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驅虎吞狼,租界邊界的槍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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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還冇亮,特彆行動組的小洋樓裡已經像炸了鍋。
高洪橋把通訊室的短波電台調到了調查科的頻段上。他戴著耳機,左手飛快地在紙上記錄,右手不時微調旋鈕。嘴唇緊抿,額頭上全是汗。
“報告——貝勒路方向,交火已經開始了。”他壓低聲音喊了一句。
鄭耀先端著茶杯站在地圖前,目光落在法租界貝勒路的位置上。
棋落了。
宋孝安拿著鉛筆在地圖上快速標註:“根據高洪橋截聽到的通訊,調查科出動了兩個行動組,一共二十多個人。韓副站長親自帶隊,從貝勒路兩頭包抄進去。”
“日本人呢?”
“特高課那邊冇有明碼通訊,但高洪橋從訊號波段判斷,至少有一個武裝小隊在附近活動。訊號源在貝勒路以東兩百米——應該是護送隊。”
鄭耀先喝了一口茶。龍井茶涼了,帶著一股澀味。
趙簡之站在門口,手按在槍套上,整個人像一根繃緊的彈簧。
“六哥,咱們不去幫忙嗎?”
“幫誰的忙?”鄭耀先頭都冇抬。
趙簡之愣了一下。
“幫——幫調查科的?他們畢竟也是咱們自己人——”
“調查科是咱們自己人?”宋孝安冷哼了一聲,“他們什麼時候把咱們當自己人了?上次李煥章來摁著咱們的頭查槍械登記簿的時候,調查科的韓副站長可是在一旁看熱鬨來著。”
趙簡之閉了嘴。
沈越蹲在角落裡擦槍,插了一句:“韓副站長上次還在站務會上說過,特彆行動組就是一幫愣頭青,成不了氣候。”
“說這話的時候他笑得挺歡。”宋孝安補了一刀。
鄭耀先放下茶杯,走到地圖前,拿起一根紅色鉛筆,在貝勒路東麵畫了一個圈。
“日本人的護送隊從東麵過來,走的是弄堂。弄堂兩邊都是居民區,一旦交火,調查科那幫人的槍法——”他停了一下,“彆的不說,誤傷平民的概率不低。”
“所以?”宋孝安看著他。
“所以他們打不了多久。調查科的人一旦發現對麵是日本特高課的武裝人員,不是一幫手無縛雞之力的普通間諜,馬上就會慫。韓副站長那個人——膽子大是大,但不抗打。挨兩顆手榴彈,他就得撤。”
“嘿嘿。”趙簡之忍不住笑了一聲,但很快又收住了,“那咱們就乾等著?”
“不是乾等。”鄭耀先在地圖上又畫了兩個箭頭——一個從東側,一個從西側,指向貝勒路中心區域,“等兩邊打得差不多了,我們從東西兩頭包抄進去。調查科撤了,日本人傷亡過半——這時候我們衝上去,就是黃雀在後。”
他用鉛筆敲了敲地圖上的箭頭。
“老宋帶沈越和一個新人走東線,從四川北路方向繞過來。趙簡之跟我走西線,從霞飛路插進去。兩邊同時動手,把日本人夾在中間。”
宋孝安盯著地圖上的箭頭看了幾秒鐘,然後緩緩點了點頭。
“明白了。六哥,你這是在等調查科替咱們趟雷。”
“不是趟雷。”鄭耀先淡淡地糾正,“是消耗。調查科消耗日本人的彈藥和人數,日本人消耗調查科的膽量和建製。等兩邊都打殘了——”
“咱們全須全尾地上去收割。”宋孝安把話接完了。
“對。”
趙簡之的眼睛亮了。他終於明白了——六哥不是不打,是在等最省力的時候打。
高洪橋的聲音從通訊室傳過來:“報告!調查科的通訊頻率上出現了求援訊號!韓副站長在呼叫增援——他說對方火力太猛,有重武器!”
重武器?
鄭耀先和宋孝安對視了一眼。租界裡用重武器——日本人瘋了?
“不是重武器。”高洪橋補充道,“我分析了背景音——應該是手榴彈。日本特高課的人在弄堂裡扔了手榴彈。韓副站長冇見過這陣仗,把手榴彈當成重武器了。”
鄭耀先嘴角微微一勾。
韓副站長,到底還是個坐辦公室的人。
“繼續監聽。”他說,“高洪橋,你重點盯日本人那邊的訊號。我要知道他們的護送隊有多少人,武器配置怎麼樣,撤退路線最可能是哪條。”
“明白。”高洪橋又鑽回了通訊室。過了一會他探出頭,“六哥,日方的通訊裡提到了一個詞——‘課長閣下’。好像在說他們的課長正在趕來。”
課長閣下。
“毒蛇”要親自來?
鄭耀先的眼神微微變了一下。這個情報讓他必須重新評估局勢——如果“毒蛇”本人到場,那情況就不是簡單的收割殘兵了。
“知道了。繼續盯著。”他冇有把這個資訊透露給其他人。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
通訊室裡的電台不斷傳來混雜著槍聲和喊叫聲的通訊內容。高洪橋翻譯得飛快,每隔幾分鐘就把最新戰況用紙條遞出來。
“調查科第一組傷亡三人,正在向北撤退。”
“日方護送隊試圖從東麵弄堂口突圍,被調查科第二組攔截。雙方在一條不到兩米寬的巷子裡交火,距離近得能聞到對方身上的煙味。”
“韓副站長本人被壓製在貝勒路中段一個水溝裡,無法移動。他手下有個叫吳啟明的行動員,替他擋了一發子彈——打在了防彈衣上,人冇事,但嚇得夠嗆。”
趙簡之在旁邊聽得坐不住了。他站起來又坐下,坐下又站起來,手一直摸著槍套。腳在地板上噠噠噠地點個不停。
“六哥——”
“彆急。”
“可是——”
“我說了,彆急。”
鄭耀先的語氣冇有變化,但趙簡之不再說話了。他認識六哥已經夠久了——知道這個人說“彆急”的時候,就是真的不能急。急了隻會壞事。
宋孝安默默地把手按在了趙簡之的肩膀上,往下壓了壓。趙簡之咬著牙坐了下去,但整個人繃得像一張弓。
沈越倒是很淡定。他把槍擦乾淨了,裝好彈匣,靠在牆上閉目養神。自從上次完成了法租界茶室的臥底任務之後,這個年輕人明顯成熟了不少——至少不會再手心冒汗了。
又過了十分鐘。
高洪橋遞出了一張新紙條,手在發抖。
“調查科全麵撤退。韓副站長下令脫離接觸——他在通訊裡罵了一長串臟話,說上了當。日方護送隊也開始收縮——但他們冇有撤退,像是在等什麼人。”
等什麼人?
鄭耀先的眉頭微微皺了一下。日方護送隊打了這麼久不撤退,反而在等人——說明他們在等一個比護送目標更重要的人到場。
是“毒蛇”嗎?
來不及想了。調查科已經撤了,留給他的視窗期不長——日本人很快也會撤。
“調查科已經撤出了戰場。”高洪橋最後報告,“日本人傷亡過半,剩餘人數大約六到八人。目前集中在貝勒路東麵弄堂口附近,似乎在重新集結。”
鄭耀先把茶杯往桌上一放。
清脆的響聲在安靜的房間裡格外刺耳。
他走到門口的掛鉤上,取下了自己的槍套。那把勃朗寧手槍沉甸甸的,金屬的涼意透過手心傳到了骨頭裡。
他把槍彆在腰間,轉過頭。
“全組集合。”
宋孝安、趙簡之、沈越,加上三個新隊員,一共七個人整整齊齊地站在大廳裡。每個人都彆好了槍,腰間插著備用彈夾。趙簡之還多帶了一把繳獲的日式軍刀,彆在腰後。
鄭耀先掃了一眼所有人。
“任務很簡單——日本特高課的護送隊被調查科打殘了,現在正試圖從東麵弄堂口撤離。我們從東西兩個方向包抄,堵住他們的退路。記住三條規矩。”
他豎起三根手指。
“第一,活口比死人值錢。能抓活的就不開殺。”
“第二,戰場上如果看到什麼檔案、密碼本、膠捲之類的東西,第一時間收好。不準私自檢視,不準銷燬。”
“第三——”他的目光在每個人臉上停留了一秒,“如果遇到任何不在預期之內的情況,所有人立刻撤退。不準戀戰,不準逞英雄。聽明白了冇有?”
“明白!”
“高洪橋留守通訊室,繼續監聽。戰場上有任何變化,立刻通知我。”
高洪橋點了點頭。
“走。”
鄭耀先推開門,夜風迎麵吹來,帶著火藥和江水混合的氣味。遠處的貝勒路方向,還有零星的槍聲迴盪在弄堂深處。
趙簡之跟在他身後,眼睛裡閃著興奮的光。
“六哥,輪到我們了。”
鄭耀先冇有回頭。
“走。輪到我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