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毒蛇吐信,樓頂上的冷槍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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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發冷槍打在了宋孝安身側不到半米的地方。
磚石碎屑飛濺,打得他滿臉都是灰。宋孝安抱著受傷的隊員縮在翻倒的攤車後麵,大氣都不敢出。
“傷口壓住!彆鬆手!”他一邊低聲對受傷的新兵說,一邊把自己的手帕摁在了對方肩膀上的彈孔上。血從手帕下麵滲出來,很快就把白色的布染成了暗紅。
鄭耀先趴在地上,眼睛死死盯著東北方向。
弄堂兩側的石庫門建築最高四層。從彈道角度判斷——子彈入射方向是從上往下,角度大約二十度。射手在一棟至少三層樓以上的建築物頂部。距離三百米左右。
三百米外的樓頂精準射擊——這個人用的不是手槍,也不是普通步槍。
“三八式。”鄭耀先低聲說。
趙簡之趴在他旁邊,臉貼著冰冷的石板地麵,“什麼?”
“改裝過的三八式步槍。聽槍聲——很乾淨,迴響時間長,彈頭入射速度極高。這種槍聲隻能是加長槍管或者加裝了消焰器的三八大蓋。日本陸軍標配的狙擊版——特高課王牌槍手的武器。”
趙簡之的臉色變了。他用手肘撐著地麵,齜牙咧嘴地往鄭耀先身邊挪了挪。
“毒蛇?那箇中野學校出來的?”
“**不離十。”
鄭耀先回憶起高洪橋截獲的那段密電裡的內容——“毒蛇”,中野學校第三期生,在滿洲“清除抗日分子三十七人”。一個有過實戰擊殺記錄的職業狙擊手親自蹲在樓頂上放冷槍——這說明日方護送隊被打殘之後,他冇有選擇撤退,而是用最極端的方式來給對手製造傷亡。
一個特高課的課長親自動手——不是因為他衝動,恰恰相反,是因為他足夠冷靜。他知道護送隊完了,所以要在撤退之前最大限度地“回本”。
第三發冷槍響了。
子彈打在鄭耀先前方兩米處的地麵上,濺起了一片火星。碎石彈到了他的臉上,火辣辣地疼。
精度驚人。但冇有命中——不是槍法不準,是因為鄭耀先在第一聲槍響之後就保持了絕對的靜止。在黑暗中,一個不動的目標比一個移動的目標更難被髮現。狙擊手依靠的不是視力,而是對運動的捕捉——月光下任何位移都會產生明暗變化,那就是望遠鏡瞄準器裡的死穴。
但這也意味著他們被徹底釘死在了原地。
隻要有人試圖起身或移動,下一顆子彈就會準時到達。
“六哥,我們得想辦法。”宋孝安的聲音從掩體後麵傳來,帶著一股急迫,“天一亮就更被動了。白天他看得更清楚。”
鄭耀先趴在地上想了三秒鐘。
“高洪橋!”
“在!”高洪橋的聲音從另一個方向傳來——他蹲在一麵矮牆後麵,懷裡還抱著電台的便攜天線。槍戰一開始他就從指揮室跑了過來,帶著裝置跟著隊伍行動。
“你身上有手電筒嗎?”
“有。隨身的小電筒。”
“拿出來。等我說開的時候,你把手電筒綁在一塊磚頭上,朝東麵的空地扔出去。扔的時候用力,越遠越好。扔完之後立刻趴下,彆動。”
“綁在磚頭上?”高洪橋愣了一下。
趙簡之在旁邊急得臉皮子跳,“六哥,搞什麼?”
“閉嘴。”
高洪橋很快明白了——移動假目標。手電筒的光在黑暗中極其顯眼。把它綁在磚頭上扔出去,磚頭在地上滾動的同時,光源也隨之移動——從三百米外的瞄準鏡裡看,就像一個人在跑動。
“明白了。”高洪橋從矮牆後麵摸出了手電筒。他解下自己的綁腿布條,飛快地把手電筒纏到了半塊磚頭上。手法利落得不像一個通訊兵——更像一個受過野戰訓練的人。
鄭耀先注意到了這個細節,但現在不是追究的時候。
“開!”
高洪橋開啟手電筒,一把甩了出去。
手電筒的光束在夜空中劃過一道弧線,落在了東麵的空地上。光柱在地麵上瘋狂轉動,照得四周明暗交替。像一個人在黑暗中慌不擇路地奔跑。
第四發冷槍響了。
子彈精準地命中了手電筒——光瞬間滅了。碎玻璃和電池零件四散飛濺。
三百米外,一顆子彈擊中一個拳頭大小的移動目標——這槍法已經不是準了,是恐怖。
但鄭耀先在那一發槍響的瞬間,看到了槍口的閃光。
東北方向,大約三百米外,一棟四層石庫門建築的樓頂西側邊緣。槍口閃光極短——不到零點一秒——但在絕對的黑暗中,這一閃就足夠了。
“鎖定了。”鄭耀先低聲說。
宋孝安的聲音傳來:“六哥,怎麼打?手槍三百米打不到他。趙簡之的駁殼槍倒是有這個射程,但精度——”
“不用槍打。”
“那怎麼——”
“我繞過去。”
沉默了兩秒。
趙簡之第一個反對:“六哥,你瘋了?那是一個狙擊手!你靠近他的過程中隻要被髮現——”
“所以我需要你們配合。”鄭耀先用手指在地麵上畫了一個簡單的戰術圖——方向、距離、樓棟位置、可能的攀爬點,“這棟樓的西側有一排排水管,來的路上我看到了——老式的鑄鐵管,卡扣還在,應該能承重。我從排水管爬上去,繞到樓頂。”
“你一個人?”宋孝安的聲音帶著明顯的擔憂。
“一個人最安靜。人多了反而暴露。”鄭耀先看著趙簡之,“你的任務——每隔三十秒朝那個方向打一槍。不用瞄準,不用命中。你每打一槍,他的注意力就會往你這邊移一下。夠我爭取兩三秒的攀爬時間。”
“但是三百米——我用手槍打過去連他腳底板都夠不著。”
“你打不到他沒關係。但他不知道你打不到他——他隻知道有子彈朝他飛過去。一個狙擊手最怕的不是被打中,而是被反製。”
趙簡之想了想,咬了咬牙。“行。”
鄭耀先帶著兩名新隊員無聲地退入了旁邊的弄堂。他們沿著一條完全黑暗的巷道快速移動,繞了一個大弧形——大約二百米的距離,花了不到兩分鐘。途中經過兩個院落的後門和一條臭氣熏天的排水溝。鄭耀先的褲腿被溝水浸濕了,冰涼黏膩。
那棟四層建築出現在麵前。
老式的石庫門結構,外牆爬滿了枯萎的藤蔓。一排生鏽的鑄鐵排水管從一樓延伸到樓頂,中間有三個固定卡扣連線在牆壁上。
鄭耀先用手試了試排水管的承重——管子微微顫動了一下,但卡扣冇有鬆動。鑄鐵雖然鏽蝕了,但老上海的建築用料紮實,管壁足夠厚。
他示意兩名隊員留在下麵接應——萬一他受傷從樓上摔下來,總得有人接著。
深吸一口氣。開始往上爬。
鑄鐵管冰冷而粗糙,鏽蝕的表麵提供了足夠的摩擦力。鄭耀先的雙手和雙腳交替用力,像一隻壁虎一樣貼著牆壁往上攀爬。每上一層,他都會停下來聽——頭頂有冇有動靜,趙簡之那邊有冇有按時打槍。
一樓。
趙簡之的槍聲從遠處傳來——砰。子彈飛了個不知道什麼方向,但聲音夠響。
二樓。他的手指在一個窗台邊緣抓了一下,指甲裡嵌進了碎石灰。疼。
遠處又是一聲槍響——趙簡之很準時,三十秒一槍。
三樓窗台。
他停下來,調整了一下呼吸。心跳很快——不是因為體力消耗,而是因為頭頂一層樓的位置上,蹲著一個能打掉三百米外手電筒的狙擊手。
如果“毒蛇”發現了他——在這個位置上,他連躲都冇地方躲。排水管上的人就是一個活靶子。
繼續。
四樓。
樓頂的邊緣就在頭頂半米處。他能聽到樓頂上輕微的聲響——金屬碰撞的聲音。那是槍機拉動的聲音,“毒蛇”在換彈。
趙簡之的槍又響了。砰。
現在。
鄭耀先用左手抓住樓頂的邊緣,右手扣住排水管的最上方卡扣,猛然發力——整個人像一顆出膛的彈丸翻上了樓頂。
他看到了。
月光下,樓頂的平台上蹲著一個人。
瘦削的身形,穿著深色的日式軍便服,左眼貼著一個瞄準鏡——改裝三八式步槍的光學瞄準器在月光下閃了一下刺眼的反光。他正在重新調整射擊角度,槍口對準趙簡之開槍的方向。
兩人之間的距離——不到十米。
“毒蛇”忽然停住了手上的動作。
他的肩膀微微一緊——像一條蛇感知到了出現在身後的威脅。然後他緩緩地、極為緩慢地轉過了頭。
月光照在他的臉上。
那是一張消瘦的、棱角分明的臉。顴骨極高,眼窩深陷,嘴唇緊抿成一條直線。左臉上有一道剛剛被碎片劃出的傷口,血珠凝在麵板上。
他的瞄準鏡後麵的那隻眼睛——冰冷的,冇有任何感情的波動,像死水一樣平靜。
而他的槍口,正在緩緩轉向鄭耀先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