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某日嘴饞,我上望江樓叫了一桌席麵。
剛動幾筷子就聽到背後傳來一個醉醺醺的女人聲音。
“哎,我其實挺對不起知晚的,可那小侯爺我實在喜歡。”
“她及笄那夜,我把她和小侯爺都灌醉了,替她嚐了嚐滋味。”
“後來,我與她說要嫁去江南,她哭哭啼啼送了我一路。”
“殊不知我其實就在京郊的小院裡養著胎,生下了侯府的嫡長子呢。”
“我可不是外室,小侯爺登記在冊的正妻,明明白白寫的是我的名字。”
“女人嘛,這一輩子,是得為自己多打算的。”
六月的天,我的身體卻如同被冰封住,渾身包裹著徹骨的寒意,動彈不得。
這女人的聲音我絕不會認錯,正是我那三年前就遠嫁江南的好姐妹趙玲瓏。
她口中的知晚,就是我。
......
我死死地捏著手中的紫竹筷,指骨因為極度用力而泛出駭人的慘白。
隔著一扇薄薄的雕花屏風,那邊推杯換盞的調笑聲像是一把把淬了毒的淩遲小刀,一寸寸割開我的血肉。
“夫人,您怎麼了?”貼身丫鬟青霜見我臉色不對,剛要出聲,被我一把按住了手背。
我深吸了一口氣,僵硬地轉過頭,透過屏風鏤空的縫隙看過去。
趙玲瓏穿著一身雲影錦製成的華貴衣裙,斜倚在雅座的軟榻上,手裡捏著個白玉酒盞,雙頰酡紅,正對著幾個奉承她的貴婦炫耀。
就在這時,雅間的門簾被人打起。
一個身形頎長的男人走了進來,他穿著鴉青色的暗紋錦袍,聲音溫潤中透著無奈:
“怎麼喝了這麼多?浩哥兒還在馬車上等你呢。”
男人一邊說著,一邊極其自然地伸手去扶趙玲瓏。
當他寬大的袖口滑落,露出那截冷白色的手腕時,我的呼吸瞬間停滯了。
在他手腕內側,有一道極淡、極細的增生肉疤,像是一條蟄伏在肌膚紋理下的淺色蜈蚣。
彆人或許不會注意這個細節,但我不可能認錯。
因為這道疤,是我親手從閻王爺手裡搶回來的。
我和永安侯府的小侯爺沈宴恒,是青梅竹馬。
那時候的沈宴恒,不是現在這個鮮衣怒馬、溫潤如玉的侯府掌權人。
他是侯府裡最不受寵的庶子,生母早逝,主母苛待。
他陰鬱、孤僻、膽小,像一株長在陰暗角落裡的苔蘚,永遠低著頭,不和任何人說話。
京中權貴的子弟們孤立他,甚至將他當馬騎著欺辱,隻有我,鎮國將軍府的嫡女穆知晚,願意護著他。
我會在他被人推進泥潭時拉他出來,會在他餓著肚子罰跪祠堂時,偷偷塞給他我最愛吃的芙蓉糕。
建和八年的冬天,侯爺醉酒,將所有的怨氣都撒在他身上,動輒用沾了鹽水的鞭子抽打。
沈宴恒的心性徹底被摧毀了。
我至今都記得那個大雪紛飛的除夕夜。
我因為擔心他,翻牆進了侯府偏院,透過破敗的窗欞,我看到了讓我心膽俱裂的一幕。
沈宴恒躺在結了薄冰的水缸旁,地上的積雪被染成了刺目的鮮紅。
他的手腕上,就是用碎瓷片割出的一道深可見骨的口子。
是我砸碎了門框,不顧一切地衝進去,撕下裙襬死死勒住他的手腕,哭著抱著他衝進了醫館。
在醫館的病榻前,他蒼白得像一張紙,空洞的眼神看著我,聲音嘶啞地問:“知晚,你會離開我嗎?”
我哭著抱住他,發誓說:“沈宴恒,我永遠都不會離開你。”
從那以後,我成了他生命裡唯一的光。
我陪他熬過無數個想要尋死的黑夜,我求父親教他兵法武藝,助他在秋闈中一鳴驚人,最終被立為世子。
那道疤痕,是他絕望的烙印,更是我們生死相依的勳章。
後來,我們順理成章地成婚了,相伴至今整整四年。
他對我好到了骨子裡,連我月信來時喝的紅糖薑茶都要親自在小爐上熬,我皺一下眉頭他都要緊張半天。
我一直以為,我是這大鄴朝最幸福的女人。
直到今日,這道熟悉的疤痕,以一種極其荒誕和殘忍的方式,出現在了我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