死。”其餘人尚在冥思苦想之際,淩開宗已揮毫寫下下聯:“方若行義,圓若用智,動若騁材,靜若得意。”聯中無一“棋”字,卻句句暗合棋道精髓。乾宗大悅,又命其作賦一篇,淩開宗才思敏捷,揮灑自如。乾宗惜才,破格擢升其為太常博士,自此仕途坦蕩。淩開宗棋藝自成一家,著有《棋經十三篇》。淩溶月三歲起便隨祖父學棋,根基深厚。故而家道中落、隱姓埋名之時,為免暴露身份,她隻以琴藝示人,將最擅長的棋藝深深隱藏。
言罷,趙申似又想起什麼,沉吟道:“雖然我未曾親見令堂與人對弈,不過……”
這一個“不過”,讓吳雲裳心底瞬間燃起希望,她不自覺地攥緊衣襟,急切追問:“不過什麼?”
李桇領憐惜的目光落在吳雲裳身上。她單薄的雙肩承載了太多沉重往事,此刻微微的顫抖,讓他暗下決心,此後定要護她周全,不讓她再受絲毫傷害。他輕輕握住吳雲裳冰涼的手。吳雲裳不禁抬頭,迎上他溫和關切的目光,她緊繃的心絃稍稍鬆弛了幾分。
趙申注意到二人間無聲的交流,微微側身,佯裝未見,繼續道:“的確卿香樓無人見過令堂下棋。但有一事……那日在蕙香閣,平陽王曾命我送去一副棋盤,繼而派人邀請令堂,帶了一句話:‘願以一局相思斷,了斷相思夜夜思。’或許是因為這句話,令堂最終見了他一麵。一夜過後,平陽王獨自離去,閣內隻留下一局未終的殘棋。平陽王當日便擲下千金,包下蕙香閣,言明此後不再用作待客之處,每日隻派人清掃,卻嚴令任何人不得觸碰那盤棋。”
吳雲裳聽後,緩緩鬆開李桇領的手,走到灶邊,從柴堆中取出一根細枝,在灶膛餘燼中點燃後熄滅,以焦黑枝頭作筆,在地上勾勒出一個棋局雛形。
趙申仔細端詳,指著幾處關鍵點位:“對!大致便是如此佈局!白子已成扭斷之勢,極為精妙。直到卿香樓焚毀之前,蕙香閣內那盤棋都維持原狀,我曾入內看過,所以記得清楚。”
“果然如此……”吳雲裳輕嘆一聲,手中樹枝“啪”地斷成兩截,“今日我在水榭掀翻的棋局,佈局與此一般無二。一個對我娘用情至此之人,怎會是害她性命的兇手?況且王安也已言明,卿香樓之火與他們無關。如今,我是信了。”
她失落地望向李桇領,眼中情緒複雜:“我原以為平陽王是怨恨我孃的,所以待我時而親近,時而疏離,喜怒無常。今日他將《蘭亭序》真跡贈我……原來,他將關於娘親曾經的一切都深藏於心。他的愛,竟如此刻骨銘心。我與娘容貌相似,每次見我,隻怕都如同在他心口剜上一刀,痛徹心扉。”
趙申不通棋道,未能全然明白吳雲裳所言深意。李桇領卻是若有所思,輕聲問道:“此局……可是名為‘相思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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