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雲裳從蕭汐湄眼神中看到的隻有虛情假意,正是因為蕭汐湄今日的殷勤才讓她越來越相信趙申的話——她真的不是平陽王的孩子。依著蕭汐湄眼高於頂、不可一世的性子,怎會對落魄親王的孩子這般親近?隻是為何平陽王看著自己時,眼神中有難過也有憤怒,複雜得讓吳雲裳幾次因為害怕而避開他的目光。當看著他落寞的背影時,吳雲裳越覺得迷茫,到底他與母親之間藏著怎樣的往事?
自吳雲裳住進章平公主府後,趙申曾冒著風險,喬裝入府見她一次。因時間緊迫,趙申隻來得及告訴她並非平陽王的孩子,之所以當年未認她,是怕她孤身在民間會被牽扯進風波中心——不管她的身世或是卿香樓,都會是暗流湧動下的危險。還說廣濟王府有女子花錢請了不少藝人在茶樓酒肆對她的故事大肆渲染汙衊,讓她切莫入心,隻是還沒來得及說清是何人,秋嫿便來給她送參加上元節宴會的禮服,趙申隻得與她相約兩日後在稻香齋見麵。
吳雲裳收回思緒,又看蕭汐湄身上這件華服,似曾見過一般。細想時終於想起在王瑾琀妝奩裡曾見過一小塊布料,上麵貼著標籤寫著上泰二十年織造翠翎海晏穿花雲緞十匹留樣。那時的吳雲裳並不知道上泰是何年份,隻覺得這定是個老物件,顏色依舊如新,觸碰時若摸冰蠶,冰涼柔滑。王瑾琀看見吳雲裳拿著布料,當時一臉驚慌地一把奪下,塞到衣袖中,又嗬斥彩月將自己帶出玩耍。那是王瑾琀第一次對自己凶,所以吳雲裳記憶深刻。隻是翠翎海晏穿花雲緞早已失傳,否則雲易尚和王瑾琀不會因無法做出緞子而自殺。為何翠翎海晏穿花雲緞會重現?可細看蕭汐湄身上所穿的又與當日所見有所不同,可卻又說不上來是哪裏有問題。
蕭汐湄見吳雲裳看著自己的衣服出神,以為她也是驚艷於衣服的獨一無二,得意地問道:淳安縣主也是欣賞本宮的衣服?
吳雲裳點點頭,滿口讚美:皇貴妃娘娘這件衣服應該是天上織女織就的霓裳,所飾東珠燦若懸黎之光,娘孃的花容月貌就如畫中走出的神妃仙子,豈是我等凡夫俗子見過的,不由讓雲裳恍然失神,竟分不清此刻是在現實還是仙境。她邊說,邊藉機用手背輕觸了下衣服,衣料果然絲滑無比,隻是卻無以前那種清涼之感,且翠翎處本應該是翠鳥羽毛的最柔軟的細毛織就,可是觸感卻有些生硬。畢竟兒時的記憶有些模糊,吳雲裳不敢確認,況且她也並未見過成品的衣服,隻能順嘴吹捧蕭汐湄一番。她是越來越不認識自己了,何時學會了巧言令色。
蕭汐湄聽的心花怒放,她輕捏了一下吳雲裳的下巴,眼中有一閃而過的嫉妒。她心想,人間竟有此等絕色,淩寒霜的長相也該如此,幸而斯人已逝,不然後宮又是一個勁敵。幸而,吳雲裳算是自己的晚輩。思及於此,蕭汐湄莞爾一笑,轉而換上一副長輩的慈愛模樣,拉著吳雲裳的手便要她與自己同坐。
現場眾人見此情景,心思各異,有人心存討好,有人靜靜看戲。宣樂一臉不屑,覺得吳雲裳也是個溜須拍馬的逢迎之輩,心裏的鄙夷增了三分,將臉看向別處,彷彿多看一眼都會反胃。莊宜眼中漸漸籠上了一層寒霧,收起了剛剛表現的委屈,因為她又成了透明,再多的表情也無意義。終於她明白吳雲裳並不是如外表般柔弱,也不似宣樂般愚蠢,而且吳雲裳對自己存有提防之心,她開始盤算如何避其鋒芒。
酒宴開席,蕭汐湄按皇後製有十四盞,宮廷樂班的樂師逢換盞時換樂,舞者著羽衣長裙,左不過跳些《菩薩蠻》、《採蓮》、《劍舞》之類。初時看還覺有趣,宴席時間又長,有些人漸漸耷拉著腦袋,興緻減了不少。
這是蕭汐湄第一次主持宮宴,本就存著彰顯母儀天下之心,哪容得了這些女眷昏昏欲睡?可又不能打罵,玉手緊緊捏著杯盞,都現了手上的青筋。
坐在蕭汐湄下角的吳雲裳看在眼裏,略一沉吟,起身在大廳中央跪下:啟稟皇貴妃娘娘,雲裳曾習一曲《春鶯囀》,願以春鶯之啼囀,頌我吳國盛世繁華。
好啊,難得淳安願意獻技,昭晴,讓樂師都停下吧,我們好好欣賞一下這曲《春鶯囀》。
昭晴低聲問吳雲裳可需什麼樂器,她好讓樂師送過來。吳雲裳緩緩搖頭,盈盈一笑,從袖中取出一竹管,狀似喇叭:多謝昭晴姐姐,雲裳自己帶了。
眾人大都不識,隻覺得以蘆葦作嘴,以竹做管,著實簡易,難登大雅之堂,不禁訕笑。
這等粗鄙之物,也拿出來獻技,到底是民間來的。
淳安縣主,樂師那裏要什麼樂器都有,要不你換一個?昭晴好心提醒。
殿內走出一個小女孩,年紀雖小,舉止卻甚是端莊。隻見她走到吳雲裳麵前,伸手問其討要樂器一觀:我叫辰溪,我能看看這個觱篥嗎?
吳雲裳見這個叫辰溪的小女孩不過九歲年紀,竟認識觱篥,心生好感,將觱篥遞給她觀賞。
辰溪雙手捧著觱篥,眼中散發光彩:《樂府雜録》:觱篥,葭管也,卷蘆為頭,截竹為管,出於胡地。製法角音,九孔漏聲,五音。曾聽老師說觱篥乃是風動竹篁,撩撥如斯,卻未得一見。今日有幸睹其真容,果然是如《樂記》中說大樂必易,大禮必簡。若是淳安姐姐不嫌棄,辰溪願以琵琶共奏一曲。
辰溪一番話,說的剛剛還在交頭接耳的女眷們紛紛低下了頭,枉讀了這些年的書,竟連個孩子的見識都無。
吳雲裳牽著辰溪的小手一起在大廳中央的綉墩上坐下,簡單調音後,吳雲裳先吹奏觱篥,辰溪輔以琵琶和音。觱篥音律婉轉處若裂帛之音,宛轉悠揚。廳中眾人初聽時無意,尚有譏笑之色,再聽時似有春風拂麵之感,又如見鳥雀穿林,琵琶和曲又現繁花盛開,就似一幅春景圖在眼前,行走於其間,伸手便能觸碰一般。
樂曲劃破蒼穹,讓其他福寧宮和玉瑄宮兩個宮殿的樂曲皆失色,都被叫停了演奏,隻想靜靜聽一曲《春鶯囀》。
景宗聽完失神,問道:是何人奏樂?
李桇領聽到,嘴角不禁彎成好看的弧度,眼神溫暖起來,心裏念道:是她,才幾日,竟學會了。
赫衡看著李桇領臉上的喜色,心中已明瞭。若論這觱篥吹奏,李桇領在北胡無人能出其右,能讓世子眼中泛光的除了吳雲裳還能有誰。
阿虎魯並不在意誰奏了什麼天籟之音,他見眾人都停箸聽曲,推了額爾蒙一下:跟鳥叫一樣,你們還聽的這麼入神,這道菜不錯,額大人來一口。
額爾蒙見有些王爺對阿虎魯的粗鄙嗤之以鼻,不由護犢子,夾了一筷子,放入嘴裏大口嚼著,又將酒杯端起,與阿虎魯對飲。
康閭聽了回報,小聲回稟景宗,樂曲乃是吳雲裳和辰溪合奏。景宗微笑說:果然是,一管妙清商,纖紅玉指長。康閭,命賞。
康閭應道,高聲傳話:皇上命賞。
在外的禮官聞言,馬上按照規製,將賞賜送往紫宸殿。
韓世武好奇問道:平陽王不是一直未曾娶妻,何時有了女兒。
秦守鉞嘆了口氣:淳安縣主就是依依。說完不由感嘆吳雲裳的不易,簡單地輕聲告知了韓世武,他這幾天在茶肆裡聽到的雲依依遭遇。
這該死的蘇牧辭,當年我就不該信他能照顧好依依。韓世武怒火中燒,一拳捶在旁邊的柱子上,柱子上留下個拳頭大小的凹陷。韓世武將對蘇牧辭不能護雲依依周全的憤怒發泄了出來,準備散了宴席就去找蘇牧辭算賬。
秦守鉞並不攔著,因為他也早想揍蘇牧辭一頓,趁著酒勁,相約宴席後同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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