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千家似圍棋局,十二街如種菜畦正是扶蘇市集的寫照。卍字形的街市依著禹曦河而建,八座造型各異的石橋將街市連通。褐色的麻石路麵蜿蜒伸展,巷子又窄又深,粉牆黛瓦的房屋錯落有致,窗欞上的木雕花紋千姿百態。自景泰九年與各國通商以來,扶蘇街市更是擴充套件為東西南北四大集市。東街賣的是衣裳帽子、扇子帳幔,西市專賣胭脂水粉,南街賣裝飾掛件和盆景花卉,北市則聚集了各色糕點蜜餞和異域水果。河中的烏篷船也都是流動的商鋪,繁華景象一時無兩。不僅有千裡之外天錫國的沙麗織品、呼蘭國的蘇合香、莫吐兒國的象牙和茉莉,就連南吳各地的特色糕點也是一應俱全。齊桂坊的澄沙湯圓、禦安坊的紫晶玉蘭酪、南市街的碧螺滴酥,還有稻香齋的棗泥十色糕,樣樣都讓人垂涎欲滴。酒樓的歌舞喧囂直到四更天才漸漸停歇,可到了五更天早市又熱鬧起來,真正是晝夜不息。
雲家的瑞冨樓矗立在東北角,朱漆大門上的銅釘擦得鋥亮。三樓雅間的雕花窗欞後,雲易尚正盯著對街稻香齋出神。
稻香齋雖地處鬧市,卻別具一格。三進三開的大院,園中桃李芬芳,弱柳垂簷,碧紗窗下細雨濛濛,香風陣陣。店家不惜重金修葺樓閣,盡顯百年老店的氣派。特別是那棗泥十色糕,堪稱一絕:十種鮮果榨汁調色,澄粉與糯米粉要過七遍細篩,棗泥餡需用天山雪蜜醃製三日。最絕的是捏花時的巧勁,老師傅手指翻飛間,一朵朵芙蓉、芍藥便在掌心綻放。那花瓣薄得能透光,卻層層分明,入口即化,唇齒留香,因此又叫棗泥十色花。
雲依依最愛這糕點,常纏著父親買。久而久之,稻香齋每月都會按時送貨上門五六次。
這日一大早,雲福就來敲稻香齋的門。夥計曹正迎出來:雲大爺今兒來得真早,前日剛送過十色糕,小姐這麼快就吃完了?
雲福笑道:今日店裏有貴客到訪,老爺特意吩咐要備些上好的點心招待。要說扶蘇城的糕點,除了你們稻香齋,誰敢稱禦貢佳品?
曹正為難地說:十色糕每日限量供應,今兒個的都訂出去了。要不看看茯苓千層酥或芙蓉珍珠卷?這也是本店的招牌。
雲福堅持道:老爺點名要十色糕,說配上雨前碧螺春最是相得益彰。老闆在嗎?可否通融再做些?
曹正隻得進去請示。不多時傳出女聲:今日確實沒有現成的,但瑞冨樓是老主顧,不能怠慢。把新做的金風玉露糕取來,不必收錢。
曹正捧出一個食盒,裏麵裝著紅黃雙色的芙蓉花形點心。一半紅皮黃瓣,一半黃皮紅瓣,金絲椰蓉做花蕊,下麵墊著荷葉,點綴著小珍珠作露珠。食盒上題著金風玉露一相逢,便勝卻人間無數,相映成趣。
雲福正驚嘆這糕點的精巧,雲虎子匆匆趕來催促:貴客已經到了!
瑞冨樓內,樓下傳來雲易佰諂媚的笑聲:張公子您這邊請,小心台階...
雅間門開處,雲易尚慌忙迎上,不由打量起雲易佰引進來的客人。這位張公子年紀雖輕,卻身高八尺,生得麵如冠玉,唇紅齒白,一雙丹鳳眼透著鷹隼般的銳利。一身淡青色絲綢華服,頭插青玉簪,作的是書生打扮,一看就是大戶人家的門客,不像是懂翠翎雲緞的行家,步伐卻是練家子。
雲易尚心中起疑,又見雲易佰那副諂媚相,氣得手指微顫,卻強壓怒火不在外人麵前失態。
雲易佰哪會不知兄長的心思?那日在湘喜樓吃酒時信口開河,加上妻子馮喜娘攛掇,才惹來這樁麻煩。且不說翠翎雲緞的技藝早已失傳,單是那燕霊織機就無處可尋。當年因這雲緞死了不少人,都說是殺生太多遭了報應。他盤算著雲易尚交不出貨就得賠十倍定金,屆時在族老麵前失了掌事之位,自己就能有機會執掌瑞冨樓,再找江一栴要回歲貢的差事,往後日子就舒坦了。
打定了這主意的雲易佰,做事越發賣力,張公子,這位就是我們瑞冨樓的大當家,普天之下隻有他能織翠翎海晏穿花雲緞。雲易佰諂媚道。
張公子向雲易尚作揖,聲音略顯尖細:久聞雲老闆大名。當年雲家的翠翎雲緞堪稱稀世珍寶,今日得見雲老闆,實乃三生有幸。
雲易尚不動聲色,先讓彩鳳引張公子去後院。彩鳳何曾見過這般俊美的男子?奉茶時故意在門檻絆倒,指望對方攙扶。誰知張公子卻如遊魚般側身避開,任由那丫頭摔在青磚地上。彩鳳羞惱交加,揉著生疼的膝蓋爬起來,暗自懷疑是不是自己不夠美貌。她哪知道雲易尚早看出這張公子是宮中之人,故意用她試探。見此情狀,雲易尚更加確信此事不簡單,親捧著金風玉露糕奉上,心知這場禍事怕不是賠錢就能了結的。
張公子聽完雲易尚的坦白,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笑。他輕輕推開那碟精緻的糕點,把玩著茶蓋,突然指尖發力,那瓷蓋竟嵌入檀木桌麵半寸,我家主人就想見識一下那雲緞之美,而雲老闆莫不是想用這點心搪塞於我?聲音細若遊絲,卻透著刺骨的寒意。
雲易尚額上滲出細密的汗珠,捧著食盒的手微微發顫:張公子明鑒,這雲緞確實早已失傳,不若...
話未說完,隻見張公子慢條斯理地從腰間取出一物——象牙令牌在陽光下泛著冷光,上麵精細雕刻的商羊紋樣栩栩如生。雲易尚瞳孔驟縮,雙腿一軟,地跪倒在地,額頭重重磕在青石板上。
我家主人的耐心...可是有限的。三日後我來取貨,否則...怕是你我都擔待不起。張公子居高臨下地睨著瑟瑟發抖的雲易尚,他指尖輕撫過桌上的金風玉露糕,那精緻的芙蓉酥瞬間碎成齏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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