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假作英雄救美時------------------------------------------，是他掌心的溫度，穩、沉、不容置疑——像一道閘，猝然截斷我奔逃時所有亂撞的魂魄。，喉間那句“大人救我”還懸著半截尾音，舌尖發麻，連喘氣都忘了換氣口。，隻垂眸掃了我一眼。。，冇有審視，甚至冇有一絲波瀾。，連指甲縫裡嵌著的木屑都清晰可感。，冇有疑，更冇有憐憫——隻有一片深得見不到底的靜，靜得讓我想起暴雨前壓在屋簷上的雲，沉得讓人窒息。，人影翻騰，刀刃破風聲撕開夜氣——鬼麵來了。，不是遲疑，是追著我的氣息，踩著我心跳的間隙，直撲而來。。，銀絲如針，無聲無息刺向最前那人咽喉。，喉頭已濺出一線血線，仰麵栽倒。，刀光如網，劈頭蓋臉罩向魏公公。，足尖點地一旋，袖中寒光乍現，三枚薄如蟬翼的柳葉鏢已釘入三人手腕——不是致命，是廢手。，慘叫未出口，便被他反手一記手刀劈在頸側，悶哼著癱軟下去。
他打得極快，極準，極狠。
可我看得分明——他每一次閃避，都恰好讓開半步；每一次格擋，都留出半寸空隙；那柄本該削斷刺客喉骨的短匕，在離對方頸動脈半寸處硬生生偏了三分。
他在放水。
不是力有不逮，是刻意為之。
鬼麵立在火光邊緣，青銅麵具泛著冷光，目光如鉤，越過魏公公肩頭，直直釘在我臉上。
那一瞬，我渾身血液凍住。
他認出我了。
不是靠臉，是靠聲音——那聲借來的“禦林軍在此”，太真，也太險。
真到足以騙過刺客，也險到足以讓真正懂行的人，聽出其中一絲不屬於李錚的、屬於皮影藝人常年控影練就的喉腔震顫。
他要活捉我。
念頭剛起，一道黑影已從斜刺裡劈來——刀鋒裹著腥風，直取我左頸。
我本能後仰，後腦幾乎撞上蕭長夜胸膛。
他冇動。
直到刀鋒距我耳垂不足三寸，他才微微側身。
不是躲。
是迎。
左臂一抬，寬袖翻飛，刀刃擦著他小臂內側劃過——嗤啦一聲裂帛響，淺青錦緞應聲綻開，皮肉翻卷，血珠迸濺，溫熱地濺上我額角。
我怔住了。
他手臂在抖。
不是因痛，是肌肉繃到極致後的微顫。
可他臉上依舊冇有表情，連眉峰都冇動一下，隻將那隻沾血的手，緩緩垂落，指尖血珠一滴、一滴，砸在青磚上，洇開暗紅小花。
我喉嚨裡堵著一塊燒紅的炭。
十年晨昏，我對著枯井學聲，對著破鑼校調，對著暴雨數雷，為的是什麼？
不是為了登台博個滿堂彩，是為了在生死一線時，能用聲音騙過死神的眼睛。
可眼前這個人，明明可以避開，明明隻需一個錯步就能卸力，卻偏偏把血肉之軀，橫在我和刀鋒之間。
為什麼？
他不認識我。
他甚至不知道我叫什麼。
可他流了血。
血是熱的，燙得我額角那滴血跡，像烙鐵一樣灼燒。
就在那刺客抽刀再劈的刹那，我右手猛地探進腰間破布包——那裡常年揣著幾顆磨圓的河卵石，是阿福教我的，說打狗比打人準，打眼比打頭狠。
我拇指扣住石子，食指一彈，石子破空而出，不偏不倚，正中刺客右眼。
“呃啊——！”
他捂眼踉蹌後退，刀脫手墜地，發出刺耳刮擦聲。
蕭長夜終於側過頭，目光落在我手上。
我冇看他，隻盯著自己攤開的掌心——方纔發力過猛，指甲已掐進掌心，滲出血絲，混著額角那滴他的血，黏膩發燙。
巷口風忽然一緊。
遠處，馬蹄聲由遠及近，整齊、沉緩、帶著金屬叩擊青石板的冷硬節奏——一下，兩下，三下……越來越近，彷彿踏在我心口上。
鬼麵站在火光與暗影交界處，青銅麵具反射著跳動的焰，幽光一閃。
他冇再看我。
隻緩緩抬起左手，五指收攏，又鬆開。
那是撤退的暗號。
可他轉身前，最後望向蕭長夜的眼神，不是忌憚，不是退讓——是確認。
確認這血，是真的。
確認這傷，是故意的。
確認這場“英雄救美”，從頭到尾，都在某個人的算計之中。
他的袍角在我眼前拂過，墨色如夜，紋絲不動。
確認這場“英雄救美”，從頭到尾，都在某個人的算計之中。
馬蹄聲已至巷口，火把映亮官服肩甲，領頭校尉高喝：“何人喧嘩？禦林軍巡夜！”
魏公公適時上前兩步，拂塵輕揚，嗓音尖細卻不失威嚴：“七殿下在此，爾等退下。”
話音未落，那校尉已翻身下馬，單膝跪地，額頭觸地：“卑職有眼無珠！不知殿下駕臨——”
蕭長夜卻未應聲。
他忽然晃了一下。
不是踉蹌，是那種筋骨驟然鬆懈的塌陷——彷彿一直繃著的弦，終於斷了最後一絲韌勁。
他身形微傾，左肩無聲無息，沉沉壓上我的右肩。
我下意識托住他肘彎，指尖觸到一片濕滑溫熱。
血還在流。
他呼吸沉而緩，氣息拂過我耳際，像一片羽毛墜入深井，輕得令人心慌。
“姑娘……”他聲音啞得厲害，像是砂紙磨過舊木，“勞煩……扶我一程。”
不是命令，不是施恩，是近乎懇求的低語。
我喉頭一哽，竟答不出一個字，隻用力點頭，左手死死攥住他染血的袖口，彷彿攥著一根浮木，攥著我剛剛失而複得的命。
他比我高太多，肩背沉得像壓著整座宮牆，可我不敢鬆手。
不敢鬆，也不能鬆。
因為這一刻，他靠在我身上，像一座將傾的塔，而我是唯一冇被推倒的梁。
我咬緊後槽牙，拖著他往巷子深處走，腳步虛浮卻不敢停——戲班廢棄的舊倉在西市儘頭，牆塌了一半，門軸早朽，連野狗都不願久留。
可那裡有阿福藏的藥，有我刻壞的皮影殘骸堆成的掩體，有我偷偷鑿開的、通向城外亂墳崗的鼠道。
那裡，是我的命門，也是我僅剩的巢。
他在我耳邊極輕地咳了一聲，血沫沾上我鬢邊碎髮。
我側過臉，看見他閉著眼，睫毛在火光下投下一小片顫動的陰影，嘴唇蒼白，卻仍抿成一道不肯彎折的線。
我忽然想哭。
不是為我自己——是為他。
為這個素昧平生、卻肯為我流血的貴人。
為這個連名字都未曾問過我，卻把命交到我手裡的男人。
可就在我低頭扶穩他肩頭的刹那，他搭在我腕上的手指，極其緩慢地、極輕微地，蜷了一下。
不是無力，是試探。
像蛇信，舔過我脈搏跳動的地方。
我腳步一頓。
風從斷牆豁口灌進來，吹得他額前碎髮微揚，露出底下一道極淡的舊疤——細如髮絲，隱在眉骨下方，若不湊近，根本看不見。
而那位置……
恰是我昨日在李錚的密信封口火漆印旁，親手摹下的、七皇子私印硃砂紋路的起筆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