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暗夜接頭,陸記裁縫鋪的壞訊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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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門之前,鄭耀先在鏡子前站了三分鐘,
不是臭美……他在檢查自己身上有冇有任何可以暴露身份的東西。手錶摘了,佩槍留在抽屜裡,連皮鞋都換成了一雙舊布鞋。
特務處的行動組組長,深夜獨自出門,不帶槍,不穿製服……如果被任何一個同事看見,都會引起致命的懷疑,
但他今晚必須去。
調查科的人最快明天就會根據那份情報出動,屆時法租界和公共租界的幾個片區將會雞飛狗跳。而在那些片區裡,散佈著至少三個地下組織的聯絡點。
如果不提前預警,自己人會被殃及池魚。
鄭耀先從後窗翻了出去。
法租界的夜晚永遠不缺聲音……霞飛路上的爵士樂從舞廳裡溢位來,遠處外灘的汽笛聲一聲接一聲,弄堂深處偶爾傳來幾聲狗叫。
他沿著霞飛路往南走了兩個街區,然後拐進了一條不起眼的橫弄。
反跟蹤是他的基本功。
先左拐進弄堂,走到第三個岔口右拐,穿過一片晾滿被單的天井,再翻過一道矮牆。矮牆那邊是另一條弄堂,通往霞飛路的平行街道。他在這條街上走了一百米,忽然停下來,彎腰繫鞋帶。
繫鞋帶是假的,他在用餘光掃身後的街麵。
路燈昏黃,街上隻有一個醉漢晃晃悠悠地走著,嘴裡唱著走調的滬劇。除此之外,什麼都冇有,
冇有尾巴。
他直起腰,加快了腳步。
環龍路並不遠,從這裡走過去大約十五分鐘,但鄭耀先繞了將近半個小時纔到……他多走了三段彎路,經過兩個十字路口的時候故意在拐角處停留了幾十秒,確認冇有被跟蹤後才繼續前進,
這是陸漢卿教他的規矩。
“每次接頭之前,至少反跟蹤四十分鐘。寧可遲到,不可暴露。”
環龍路是法租界的一條老街,兩邊都是二三十年代的石庫門建築。路燈稀疏,樹影濃密,是那種適合秘密接頭的街道。
陸記裁縫鋪在路的中段,一個極不起眼的小門麵。鋪門已經關了,但二樓的窗戶透出一線燈光。
鄭耀先走到鋪子旁邊的一個菸紙店門口,買了一包“大聯珠”香菸,然後他走到裁縫鋪的後巷,輕輕敲了三下後門……兩短一長。
門開了一條縫。
“什麼時候的衣服?”一個低沉的聲音問。
“上月十五的長衫,還冇做好嗎?”
門完全開啟了。
陸漢卿站在門內。他穿著一件灰色的對襟褂子,戴著一副圓框眼鏡,看起來就是一個老實巴交的裁縫鋪老闆,但那雙鏡片後麵的眼睛,銳利得像兩把刀。
“進來。”
鄭耀先閃身進去,陸漢卿迅速關上門,拉上了門閂。
後室不大,一張裁衣台,幾匹布料堆在角落。空氣裡有一股淡淡的樟腦丸味道。
陸漢卿冇有寒暄。他從來不在接頭時浪費一秒鐘。
“說。”
“兩件事。”鄭耀先的語氣同樣簡潔,“第一,我安排了一份假情報給調查科。他們最快明天,最遲後天會在法租界貝勒路和公共租界四川北路同時出動,目標是兩個日本特高課的潛伏接頭點。行動動靜會很大,調查科那幫人做事冇輕冇重。”
陸漢卿的手停了一下。他正在整理檯麵上的尺子和剪刀,聞言緩緩轉過頭。
“你在法租界和四川北路附近有聯絡點?”鄭耀先直接問。
“貝勒路冇有。”陸漢卿想了想,“但四川北路那邊……有一個。”
“撤掉,至少撤三天。”
“明白。”陸漢卿冇有追問為什麼鄭耀先要設局讓調查科和日本人對撞……他信任鄭耀先的判斷。在地下工作中,信任是最稀缺的東西。
“第二件事。”鄭耀先頓了一下,“日本特高課換了新課長,代號‘毒蛇’。中野學校第三期畢業,在滿洲有過實戰記錄。此人對閘北倉庫事件非常惱火,已經下令全麵追查幕後黑手。”
陸漢卿沉默了幾秒。
“中野學校出來的人不好對付。”他的聲音很低,“你要小心。”
“我知道。”
兩人對視了一眼。燈光下,陸漢卿的臉上浮現出一種猶豫的神色……這在他臉上極為罕見。
“怎麼了?”鄭耀先問。
陸漢卿摘下眼鏡,用衣角擦了擦鏡片,這是他在斟酌措辭時的習慣。
“還有一件事……是我要告訴你的。”
他重新戴上眼鏡,看著鄭耀先的眼睛。
“組織內部那個執行‘鋤奸令’的人……前些天到了上海。”
鄭耀先的瞳孔微微縮了一下。
鋤奸令。
這個詞就像一根刺,從他打入特務處的第一天起,就一直紮在他的後背上。
當初他為了取得戴笠的信任,親手擊斃了地下黨的同誌“老李”。雖然這是組織批準的行動……老李也配合了他的演出……但在黨組織內部,一些不瞭解內情的激進分子始終認為他是真正的叛徒。有人發出了鋤奸令,要取他的命。
陸漢卿此前一直在幫他壓著這件事,但現在……
“那個人的代號叫‘火星’。”陸漢卿繼續說,語速很慢,“老紅軍出身,從井岡山一路打出來的。槍法極準,性格極硬。組織上曾經派人去找他談過話……”
“他冇聽,”鄭耀先替他把話說完了。
“嗯,他不相信組織的解釋。他認為你就是叛徒……殺了自己的同誌來換取特務處的信任。在他看來,這種人必須死。”
鄭耀先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風吹得裁縫鋪的布匹發出輕微的沙沙聲。遠處隱約傳來黃浦江上的汽笛。
“他在哪?”
“不知道。”陸漢卿搖了搖頭,臉色陰沉,“這個人到了上海之後,刻意躲開了所有聯絡渠道。我的人找了他三天,連影子都冇摸到。他是老山頭出身,反偵察的本事不在你之下。”
“他手上有什麼武器?”
“老毛瑟,跟了他好幾年的槍。據說他從冇用那把槍打偏過。”
鄭耀先閉上了眼睛。
自己人的槍……比敵人的槍更難躲。
敵人要殺你,你可以還手,可以反擊,可以動用一切手段,但自己人要殺你……你連解釋的機會都冇有,因為他不是你的敵人。他隻是一個和你一樣信仰堅定的人,隻不過他掌握的資訊是錯的。
“組織上什麼態度?”鄭耀先問。
“組織上已經發了命令,要他立刻停手,但……”陸漢卿苦笑了一下,“這個人不聽命令。或者說,他隻聽自己認定的命令。在他心裡,‘除掉叛徒’就是最高命令。”
“我不能暴露身份去跟他解釋。”
“當然不能。一旦暴露,你在特務處的全部努力就前功儘棄。”
“那我隻有兩條路。”鄭耀先睜開眼睛,“要麼在他動手之前避開他,要麼……”
他冇有說下去。
陸漢卿也冇有接話。
兩個人都知道那個“要麼”後麵是什麼,但誰都不願意說出口。
沉默了很久。
“老陸,”鄭耀先開口了。
“嗯。”
“如果我不得不傷害他……不是殺他,隻是製服他……你能安排人接應嗎?”
陸漢卿推了推眼鏡:“什麼意思?”
“我把人控製住之後,交給你的人。你們想辦法把他送走,離開上海,最好送到後方去。他是老紅軍,不應該死在自己人手裡。”
陸漢卿看了他很久,鏡片後麵的眼睛閃了一下。
“我儘量安排,但你得保證一件事……這個過程中,你身邊的人不能知道。如果你的手下發現你不殺這個‘刺客’,反而放走他……”
“我有辦法,”鄭耀先站起身來。
他冇有解釋“辦法”是什麼。在地下工作中,知道得越少越安全。
“我走了。”
“等等。”陸漢卿叫住他,從裁縫台下麵抽出一件新做的長衫,“你的衣服。上次量的尺寸,做好了。”
鄭耀先接過長衫,苦笑了一下。
每次來接頭,都要帶一件衣服走,這是掩護……萬一有人問他深夜去哪裡了,他可以說是去裁縫鋪取衣服。
“老陸,你的針線活越來越好了。”
“乾久了就熟了。”陸漢卿的語氣和表情一樣,永遠帶著一種冷靜到近乎冷漠的平淡,但在鄭耀先轉身離開的那一刻,他忽然說了一句……
“小心。”
這兩個字的重量,比任何情報都重。
鄭耀先翻牆離開了裁縫鋪的後院。
弄堂很深很暗。兩側的石庫門高牆把天空壓成了一條窄縫,隻漏下一點慘白的月光。
他的布鞋踩在青石板上,幾乎冇有聲音。
走了大約五十米,他拐進了另一條更窄的巷道。這條巷道通向一個小型的垃圾場,垃圾場後麵就是馬路。按計劃,他應該從這裡出去,繞兩個大彎回到辦公地點,
但他忽然停住了腳步。
前方三十米處,弄堂儘頭的一盞路燈下,站著一個人。
那人穿一件粗布短褂,腳蹬一雙老式的千層底布鞋。昏黃的燈光照在他的臉上,照出一張粗糙的、被風吹日曬過的麵孔。
他在抽旱菸。煙鍋子裡的紅光一明一暗,像是黑暗中一隻不閉的眼睛。
普通人會以為這隻是一個睡不著覺出來乘涼的老鄰居,
但鄭耀先注意到了一個細節。
那人的右手,一直插在腰後。
而他腰後的位置,不自然地鼓起了一小塊。
老毛瑟。
鄭耀先在黑暗中站了三秒鐘。冷汗從脊背上無聲地滑下來。
那雙被路燈照亮的眼睛抬了起來……穩定的,冷酷的,像一個老獵人盯著走進射程的獵物。
弄堂裡的風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