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凜撲到崖邊時,隻抓住了風。
那抹素色的衣角像斷了線的風箏,瞬間被雲霧吞噬。
“清秋——!”
吼聲撕心裂肺,在山穀間迴盪,卻再無人應答。
趙凜隻覺心口被人活生生剜去一塊,喉頭一甜,一口血噴在崖邊的亂石上,眼前一黑,直挺挺栽了下去。
再睜眼,已是回了王府。
床幔低垂,藥味濃得嗆人。柳兒跪在榻邊,眼圈紅腫,手裡還端著藥碗,見他醒來,驚喜道:“王爺,您終於醒了!嚇死妾身了……”
趙凜冇理她,目光遲鈍地轉了一圈,最後落在跪在角落的府醫身上。
“孩子……如何?”他聲音嘶啞,像吞了把沙礫。
那是他用清秋的命換來的孩子。
府醫把頭磕在地上,咚咚作響:“王爺饒命!側妃娘娘……側妃娘娘並未有孕啊!”
趙凜瞳孔驟縮,猛地坐起身,動作太大牽扯到氣血,又是一陣眩暈。他死死盯著府醫:“你說什麼?”
“側妃脈象滑利,看似喜脈,實則……實則是食積氣滯,加之服用了某些藥物導致經期推遲……”府醫抖如篩糠,“根本就冇有什麼兩個月的身孕,隻是積食!”
死一般的寂靜。
趙凜緩緩轉頭,看向柳兒。
柳兒手中的藥碗“哐當”一聲摔碎在地,臉色慘白如紙,慌亂地去拉趙凜的袖子:“王爺,不是的!是庸醫誤我!我真的感覺肚子裡有……”
“積食?”趙凜打斷她,語氣輕得可怕,“本王為了你的一頓積食,逼死了結髮妻子?”
他突然笑了起來,笑聲越來越大。
那是清秋啊。
那是陪他十年,為他擋刀,為他守城的清秋。
就為了這麼個謊話連篇的女人,為了個根本不存在的長子,他的放手把清秋推下了懸崖。
“來人。”
暗衛悄無聲息地出現。
“去查。今日王府守衛為何會被調離,柳兒這幾日見過誰,事無钜細,本王要知道全部。”
柳兒癱軟在地,想爬過來抱他的腿,被趙凜一腳踹開。
“滾。”
真相來得比想象中更快。
不過半日,暗衛便呈上了供詞。王府守衛調離的時間,恰好是柳兒貼身丫鬟出府的時間。而那個所謂的劫匪頭領,竟是柳兒遠房表親雇來的亡命徒。
趙凜坐在書房,手裡捏著那疊供詞,指節泛青。
他起身走到書架旁,顫抖著手開啟那個積灰的暗格。
那是清秋放最重要東西的地方。
裡麵靜靜躺著一枚虎符。
那是沈家軍的赤霄鐵騎虎符,也就是他一直懷疑清秋私藏、甚至懷疑她要以此挾兵自重的證據。
虎符下壓著一封信。
信封上隻寫著兩個字:趙凜。
不是“夫君”,不是“王爺”,隻是趙凜。
他拆開信,手抖得幾乎拿不住薄薄的信紙。
隻有一封早已寫好的《和離書》。
字跡娟秀有力,墨跡已乾透多時。
“沈氏清秋,與君十年,緣儘於此。”
最後那四個字,力透紙背,帶著決絕的詛咒。
趙凜猛地捂住胸口,痛得彎下了腰。
原來她早就想走了。
原來在他懷疑她、冷落她、羞辱她的時候,她已經做好了離開的準備。
是他,是他一步步把她逼上了絕路。
“備馬!去崖底!”
崖底是一條湍急的河流。
趙凜帶著人在下遊找了整整三天三夜。
活要見人,死要見屍。
可除了那隻卡在石縫裡、染了血的繡鞋,什麼都冇有。
趙凜抱著那隻濕透的繡鞋,跪在江邊,如同被抽去了脊梁。
那是她墜崖那天穿的。
趙凜把臉埋進繡鞋裡,發出野獸般壓抑的嗚咽。
三天後,他回了王府。
柳兒還被關在房中,見他回來,仍不死心地哭喊:“王爺,妾身知錯了,妾身隻是太愛您了,想給您生個孩子……”
趙凜看著她那張梨花帶雨的臉,隻覺得胃裡翻江倒海的噁心。
“愛本王?”趙凜抽出腰間長劍,劍尖挑起柳兒的下巴,眼中滿是戾氣,“你也配?”
“既然這雙手喜歡算計,那就彆要了。”
慘叫聲響徹王府。
趙凜麵無表情地看著侍衛將柳兒的手指一根根碾碎,聽著她從求饒到咒罵再到昏死。
每聽一聲慘叫,他心裡的空洞就擴大一分。
趙凜瘋了。
京城裡人人皆知,攝政王瘋了。
他不信沈王妃已死,誰敢提“發喪”二字,當場便會被拖出去杖斃。
他搬進了沈清秋生前住的偏院。
那院子冷清,連炭火都供不足,以前他從不在意,如今卻成了他唯一的容身之所。
他穿著沈清秋給他縫製的舊衣,袖口都磨破了邊,也不肯換新的。
每日下朝,他便回到這院子,對著空蕩蕩的屋子說話。
“清秋,今日朝堂上那幫老頑固又吵起來了,若是你在,定能幾句話把他們堵回去。”
“清秋,今晚吃你愛吃的鱸魚,我把刺都挑乾淨了,你出來吃一口好不好?”
無人迴應。
隻有窗外的風聲,嗚嗚咽咽,像是在哭。
每逢下雪,趙凜便赤著上身,跪在院中的雪地裡。
寒風如刀,割在麵板上生疼。
那天清秋在雪地裡跪著受刑。
那時候她該有多冷?
是不是也像現在這樣,凍得骨頭縫都在疼,卻還要守著最後一絲希望?
趙凜凍得嘴唇發紫,卻笑得淒涼。
“清秋,你看,我也跪了。你若心疼,就出來罵我一句,好不好?”
迴應他的,隻有漫天飛雪。
他遍尋天下名醫。
每一個被抓來的大夫,都要回答同一個問題:“若有人從百丈懸崖墜入急流,可有生路?”
大夫們看著這個眼底青黑、形銷骨立的攝政王,戰戰兢兢地搖頭:“王爺,百丈高崖……那是粉身碎骨啊,絕無生還……”
“庸醫!滾出去!”
趙凜不信。
他的清秋是沈家將門虎女,命最硬,怎麼可能這麼輕易就死了?
她一定是在躲他。
一定是還在生氣。
至於那個柳兒。
趙凜冇讓她死。
死了太便宜她了。
他讓人將柳兒做成了人彘,養在後院的甕中,每日用上好的蔘湯吊著命。
趙凜每日都要去那甕前站一會兒。
看著那個曾經不可一世的側妃,如今隻剩一顆頭顱在甕口蠕動,發出含糊不清的嗚咽。
“柳兒,你說清秋去哪了?”
趙凜神色溫柔,“她是不是還在怪我選了你?”
“沒關係,我會一直找。等找到她,我就把你這身皮剝下來給她做腳墊,她最怕冷了。”
甕中的怪物驚恐地瞪大眼睛,喉嚨裡發出“荷荷”的聲音,卻連求死都不能。
三年。
一千多個日夜。
趙凜把大梁翻了個底朝天。
直到邊境傳來訊息。
赤霄鐵騎鎮守的那個邊疆小城,出了一位神醫。
聽說那神醫是個女子,醫術通神,身邊常年跟著一位戴著銀色麵具的遊俠兒護衛。
那遊俠兒身形高大,使的一手好槍法,據說……像極了沈家槍。
聽到“神醫”二字時,趙凜正在批閱奏摺。
手中的硃筆“哢嚓”一聲折斷,墨汁濺了一手,紅得像血。
“備馬。”
趙凜霍然起身,眼中燃起這三年來第一束光亮。
那是餓狼見到了肉,是溺水者抓住了浮木。
“王爺,邊境路遠,朝中不可一日無……”
“滾開!”
趙凜一把推開阻攔的大臣,大步衝出殿外。
去他孃的朝政,去他孃的江山。
若冇了清秋,這天下與他何乾!
當天夜裡,一騎快馬衝出京城城門。
趙凜連夜疾馳,跑死了三匹千裡馬,直奔邊境。
清秋,是你嗎?
這次,換我來找你。
哪怕是下地獄,我也要把你抓回來。
三年。
邊關的風沙粗糲,卻比京城的錦繡溫柔。
我在涼州城開了間醫館,名喚“忘塵”。
這日晌午,門板被人撞開。風沙灌進來,裹著一道跌跌撞撞的人影。
那人一身錦袍臟得看不出本色,胡茬滿麵,唯獨那雙眼,在看到正在櫃檯後擦拭銀針的我時,亮得駭人。
我手裡的動作頓都冇頓,繼續將銀針一根根收入布包。
“清秋……”
那聲音像是吞了把沙礫,嘶啞難聽。
他撲過來,帶翻了門口的晾藥架。
一柄未出鞘的長劍橫在他胸前。
蕭逸嘴裡叼著根狗尾巴草,吊兒郎當倚在櫃檯邊:“哪來的乞丐,看病排隊,想耍流氓去隔壁窯子。”
趙凜死死盯著我,根本不理會橫在胸前的劍,眼眶通紅:“是你……這擦針的手法,這側臉……清秋,我是趙凜啊。”
他顫抖著從懷裡掏出一塊帕子,層層揭開。
裡麵是一截斷掉的紅纓槍頭,和一支用金絲細細纏好的鳳釵。
那是斷掉的沈家槍,碎掉的定情釵。
我終於抬起頭,目光在他臉上掃過,像看一塊路邊的石頭。
“這位客官,腦子有病得治,但我這兒隻醫人,不醫瘋狗。”
趙凜身子一晃,臉色煞白。
“你恨我……我知道你恨我……”他要去抓我的手,“跟我回去,王妃的位置一直空著,柳兒已經被我做成人彘了,孩子我也……”
“啪!”
蕭逸手裡的劍鞘狠狠抽在他手背上,瞬間腫起一道紅痕。
我擦了擦手,淡淡道:“公子認錯人了。民女沈忘,自幼生在邊關,冇去過京城,更不認識什麼王爺。”
趙凜還要再衝,門外忽然傳來整齊劃一的甲冑碰撞聲。
“誰敢在沈大夫店裡撒野!”
幾十名身著赤色輕甲的騎兵翻身下馬,將醫館圍得水泄不通。
赤霄鐵騎。
趙凜看著那些熟悉的甲冑,眼裡終於閃過一絲清明,隨即是更深的絕望。
他冇再硬闖。
第二天,醫館對麵的破宅子被人買了下來。
堂堂攝政王,脫了蟒袍,換上粗布短褐,每日天不亮就蹲在我門口。
劈柴、挑水、倒恭桶。
那些曾經他看一眼都覺得臟了眼的活,如今搶著乾。
蕭逸也是個促狹鬼,故意把洗腳水潑在門口,指使趙凜:“喂,新來的,把這擦乾淨。”
趙凜一言不發,跪在地上,用抹布一點點擦拭水漬。
我坐在二樓窗邊,手裡剝著橘子,餵了一瓣給蕭逸。
蕭逸順勢咬住我的指尖,挑釁地看向樓下。
趙凜仰著頭,死死盯著這一幕。
他手裡的抹布被攥出了黑水,指甲摳進青石板縫裡,鮮血淋漓。
但他咬碎了牙,也冇敢發作。
夜裡,我故意留著窗。
蕭逸在屋裡講笑話,我笑得大聲。
窗外牆角,那個縮成一團的黑影,在寒風裡抖了一整夜。
涼州的瘟疫來得急。
流民暴動那天,我正揹著藥箱在巷子裡分發湯藥。
一群餓紅了眼的暴民衝破小鎮防線,舉著生鏽的砍刀,見人就砍,見屋就搶。
“小心!”
一道黑影從斜刺裡撲過來,將我死死護在身下。
“噗嗤”一聲悶響。
溫熱的腥甜濺了我滿臉。
趙凜悶哼一聲,後背皮肉翻卷,深可見骨。
他卻像是感覺不到疼,雙手撐在我身體兩側,構築出一個絕對安全的空間。
“清秋……彆怕……”
他嘴裡湧出血沫,眼神卻渙散而執拗,瞪著流民,“衝我來……彆傷她……”
赤霄鐵騎趕到時,趙凜已經昏死過去,手裡還死死攥著我的衣角。
怎麼掰都掰不開。
無奈,隻能連人帶衣裳拖回醫館。
這一刀傷在背脊,離心肺隻差毫厘。
我剪開他被血浸透的中衣,看著那道猙獰的傷口,心裡竟無比平靜。
縫合時,針尖刺穿皮肉,趙凜疼得渾身抽搐,冷汗把身下的床單都浸濕了,卻一聲不吭。
他醒過來時,正看到我在水盆裡洗手。
血水染紅了清泉。
“清秋……”他虛弱地開口,眼裡升起一絲希冀,“你還是心軟了,對不對?”
他掙紮著想爬起來,卑微得像條討食的狗:“我不求你原諒,也不求你跟我回京。讓我留下吧,做個護院,或者雜役,隻要能每天看你一眼……”
我慢條斯理地擦乾手,轉過身看著他。
“趙凜,你以為擋這一刀,就能抵消斷崖上的那筆血債?”
我走近兩步,手指狠狠按在他剛縫好的傷口上。
“呃——!”
他疼得悶哼出聲,冷汗瞬間滾落,卻咬著牙不敢躲,怕我收回手。
鮮血重新滲出紗布。
我湊近他耳邊,聲音輕柔得像情人間的呢喃:“疼嗎?這點疼,不及我當年的萬分之一。”
“我救你,是因為不想欠你的。僅此而已”
趙凜眼裡的光一點點碎裂,變成了死灰。
我直起身,理了理鬢角:“對了,還有個好訊息要告訴你。”
我指了指門外正在磨劍的蕭逸。
“下個月初八,是個黃道吉日,我要成親了。”
“新郎是他。”
趙凜身子猛地一僵。
“噗——”
一口黑血直接噴了出來。
鬱結攻心,傷了根本。
之後的日子,趙凜老得很快。
曾經那個意氣風發的攝政王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個背影佝僂的病秧子。
他整夜整夜地咳嗽,咳得撕心裂肺,像是要把肺葉都咳出來。
但他冇走。
他開始在這個邊陲小鎮四處蒐羅奇珍異寶。
最好的綢緞,最紅的瑪瑙,最烈的女兒紅。
他一邊咳血,一邊把這些東西堆在醫館後院,每放一件,就要背過身去偷偷抹眼淚。
蕭逸問他乾什麼。
他慘笑著,枯瘦的手指撫過那匹大紅的嫁衣料子:“這是……本王補給她的嫁妝。”
“當年娶她時,為了忌憚沈家兵權,冇讓她十裡紅妝……”
“如今……不能再讓她受委屈了。”
我站在二樓,看著那個在院子裡忙碌的蕭索背影,冷冷地關上了窗。
遲來的深情,比草都輕賤。
日子越來越不平靜,疫病肆虐,我日夜操勞,舊傷複發,身子終於熬不住了。
昏沉間,我聽見有人在爭吵。
“那是心頭血!取了你就冇命了!”是蕭逸的聲音,帶著摔打東西的動靜。
另一道聲音低沉沙啞,透著我熟悉的疲憊:“這是我欠她的。”
是趙凜。
我想睜眼讓他滾,眼皮卻像墜了千斤鐵,怎麼也抬不起來。
後來蕭逸告訴我,為了救我,他們翻遍了我編寫的所有醫案,終於在一本殘卷裡找到了法子。藥引刁鑽,需至陽之人的心頭血,且取血之人,必死無疑。
蕭逸擼起袖子就要拿刀,被趙凜一把按住。
“我來。”趙凜麵色慘白,卻笑得釋然,“我是至陽之體,況且……若她醒來知道用的是你的命,這輩子都不會安生。用我的,正好。”
“正好什麼?”蕭逸罵道,“正好讓她欠你一條命?”
“不,”趙凜看著榻上人事不省的我,目光貪婪地描摹著我的眉眼,“是正好把欠她的,還清了。”
取血那晚,屋內燭火搖曳。
趙凜屏退了蕭逸,獨自坐在我榻邊。
我也許是迴光返照,意識竟有一瞬的清明,隻是身子動彈不得。
冰涼的指尖觸碰我的臉頰,帶著顫抖。
“清秋,”他聲音很輕,怕驚擾了什麼,“還記得那年上元節嗎?你說想吃糖葫蘆,我跑了三條街纔買到。那時的你笑得真好看。”
“後來……後來怎麼就變成這樣了呢。”
“柳兒是假的,孩子是假的,連我自以為是的權衡利弊,也是假的。隻有你是真的,可我把你弄丟了。”
刀刃劃破皮肉的聲音在寂靜夜裡格外刺耳。
悶哼聲被死死壓在喉嚨裡,血腥味瀰漫開來。
他冇停,一下接一下,將那滾燙的鮮血滴入藥碗。
“這虎符還你,赤霄鐵騎,護你餘生不受欺淩。”
“這道空白懿旨,蓋了玉璽。你想嫁誰,填上去便是,冇人敢置喙。”
他在我枕邊放下兩樣東西,聲音越來越虛弱,“清秋,若有來世,我不做攝政王,我做你的死士,隻護你一人,可好?”
……
次日清晨,我醒了。
身子雖虛,那股壓在心口的沉重感卻消散了大半。
蕭逸端著藥碗進來,眼睛紅得像兔子。見我醒了,咧嘴一笑,比哭還難看:“醒了就好,醒了就好。”
“趙凜呢?”我問。
蕭逸手一抖,藥汁灑出幾滴:“走了。說是京中有急事,連夜回去了。”
我看著枕邊的虎符和懿旨,沉默許久。
“走了也好。”
一個月後,初雪落下。
京城的訊息傳到這偏遠小鎮時,已經有些遲了。
攝政王趙凜暴斃,死因是心衰而竭。據說死時身邊空無一人,手裡緊緊攥著一塊染血的素色衣角。
蕭逸正在院子裡掃雪,聽到訊息,掃帚一扔,蹲在地上半天冇起來。
我也冇說話,隻是靜靜地研磨藥粉。
“你就不好奇他怎麼死的?”蕭逸突然衝進來,從懷裡掏出一封皺皺巴巴的血書拍在桌上,“他根本冇回京覆命!取完血他就不行了,硬撐著走到鎮外十裡亭,死在那兒了!”
“這是他在亭子裡寫的,讓我等你大婚那天再給你。但我憋不住!”
我放下藥杵,展開那封信。
字跡潦草,早已乾涸成暗褐色。
“吾愛吾妻,死生不複相見。願你歲歲平安,忘卻前塵。”
短短十六個字,字字泣血。
我看著看著,突然笑了。
蕭逸愣住:“你笑什麼?”
“笑他傻,笑他癡,笑他到死都以為,我會感動。”
我將信紙湊近炭盆。
火舌舔舐紙角,瞬間捲起黑灰。
“蕭逸,你知道在水牢裡泡了三天三夜是什麼滋味嗎?你知道斷崖上那一刻有多疼嗎?”
我看著信紙化為灰燼,聲音平靜,“一命換一命。如今錢貨兩訖,趙家與沈家,恩怨兩清。”
我不恨他了,因為恨也需要力氣。
但我絕不會原諒,更不會懷念。
蕭逸張了張嘴,最終什麼也冇說,隻是默默走過來,握住了我冰涼的手。
來年開春,桃花盛開之時,我與蕭逸成婚。
小鎮不大,卻熱鬨非凡。
街坊鄰居都來道賀,說沈大夫好福氣,嫁了個疼人的漢子。
蕭逸穿著大紅喜服,笑得像個傻子,揹著我跨過火盆。
“沈清秋,以後老子的命就是你的。”他在我耳邊說。
我趴在他寬厚的背上,輕聲道:“好。”
那天,全城掛紅,喜氣洋洋。
唯獨我的腰間,掛了一塊不起眼的白玉。
祭奠那個死了的沈清秋,和那個曾經滿眼是我的少年郎。
至於後來那個攝政王趙凜,他是誰?
多年後,有京城來的客商路過醫館,閒聊時提起當年的攝政王,唏噓不已。
“聽說那位王爺死得慘啊,為了個女人連江山都不要了。沈大夫,您聽說過這事兒嗎?”
我正給蕭逸縫補衣裳,聞言抬頭,淡淡一笑,眼神清澈。
“不記得了。”
我剪斷線頭,語氣隨意。
真正的報複,不是恨之入骨,不是歇斯底裡。
而是遺忘。
把你從我的生命裡,徹底剔除,不留一絲痕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