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客棧時,赫衡早已在門前焦急等候。見李桇領歸來,他急忙迎上前道:“世子,額大人正在偏廳等候您多時了。”
李桇領微微頷首,絳紅衣袂在晚風中輕揚,“不急。阿虎魯回來沒有?”
“閔月姑娘照料得周到,阿虎魯傷勢已無大礙,屬下這就去喚他回來。”赫衡頓了頓,又低聲道:“隻是額大人似乎有要事相商...”
李桇領抬手止住他的話頭,“你先去趟稻香齋,傳我的話,讓他們即刻撤出建安城。候正司已經掌握了他們的身份。”他的語氣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
赫衡心中一凜,不敢多問,當即領命而去。雖然與闕觴門交往不深,但畢竟曾並肩作戰,他也不願見他們遭遇不測。
稻香齋內,趙卿卿聽完赫衡的傳話,姣好的麵容上並未顯露太多驚訝。闕觴門經營多年,自有情報來源,對候正司的動向早已瞭然於心。但她還是恭敬地領受了李桇領的好意,當即吩咐趙申帶領闕觴門主力撤往城外的磬氹山。
那磬氹山石高聳若磬,地勢險要,林木茂密,歷來是闕觴門的秘密據點。趙卿卿自己則憑藉精湛的易容術,繼續留在稻香齋經營生意,以便暗中收集情報。趙申知她性子執拗,勸不動她,隻得留下機靈的薔兒相伴,以備不時之需。
李桇領推開偏廳的門,額爾蒙立即從座位上起身。當看到一身紅衣的李桇領時,這位老臣明顯怔了一下。
鮮紅的衣袍襯得李桇領麵色愈發蒼白,而那雙眸子中的寒意卻比往日更甚,讓額爾蒙不由自主地低下頭,恭敬行禮:“世子。”
李桇領低頭瞥了一眼身上的紅衣,眼中閃過一絲厭棄。這鮮艷的顏色此刻在他看來格外刺目,彷彿在嘲笑著他方纔為雲依依舞劍時的癡心妄想。他猛地抬手,隻聽“刺啦”一聲,絳紅長衫應聲而裂,被他隨手扯下扔在地上。破碎的衣料如凋零的花瓣,飄落在青石地板上。他繼續大步向前,絲毫不在意額爾蒙複雜的神情。
額爾蒙深知這位世子的性情。隻因自己多看了一眼,他便將價值不菲的錦衣扯碎,這般冰冷決絕,縱是跟隨紀王多年的老臣也不禁感到一陣寒意。他趨身上前,彎腰準備拾起地上的衣物。
“不必。”李桇領擺手阻止,“一會讓下人來收拾便是。額大人無須在意。”他走到主位前坐下,指了指身旁的座位,“請坐,我還有話要問。”
額爾蒙不敢就坐,躬身道:“世子請說,屬下站著便好。”
李桇領再次指向座位:“你是義父的老臣,對我無須拘謹,請坐。”
額爾蒙不再推辭,依命在李桇領右下首的位置坐下,姿態依然恭敬。
“你來建安城已有數日,對如今局勢,可有什麼看法?”李桇領開門見山問道。
額爾蒙沉吟片刻:不知世子想聽真話,還是想聽套話?
你說呢?李桇領挑眉。
額爾蒙雖是北胡人,卻曾在吳國生活多年,精通吳國文化,深諳朝堂局勢。北胡與吳國交戰後,他代表北胡參加了數次議和,是對吳國最為瞭解的北胡大臣之一。他心知李桇領心中早有定見,此番詢問不過是要借他之口說出,日後在紀王麵前也好有個說法。額爾蒙不禁暗嘆,畢竟不是親生父子,再厲害的刑閻羅也要受製於玉帝。
他略一思忖,緩緩道來:“吳國初年主張擴張,國土北接海河,西臨湟水,南至南海之濱,可謂強盛一時。然而吳元義後期重文輕武,杯酒釋兵權,主張不事四夷,重內輕外,武將地位一落千丈,多淪為閑職。”
額爾蒙頓了頓,見李桇領聽得認真,便繼續道:“若非吳國皇帝主和,以安靜邊鄙為國策,我北胡也難以崛起,涿鹿中原,滅吳國於順康之年,迫使其遷都於此。然則如今形勢已與定宗之時大不相同。”
他仔細觀察著李桇領的神色,見對方微微頷首,便放心說了下去:“吳國朝堂雖仍分主戰、主和兩派,但時移世易,派係之間的界限已然模糊。太後與景宗母子離心,反倒造就了南吳如今有趣的局麵。應太後設立候正司,景宗也不甘落後地組建了金翊衛,還將南逃救駕的王元和劉苗封為左右都領。”
額爾蒙的聲音壓低了幾分:“便是太後設立的候正司,景宗建立的金翊衛,看似是各自親信,實則未必如此。劉尚對太後的忠心,敵不過忠君愛國之心,所以候正司實際交由他的乾兒子張廷打理。這張廷滑不溜手,候正司在各司各衙得了個見風使舵的名聲。”
說到關鍵處,額爾蒙頓了一頓,得到李桇領的眼神認可後,方清了清嗓子繼續說道:“應太後初時主戰是想迎回定宗,而景宗重用李鼎虢和瞻親王,以科舉案殺了主戰的應廉世。自此,這不再是臣子之間的勾心鬥角,而是太後與皇帝之間的權力角逐。二人互為掣肘,唯一的一次意見相合,便是定宗在離京立了任悅榕為後之時,那時他們都開始主和,不過是怕得之不易的權力旁落。”
額爾蒙抬眼看向李桇領,語氣變得深沉:“世子在議和期間被金翊衛兩大統領暗殺兩次,而當世子殺入祁國公府時,候正司又故意延遲救援,讓世子殺了吳彥辰。金翊衛明著刺殺,候正司暗地裏縱容,這說明什麼?說明兩邊都在試探您的分量,卻又都不敢真的與北胡撕破臉。所以現在的吳國,主戰非真主戰,主和非真主和,左不過就看是東風壓西風,還是西風壓東風罷了。”
李桇領朝額爾蒙望去,唇角勾起一抹冷冽的笑意,“既然已經如此有趣,何不讓它更加精彩一些?”
額爾蒙會意一笑,躬身道:“屬下明白,這就去安排。”他頓了頓,又補充道:“屬下會小心行事,確保一切都在掌控之中。”
跨出門口前,他猶豫了一下,回首問道:世子方纔去見的可是張廷?
李桇領眼神一冷:這不是你該問的。
老臣多嘴了。額爾蒙連忙低頭,隻是那張廷狡猾如狐,世子還需多加小心。
我自有分寸。李桇領起身走向窗邊,你去吧。記住,我要的是亂,但不能失控。
遵命。額爾蒙躬身退下。
李桇領微微頷首,目光投向窗外漸漸暗下來的天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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