彩月想到這些，頓時泄了氣，無精打采地趴著窗欞，望著窗外灰濛濛的天空，嘟囔道：“這般日子，此時卻覺得和在刑部的牢裏一般無二了。”
“快別瞎說！”吳雲裳急忙低聲製止，“仔細被旁人聽見，你又要被責罰。進來這短短幾日，你因為這張嘴多語，可是捱了多少罰了？連我都要日日聽郭嬤嬤教導規矩，偏偏你還不長記性。”
“長記性又能如何呢？”彩月臉上是一副無所謂的神情，言語間卻透著實實在在的無奈，“這府裡的人，明麵上恭恭敬敬地叫著縣主，背地裏什麼難聽話都有。我不過是聽不過去，分辯兩句，可偏就每次都是我挨罰。反正這府裡又不興體罰下人，不過是多刷幾個馬桶罷了，隻要不讓我去背那些繁瑣的規矩條子，刷馬桶也算不得什麼。”她的目光漫無目的地飄向窗外，忽然，她興奮地扭過頭來，壓低聲音說道：“縣主！我有個主意！我去給您偷套下人的衣服來，咱們偷偷溜出去吧！前幾日我刷馬桶時聽幾個婆子閑聊，說東南角的那個偏門，晚上值夜的那幾個最是偷懶，閑來無事時就好聚在一起打牌鬥酒，每到戌時，那門房附近就基本不見人影了！”
見吳雲裳臉上仍有幾分猶豫和懼怕，彩月又趕忙補充道：“咱們這可是為了完成如太妃交代的差事，是正事，又不是偷溜出去玩耍胡鬧。況且以縣主您的天資聰穎，尋個師傅略加點撥，不消兩個時辰必定能掌握竅門，我們便能順利返回。退一萬步說，若是真箇倒黴被發現了，咱們也能有理有據地分說，是為了不辜負太妃的期望，不得已而為之，總好過因準備不足而在宮宴上出醜強吧？”
吳雲裳聽著確實有理，這才壯起了膽子。她讓彩月悄悄去尋了兩套尋常使喚丫頭的粗布衣服來，兩人迅速換上，又以麵紗遮麵，趁著暮色沉沉，細雨暫歇，悄悄一路摸到東南角門處。果然見到那門房內空空如也，值守不知躲到哪裏去吃酒賭錢了。兩人心中暗喜，順順利利地便出了門，沿著府外安靜的廣順巷，急匆匆地往宣儀橋方向而去。
月光清寒如水，透過交錯的枝椏，照著巷中的青石板路，灑下破碎的斑駁。吳雲裳提著湘裙疾行，夜風拂起她鬢邊碎發，總覺得身後似有暗影相隨，那若有若無的腳步聲時遠時近，叫人心中發怵。她幾次驀然回首，卻隻見空巷寂寥，唯月華滿地，樹影搖曳。緊張地攥緊彩月的腕子，雲履踏在青石板上發出細碎急促的聲響。彩月心中懊悔如潮湧，暗自發誓若再令縣主陷於險境，便是拚卻性命也要護她周全。
正當二人心慌意亂之際，忽見一道玄色身影自月華深處翩然掠至眼前，衣袂翻飛間帶起一陣鬆香。那熟悉的氣息撲麵而來，吳雲裳緊繃的心絃驟然鬆弛，卻仍蹙起黛眉嗔道：世子這般尾隨，就不怕驚著人麼？
月華如水，靜靜流淌在李桇領墨色暗紋長袍之上，金狼首扣絳色革帶在夜色中更顯深沉。清輝勾勒出他稜角分明的麵容輪廓，竟在那雙慣含冰霜的眸中化開一池瀲灧春水。他凝望著吳雲裳，唇角牽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若當真驚著了你，往後我提盞琉璃燈在前引路可好？見對方蛾眉輕蹙，方纔斂了戲謔之色，正聲道：今夜西市流寇作亂，我在暗處護著，方能心安。
你怎知我今夜出府？吳雲裳挑眉問道，眼底帶著幾分探究，莫非公主府裡處處都是世子的眼線？
李桇領低笑一聲：豈止北胡細作？闕觴門的鷂子、江湖暗樁，公主府早成了篩子。章平公主查了十幾年都理不清，這才放出和親的風聲要引蛇出洞。他忽然上前半步，就連我夜夜在你屋頂守著，那些侍衛不也毫無察覺？說起來，你窗欞第三根椽子該修了，昨夜漏雨滴濕了你的書。
吳雲裳耳尖微熱，偏過頭去輕聲道：怪不得總覺得簷上月光格外重些......
彩月見二人這般情形，忙從懷中取出錦囊中的觱篥打岔：世子可識得此物？李桇領目光掠過樂器，卻仍凝在吳雲裳麵上：你要學觱篥？忽的展顏一笑，眼角漾開細紋，巧了，師父遠在天邊近在眼前。這樂器原是我北胡王室必習的技藝，小時候沒少挨師父的戒尺。
說罷屈指吹哨，暗處立時傳來清脆馬蹄聲。赫衡不情不願地牽著通體烏黑的駿馬走來，被李桇領瞥了一眼，才訕訕地拍馬放行。但見李桇領扶吳雲裳上馬時，指尖在佳人腕間不著痕跡地輕輕一托，驚得吳雲裳險些低撥出聲，卻已被圈進帶著鬆香氣息的懷抱裡。
坐穩了。溫熱呼吸拂過耳畔，駿馬已如離弦之箭衝出巷口。彩月怔怔望著絕塵而去的人馬，忽覺袖口一沉，赫衡往她手裏塞了塊銀錠：走吧小姑奶奶，帶你去嘗嘗新釀的梅子酒。世子吩咐了，得讓你嘗遍京城十大名點才能回去。
城西月湖浸在溶溶夜色中，新柳垂絲拂過水麵，漾起碎銀般的漣漪。李桇領自懷中取出一個錦囊，裏頭竟裝著三支不同材質的觱篥。這是白玉的，適合初學；這是竹製的，音色最正；這是骨製的，乃北胡大祭司所用。他擇了竹製的抵唇而奏，樂聲乍起如銀瓶迸裂，忽而婉轉若遊絲翩躚，時而激越似金戈鐵馬。吳雲裳聽著聽著，不覺輕聲吟誦：翕然聲作疑管裂，詘然聲盡疑刀截......
曲終時玉簟生涼，李桇領將竹觱篥遞來。吳雲裳伸手去接，指尖相觸的剎那，恍若又回到昏睡時被他輕撫額間的光景。那點溫熱竟似烙鐵般燙進心裏，驚得她猛然縮手——蘇牧辭的身影在腦海中一閃而過，帶著刺心的疼。
雲裳。李桇領倏地攥住她欲逃的柔荑，掌心灼人的溫度燙得她心慌意亂，在符闇府那些暗無天日的日子裏，每當瀕臨崩潰邊緣，總能夢見你立在春光裡，笑靨如花。
吳雲裳怔怔望著他，卻見這總是桀驁不馴的男子眼中泛起漣漪：他們都說北胡世子冷血無情，可知那狠厲不過是求生之刃？他忽然將她的手按在自己心口，隔著衣料能感受到一道猙獰的疤痕，這裏挨過三刀，每一刀都讓我更清楚地知道，有些溫暖值得以命相護。
掌心下的心跳震得她指尖發麻，卻驀地想起楚曦兒臨死前那滴淚。那樣癡癡望著他的眼神，那樣不甘又絕望的淚光——吳雲裳突然打了個寒顫，猛地抽回手背轉身去。月光將她的影子拉得很長，投在波光粼粼的湖麵上，隨水紋輕輕晃動。
李桇領望著她單薄的背影，忽然解下大氅披在她肩上。無妨，他聲音沉靜如水，我有的是時間等你放下。三年五載，十年八年，總等到你願意回頭看我一眼的那天。
夜風捲起柳梢新葉，在她裙邊落下斑駁的影，一如她此刻紛亂的心緒。遠處傳來更鼓聲，驚起幾隻夜鷺，撲棱著翅膀掠過湖麵，留下圈圈漣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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