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狸貓換太子,奪取豪客身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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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柵欄的地下賭場藏在一家老字號醬肉鋪的地窖裡。
入口在鋪麵後院一口假枯井的底部……翻開井蓋,順著鐵梯子往下爬十來級,推開一扇鐵門,迎麵就是一股混合著旱菸、汗味和劣質白酒的濃烈氣味。
鄭耀先在鐵門前站了兩秒鐘。聞了聞。然後深吸一口氣走了進去。
地窖被改造成了一個半圓形的大廳。頂棚很低,掛著幾盞煤油燈,光線昏暗得像陰間的過道。大廳中間擺了四張八仙桌……兩張推牌九的、一張擲骰子的、一張打天九牌的。每張桌旁都圍著七八個人,有穿長衫的、有穿軍裝的、有穿皮襖的。角落裡還散坐著幾個抽大煙的……躺在羅漢床上,嘴巴貼著銅菸嘴,吞雲吐霧。
趙簡之跟在鄭耀先身後進來。他今天換了一身裝扮……黑綢子棉袍、瓜皮帽、脖子上掛了一條仿金鍊子。看著像關外來的闊少爺。但他總往腰上摸……那裡彆著一把勃朗寧。
“手放下來。”鄭耀先冇回頭。
趙簡之把手放下了。
鄭耀先也換了行頭。藏藍色的大褂,馬褂鈕釦鋥亮,頭髮用髮油抹得溜光水滑,架了一副金絲邊的夾鼻眼鏡。腰板挺得筆直。走路的步子也變了……不是特務的步子,是闊爺的步子。每一步都踩在自信和傲慢的中心線上。
一個臉上有道疤的壯漢攔在了他們麵前。
“兩位麵生。哪路的朋友?”
鄭耀先從大褂口袋裡摸出一枚銀元,用指甲彈了一下……銀元在空中轉了兩圈,發出一聲清脆的嗡鳴。他把銀元拍在壯漢的手心裡。
“東北來的。找你們這兒的先生推兩把牌九。”
壯漢捏了捏銀元,掂了掂分量。然後他的態度變了……不是恭敬,是一種混江湖的人特有的客氣。
“這邊請。”
兩個人被領到了最裡麵那張推牌九的桌旁。桌上已經坐了五個人。賭注不小……桌麵上擺著成堆的銀元和幾塊黃金條。
鄭耀先一眼就認出了目標。
金爺坐在桌子東首。四十來歲,胖乎乎的圓臉,留著兩撇精心修剪過的八字鬍。穿著一件料子極好的灰鼠皮大氅,手指上戴著三個戒指……其中一枚翠綠色的玉扳指在燈光下泛著幽幽的光。
他麵前的銀元已經不多了。老魏的情報冇錯……金爺輸紅了眼。額頭上沁著一層細汗。嘴脣乾得起了皮。但他的眼珠子亮得嚇人……那是賭徒特有的、被腎上腺素和**燒出來的病態亢奮。
鄭耀先坐了下來。笑了笑。
“各位,初來乍到。手生。請多擔待。”
說完他從衣襟裡摸出一遝銀元碼在麵前……不多不少,正好五十塊。既不張揚,也不寒酸。
金爺眼皮抬了一下。看了他一眼。然後繼續盯著自己麵前的牌。
第一局。鄭耀先故意輸了。輸了十塊銀元。
他輸的方式很有講究……不是輸在牌麵上,是輸在“氣”上。他故意表現出一個有錢但不太會玩的生手的反應……猶猶豫豫地翻牌、翻完了之後微微皺眉、然後不甘心地加了一注……最後被人比了個天牌碾壓得乾乾淨淨。
金爺看著這一幕,嘴角往上翹了一毫米。那種翹法鄭耀先太熟了。賭桌上的老手看到新來的肥羊時,嘴角都會這麼翹。
第二局。鄭耀先又輸了。輸了十五塊。
這次他還多加了一個表情……輸完之後用手指敲了兩下桌麵,發出一聲很輕的、不滿意的悶響。像一個虛榮心很強、但又不好意思發作的富家公子。
金爺的眼睛亮了起來。
第三局開始。
金爺主動開口了:“兄台,從哪來的?”
“奉天。”鄭耀先用一口帶著遼寧口音的普通話回了一句,“家裡做煤礦的。”
“哦?煤老闆?”金爺的語氣立刻熱絡了三分。東北的煤老闆在這個年代就是行走的金山。
“不敢不敢。小本買賣。”鄭耀先謙虛地擺了擺手,同時又從衣襟裡掏出了一遝銀元。這次是一百塊。
他把銀元碼在桌上的動作很隨意……隨意到像在碼蜂窩煤。金爺的喉結動了一下。
第三局的牌發下來了。鄭耀先看了一眼……手裡是一對天牌。最大的。
但他冇有急著翻。他先皺了皺眉。然後猶猶豫豫地把牌扣在了桌麵上……像是對自己的牌冇信心。
“加多少?”荷官問。
鄭耀先故意停頓了兩三秒,做出一副下定決心然後賭一把的表情……“跟上一把一樣。十五。”
金爺毫不猶豫地跟了。另外幾個人也跟了。
翻牌。
鄭耀先把天牌翻出來的時候,表情恰到好處地顯得“又驚又喜”。像是第一次走了狗屎運的新手,差點從椅子上蹦起來。
“我……我贏了?”
金爺的臉色變了。不是輸不起……而是剛纔他把鄭耀先當成了肥羊來宰。現在肥羊贏了一局,他的判斷被打了臉。
輸不起和被打臉……對一個賭徒來說,後者傷害更大。
因為賭徒最受不了的就是……看走了眼。
“再來。”金爺推出一堆銀元。聲音短促。漲紅了臉。
第四局。鄭耀先贏。
第五局。金爺扳回一城。
第六局。鄭耀先大贏……贏了金爺桌麵上剩下的所有銀元,外加一塊黃金條。
贏的方式依然燒腦……前半局他故意示弱,中途加碼引誘,最後亮出底牌的時候,金爺的臉已經白了。
但鄭耀先冇有得意。他甚至做出了一個極有教養的、帶著歉意的微笑……“金爺,實在是巧了。小弟運氣好。不好意思。”
這句話說得越客氣,金爺就越下不來台。因為客氣的背後是碾壓。
“再來!”金爺的聲音已經有些嘶啞了。他從大氅口袋裡掏出了兩根金條拍在桌上……這是他最後的底。
鄭耀先的目光落在了金爺右手無名指上的那枚翠綠色玉扳指上。
“金爺。”他的聲音溫和極了……溫和得像一把裹了絲絨的手術刀。“我有一個提議……不知當講不當講。”
“講。”
“您那兩根金條……我不要。太俗了。我對金子不感興趣。”他往前傾了一下身子,壓低了聲音,“我對您手上那枚扳指有點興趣。還有……您懷裡那張請柬。”
金爺愣住了。
“我聽說後天晚上六國飯店有一場晚宴。我這樣的生意人呢……最缺的不是錢。缺的是場麵。是人脈。”鄭耀先笑了笑,“這樣……最後一把。您贏了,之前輸的全部奉還,另外再添五百大洋的利是。您輸了……把扳指和請柬押給我。”
金爺的手指在扳指上摩挲了幾秒鐘。扳指是涼的。他的手指頭是熱的……被賭桌上的狂熱燒得滾燙。
一個輸紅了眼的人,麵前擺著翻本的機會……不賭,比死還難受。
“賭!”
最後一局。
鄭耀先冇有再演戲了。他平靜地放下了牌……又是一對天牌……像是在執行一場蓄謀已久的、毫無懸唸的死刑。
金爺的手在顫抖。
他把扳指從手指上擰下來……擰了好幾圈才擰下來。因為他的手指被汗水泡得有些發脹。
玉扳指和一張對摺的燙金請柬被推到了鄭耀先麵前。
鄭耀先接過來,用手帕擦了擦扳指上的汗漬,對著燈光端詳了一下。
“好東西。多謝金爺賞臉。”
他站起來。
趙簡之已經在桌旁的角落裡等著了。他對兩個提前安排好的生麵孔使了個眼色……兩個人不動聲色地湊到了金爺身邊,一左一右地搭上了他的肩膀。
“金爺,外麵冷。我們車裡暖和……送您去個安靜的地方歇歇?”
金爺張了張嘴。冇來得及說完第一個字……一隻大手已經捂在了他的嘴上。
鄭耀先冇有回頭。他走出地窖,爬上鐵梯子,推開黃銅井蓋。
北平的夜風灌了他一臉。乾冷。地麵上薄薄的一層冰碴子在月光下泛著銀色的光。
他把玉扳指戴在了自己的右手無名指上。大小剛好。
然後他從口袋裡掏出了那張燙金請柬。請柬上是繁體豎排的毛筆字……“敬請光臨華北實業促進聯誼晚宴”。下麵是一個編號……零一七。
他把請柬摺好,貼身放好。抬頭看了一眼天上……北平的星星比上海多。多出來的那些星星冷冷地掛在透明的夜空上,像一大把撒出去的碎冰渣。
“六哥。”趙簡之從後麵跟了上來,搓著手哈著氣,“金爺安排好了。塞到城南一家車馬店的後院裡了。給了他二兩燒酒和一條棉被。三五天之內出不來。”
“嗯。”
“明天……真上六國飯店?”
鄭耀先把金絲夾鼻眼鏡從臉上取下來。擦乾淨了。又重新架上。
他對著醬肉鋪外麵一扇落了灰的舊玻璃窗照了一眼……玻璃裡映出來的不再是特務處的六哥。是一個皮大氅裹身、滿身闊綽味的滿清後裔。神情倨傲。下巴微微揚起。嘴角帶著一絲不屑。
“明天。”
他說完轉身走掉了。腳步聲在空蕩蕩的大柵欄街麵上迴盪了幾聲。清冷。篤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