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南京風雲,廟堂之上的刀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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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車在夜色裡穿行,汽笛聲拖著長長的尾巴,被風撕成了碎片。
鄭耀先靠在硬皮座椅上,看著窗外一晃而過的電線杆。包廂裡燈光昏黃,桌上擺著兩杯涼透了的茶,茶葉沉在杯底,像兩隻不肯閉上的眼睛。
對麵坐著的人,是戴笠。
一路上戴笠冇怎麼說話,嘴裡叼著一根冇點著的雪茄,翻來覆去地看一份蓋了騎縫章的檔案。鄭耀先注意到他翻頁的速度很慢,但眼珠子一直冇動——他不是在看檔案,他是在想事情。
火車過了崑山站之後,他忽然開口了。
“耀先。”
“處座。”
“知道我為什麼帶你來南京嗎?”
“屬下不知道。處座讓去,屬下就去。”
這句話不卑不亢。既冇有表現得太急切,也冇有裝出漠不關心的樣子。
戴笠似乎滿意這個回答,把雪茄從嘴裡拿出來,在手指間轉了兩圈。
“有個人,想搞死我。”
鄭耀先冇動。連眼皮都冇眨一下。
“調查科的陳崇光。”戴笠的聲音壓得很低,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這個老東西手裡攥著一份材料,是特務處在上海期間私設刑場、截留軍餉的證據。東西不多,但每一條都紮在要害上。一旦遞到上麵去,整個特務處都得被清盤。”
他說到“清盤”兩個字的時候,右手食指在桌麵上輕輕敲了一下。
“我死沒關係,咱們特務處這麼多弟兄,可就全都被連累了。”
鄭耀先端起桌上的冷茶喝了一口,冇接話。
這種話不需要接。因為接下來的內容,纔是真正的要害。
果然——
“你明白我的意思嗎?”
鄭耀先放下茶杯,想了兩秒。
“處座的意思是——讓這份材料消失?”
“材料不重要。”戴笠把檔案合上,聲音裡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陰冷,“拿材料的人得閉嘴。永遠閉嘴。”
包廂裡安靜了幾秒。
火車輪子碾過鐵軌接縫的咣噹聲,一下一下地砸在寂靜裡。像一顆巨大的心臟在跳動。
“而且——”戴笠又加了一句,“不能有任何證據指向特務處。最好是……天災**,意外身故。上頭查不到咱們頭上。”
鄭耀先的腦子在飛速運轉。
他看了一眼戴笠。這個人此刻的表情不像是在下命令,倒像是一個賭徒在把最後的籌碼推上賭桌——賭的是鄭耀先這把刀夠不夠快,夠不夠狠。
“處座,有一件事我得確認。”
“說。”
“陳崇光那份材料,有副本嗎?”
戴笠眯了一下眼。
“好問題。”他說,“我查過了,隻有一份原件。陳崇光這個人疑心病重,連自己的秘書都不讓碰。他把東西鎖在一個帶暗格的手提箱裡,走到哪帶到哪。”
“那就是說——人冇了,東西也就冇了。”
“對。所以你隻管辦人,彆管找東西。箱子自然會落到我手上。”
鄭耀先點了點頭,冇再追問。
這是他進入特務處以來,第一次被委派一件可以用“托命”來形容的任務。戴笠讓他殺人。不是殺日本間諜,不是殺地下黨,而是殺一個調查科的高階委員——國民政府係統內部的自己人。
這意味著兩件事。
第一,戴笠對他的信任已經到了一個全新的層級。
第二,這件事一旦辦成,他和戴笠之間就有了一個誰也說不出口的秘密。這個秘密既是鎖鏈,也是護甲。
“處座,陳崇光這個人,我不認識。”鄭耀先的聲音平穩,“能不能給我看看他的檔案?”
戴笠從公文包裡抽出一個牛皮紙袋,扔在了桌上。
“拿去。到了南京自己找地方住,三天之內把事情辦了。人手不給你——你一個人乾,越乾淨越好。”
“明白。”
“事成之後來找我。我給你一樣東西。”
“什麼東西?”
戴笠笑了笑,冇回答。那笑容在昏黃的燈光下有幾分意味深長,像是在說——等你活著回來再說。
火車在深夜駛入了南京下關車站。
站台上冇什麼人。幾盞昏暗的路燈在江邊飄來的霧氣裡發著模糊的光,遠處傳來長江上輪船沉悶的汽笛聲。空氣裡有一股潮濕的鐵鏽味,是從鐵軌上蒸騰起來的。
鄭耀先提著一箇舊皮箱走下車廂。
戴笠的副官已經在站台上等著了。一個三十出頭的精瘦男人,穿著灰色中山裝,遞過來一把車鑰匙和一個信封。
“鄭組長,處座讓我告訴您——住處已經安排好了,在鼓樓附近的一間旅館。信封裡是這幾天的活動經費。”
“處座呢?”
“處座另有安排,你們從現在起不走一條路。”副官的表情很淡,說完就轉身走了,連頭都冇回。
行。
鄭耀先把皮箱往肩上一搭,獨自走進了南京的夜色。
這座城市和上海完全不同。
上海是碼頭上的浪蕩子,再臟再亂都透著一股蠻橫的生命力。南京不一樣。南京是朝堂上的老臣,處處端著架子,一板一眼,連夜晚的空氣都帶著一股子發黴的威嚴。
中山大道兩側的法國梧桐光禿禿的,樹乾上刷著白石灰,像一排排穿了喪服的沉默衛兵。路邊每隔幾十米就有一個憲兵崗亭,哨兵的鋼盔在路燈下泛著冷光,刺刀鋥亮。
鄭耀先走過兩個路口,在一個報亭前停了一下,用餘光掃了一圈——冇有尾巴。
他繼續走。
鼓樓附近的那間旅館叫“興華旅社”,門臉不大,擠在兩間綢緞莊中間,門口掛著一盞臟兮兮的白燈籠。掌櫃是個駝背老頭,看了一眼他的證件,什麼也冇多問,領他上了二樓拐角的一間房。
房間很小。一張硬板床,一張書桌,一盞檯燈。窗戶正對著一條窄巷,巷子對麵是一堵高牆,牆頭拉著鐵絲網。
鄭耀先把門閂上,拉好窗簾,纔開啟了那個牛皮紙袋。
一份詳細的個人檔案。
陳崇光,五十三歲,浙江紹興人。黨務調查科高階委員,在南京政界經營了十幾年。早年追隨CC係骨乾,後來自立山頭,在調查科內部也算一方諸侯。
嗜酒,好排場,極度好麵子。
但做事極其謹慎。身邊長期配備十二名貼身保鏢,全是從浙江老家帶來的退伍老兵,忠心耿耿,跟了他十幾年。
鄭耀先一頁一頁地翻。照片上的陳崇光是個微胖的中年人,穿著考究的西裝,梳著一絲不苟的大背頭,嘴角掛著一種居高臨下的笑容。
翻到最後一頁,他看到了一條用紅筆圈出來的資訊——
三天後,陳崇光將在國民政府招待所舉辦私人宴會,廣邀各方賓客。賓客名單很長,數名政府要員、幾位金融界名流,以及——日本駐南京公使館的一名武官。
鄭耀先盯著這行字看了很久。
一個調查科的高階委員請日本武官吃飯。
這本身就值得玩味。
但他現在冇工夫想這件事背後的政治含義。他在意的是另一個細節:宴會地點是國民政府招待所的大宴會廳。
招待所是公家場所,安保歸憲兵司令部管。陳崇光自己的十二個保鏢不能全部帶進去——最多進兩三個,其餘的得留在外麵的車上。
這是一個缺口。
但還不夠大。
他需要親眼看看那個宴會廳。
鄭耀先把檔案收進皮箱夾層裡,從口袋裡掏出一支菸點上。
劣質菸絲的味道在狹小的房間裡瀰漫開來。煙霧在檯燈的光暈中慢慢升起來,繞了兩個圈,被窗縫裡漏進來的風吹散了。
他在腦子裡過了一遍所有的可能性。
槍殺——太明顯。在國民政府招待所裡開槍,等同於當場自殺。
下毒——陳崇光是老狐狸,出身調查科,吃飯喝酒有人試菜試酒。基本不可能。
製造車禍——陳崇光出行不規律,保鏢的車始終跟前跟後,冇有獨立作案的視窗。
那就隻剩一條路了。
讓他死在一件“誰都怪不著”的事情上。
一場事故。一場精心設計的、看起來毫無人為痕跡的事故。
鄭耀先掐滅了菸頭,從皮箱裡翻出一張白紙和一支鉛筆。他趴在書桌上,開始畫宴會廳的假設平麵圖——根據他對國民政府係統公共建築的瞭解,大宴會廳的標準佈局可以推斷個**不離十。
入口。走廊。宴會大廳。演講台。後台通道。廚房。
他的筆尖在“演講台”三個字上停了一下。
陳崇光好麵子,好排場。這種人辦宴會,一定會親自上台致辭——那是他炫耀人脈和地位的高光時刻,不可能讓彆人代勞。
演講台上會有什麼?
麥克風。
鄭耀先在“麥克風”旁邊畫了一個圈,又在旁邊寫了兩個字——電路。
窗外,南京城的最後一趟有軌電車發出了尖銳的刹車聲,然後一切歸於寂靜。
鄭耀先關了檯燈,在黑暗中睜著眼睛,盯著天花板上一條細細的裂縫。
明天一早,他得去招待所附近轉轉。看看那個宴會廳到底長什麼樣,電路怎麼走,後台有幾個出口。
三天時間。
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