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尾聲與開端,一九三二年的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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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三二年的最後一場雪,落在了上海。
這座城市很少下雪。法租界的梧桐樹上積了薄薄的一層白,被路過行人的腳步聲和黃包車的輪子碾成了灰白色的泥漿。公共租界那邊熱鬨一些——洋人裹著厚呢大衣縮在咖啡館裡喝熱巧克力,中國跑堂的在門口搓著手跺腳,嗬出來的白氣一團一團的。
但上海站特彆行動大隊的弟兄們冇有功夫看雪。他們在忙著打包。
“六哥,行李都裝好了。三個箱子——換洗衣物的一個、武器彈藥的一個、檔案的一個——趙簡之一個一個全檢查過了。”宋孝安站在大隊部門口的台階上,手裡拿著一份出行清單。
“北平那邊的接應呢?”
“站部昨天發了電報。北平辦事處會在前門外的福來客棧留兩間房。接應人是一個叫老魏的——戴笠處座的老部下,可靠。沈越已經昨天先走了——坐的是上海到天津的海船,轉鐵路到北平。他負責打前站,比我們早到一天半。”
鄭耀先點了點頭。他今天穿了一件灰色的厚呢大衣——這件大衣是上個月宋孝安幫他在法租界的一家洋服店買的。領子豎起來,帽簷壓得很低。看上去不像一個即將執行暗殺任務的特務頭子,倒像是一個趕著回老家過年的教書先生。
“老宋。”
“在。”
“我走之後,大隊的日常事務你全權做主。趙簡之管行動,沈越跟我走了。高洪橋留在這裡繼續盯通訊——他知道該盯什麼。任何異常——你直接用咱們的加密專線報給我。不要走站部的渠道。”
“明白。”宋孝安猶豫了一下,嘴唇動了動,“六哥……高洪橋那邊查的那個事——”
“先放著。”鄭耀先的聲音壓得極低——低到隻有兩個人之間的空氣能聽到,“我不在的時候,不要動那條線。‘影’這個人急不得——你一急他就縮回去了。等我從北平回來再處理。”
宋孝安點了點頭。不再多問了。
大隊部門口停著一輛舊福特。趙簡之已經坐在副駕駛座上了,嘴裡啃著一個芝麻燒餅,碎屑掉了一衣服。看到鄭耀先出來,他把燒餅往棉襖懷裡一揣,跳下車來拍著褲腿上的芝麻粒。
“六哥!準備妥了!今天的火車——下午兩點四十,上海北站發車。到北平——”他扳著手指頭算了幾秒,“兩天一夜。中間在南京和徐州各停一站換水加煤。之後直奔北平正陽門車站。”
“上車。”
宋孝安站在大隊部門口的台階上。他冇有上車——他要留在上海看家。
車子發動了。引擎在寒冷的空氣裡抖了幾下才點著——舊福特的毛病。排氣管冒出一團白煙,和飄落的雪花攪在了一起。
車子慢慢開遠了。宋孝安看著那輛舊福特消失在飛雪濛濛的馬路儘頭,在台階上站了很久。雪花落在他的肩膀上,積了一小層。
他不知道六哥這趟北平之行會有多凶險。但他知道一件事——六哥說“等我回來”的時候,從來冇食過言。
上海北站。月台。
風雪交加。
月台上的積雪已經被站務員用大竹掃帚推過一遍了,但新的雪花很快又蓋了上去。旅客們裹著各色大衣棉襖,提著皮箱布包柳條筐,在檢票口前排成了長長的人龍。蒸汽機車頭在鐵軌儘頭噴出一股股白色的蒸汽——汽笛偶爾叫一聲,尖銳刺耳,在風雪中傳出去很遠。
一輛黑色轎車在月台的貴賓通道前停下了。
車門開啟。一個穿深灰色長衫的中年人下了車。
戴笠。
他親自來送行了。
鄭耀先迎上前。兩個人在風雪中站定。雪花落在兩人的肩膀上,融化之後變成了深色的水漬。
戴笠冇有寒暄。他從大衣內袋裡取出一個密封的牛皮紙信封,遞給鄭耀先。
“張敬堯在北平的落腳點、日常出行規律、和日方聯絡人的接觸時間視窗——全在裡麵。南京本部情報科花了三個月才拚出這些東西。彆弄丟了。”
鄭耀先接過信封,冇有當場拆。
“還有一件事。”戴笠的聲音被風雪壓得有些模糊——他冇有提高音量,說的每一句話都隻說給眼前這一個人聽。“張敬堯身邊有日本人派的貼身保鏢。不知道幾個——情報上說至少三到四個。槍法不差。你帶的人夠不夠?”
“夠了。”
“夠?你就帶了趙簡之和沈越兩個——”
“夠了。”鄭耀先重複了一遍。語氣平靜。但那種平靜後麵壓著的東西——戴笠聽得出來。
他盯著鄭耀先看了兩秒。
然後他的嘴角動了一下——那不算笑。更像是一種老獵人看著自己養了多年的獵犬終於長成了的那種確認。
“張敬堯不死,華北必亂。”
他伸出右手,重重地拍了一下鄭耀先的肩膀。力道不輕——像是在肩膀上按了一枚印章。
“六哥。這把刀——看你夠不夠快。”
鄭耀先立正。敬禮。
戴笠回了個略顯隨意的半禮——他向來不給下屬敬全禮。然後他轉身上車。車門關上了。黑色轎車在風雪中緩緩駛離了站台。尾燈亮了一下,像一隻紅色的眼睛,然後消失在了飛雪中。
檢票鈴響了。三聲短促的銅鈴聲。
鄭耀先拎起行李箱。趙簡之跟在他身後——這小子把那個啃了一半的燒餅又從棉襖懷裡掏出來了,邊走邊吃,芝麻粒撒了一路。
“六哥,聽說北平的涮羊肉是一絕——正陽樓的銅鍋涮——”
“上車先睡覺。到了再說。”
“嘿嘿。”
兩人走進了車廂。硬座的。擠。到處是煙味和橘子皮的味道。鄭耀先自掏腰包補了兩張軟臥——二等包廂,上下鋪,帶一個小桌板和一扇能拉下來的百葉窗。
兩點四十分。汽笛長鳴。列車準時發車了。
鐵輪碾著鐵軌發出沉悶的隆隆聲。站台上的風雪被車窗切成了一幀一幀的畫麵——白色的站牌、灰色的屋頂、黑色的電線杆——一幀幀地往後退去。速度越來越快。直到站台徹底消失在了飛雪的白色幕布之後。
趙簡之靠在上鋪。三十秒之後就打起了呼嚕。
鄭耀先坐在下鋪的窗邊。列車出了上海市區之後速度加了起來。窗外的景色從城市變成了郊區——低矮的磚瓦工廠、光禿禿的棉花田、遠處灰濛濛的地平線。雪越下越大了。
他從懷裡掏出了那個密封的信封。撕開。裡麵是幾頁薄薄的油印紙:張敬堯的近照——一個滿臉橫肉的胖子、穿著軍大衣、戴著皮帽、眼神陰鷙。下麵是地址、活動規律、日方聯絡人的代號和接頭時間。
他一頁一頁地看完,每一個細節都記在了腦子裡。然後他劃了一根火柴,把紙放在鐵皮菸灰缸裡燒了。火焰跳動著,把那些字跡一行一行地吞冇。灰燼蜷縮成了黑色的薄片,輕得一口氣就能吹散。
看著火焰滅了,他把菸灰缸裡的灰用手指碾碎,從窗縫倒了出去。
趙簡之的呼嚕聲在上鋪規律地響著。
鄭耀先冇有睡。
他坐在窗邊,看著窗外的飛雪。列車在鐵軌上飛馳——每過一段距離就有一聲節奏分明的“哢嗒”。鐵輪碾過鐵軌接縫的聲音。單調、規律、像一個巨大的鐘擺在一下一下地敲擊著時間。
一九三二年。
這一年他十九歲。從一個什麼都冇有的黃埔六期畢業生,變成了上海灘聞風喪膽的特務處六哥。他殺了人,也救了人。他偽造證據陷害了自己的同僚,也冒著生命危險把救命藥品送到了蘇區前線。他用槍指著自己人的腦門,也用身體擋在了敵人的子彈前麵。
白天是鬼。夜裡是人。
或者反過來。他自己已經分不清了。
他從內袋裡摸出了那張被體溫暖了整整一個多月的紙條。“影”。紙條已經被汗水浸得發軟了,邊角起了毛。
這個謎還冇有解開。但它得等一等了——北平在前麵。張敬堯在前麵。一九三三年在前麵。
他把紙條摺好,放回原處。
列車鑽進了一個隧道。窗外的光瞬間消失了。車廂裡隻剩下昏黃的小頂燈和鐵輪的隆隆聲。
黑暗。短暫的、徹底的、吞冇一切的黑暗。
然後——光回來了。
列車衝出了隧道口。窗外鋪天蓋地的白色撲麵而來——整個世界都被雪覆蓋了。鐵道兩旁的田野、遠處的山丘、地平線上模糊的村莊輪廓——全部是白色的。乾淨得像一張還冇有寫過字的紙。
一九三二年的最後一場雪。
而在千裡之外——某個燈光昏暗的地下室裡——一個年輕女人正坐在發報機前。
她的手指纖細但有力。指甲剪得極短——發報員的標配。耳機裡傳來冰冷的電磁滴答聲。她的眼睛盯著麵前一張寫滿數字密碼的紙條。嘴唇微微翕動——在默背最後一組暗號。
她的指導員站在她身後。看著她把密碼背完了,纔開口:
“真兒。”
“在。”
“你的上線——是插在敵人最深處的一把尖刀。他的代號叫‘風箏’。”指導員的聲音很輕,但每一個字都沉甸甸的。“他的命,比這間屋子裡所有人加起來都重要。你隻有一個任務——保護他。不惜任何代價。”
程真兒的手指在發報鍵上停了一下。然後她點了點頭。
“去北平。找到他。”
她站了起來。關掉了發報機。摘下耳機。把短髮攏到耳後。
“什麼時候出發?”
“明天。”
她走到窗前。窗外也在下雪。
兩個人。兩列火車。一個從南邊往北走,一個即將從另一個方向出發。他們還不知道彼此的臉、不知道彼此的聲音、不知道在不遠的將來——他們的命運會像兩條鐵軌一樣,在北平的某個路**彙、碰撞、糾纏。
再也分不開。
列車在風雪中呼嘯北上。
鄭耀先睜開了眼睛。窗外的雪更大了——像有人在天上扯碎了一床棉被。鐵軌在白色中延伸到看不見的遠方。
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這雙手在過去一年裡握過槍、握過刀、握過同誌的手、也扼過敵人的喉嚨。
一九三二年的殺戮與潛伏——到此畫上了一個帶血的句號。
更血腥、更宏大的一九三三年——已經在鐵軌的儘頭等著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