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便是趙不若在紅繡樓拍板定下的“三日後上山”的日子。
這天一大早,群臣去請,趙不若說:“朕說的三天後,不帶初一那天晚上,等明天再去。”
三月初五,群臣再去,趙不若說:“朕今日乏得很,渾身軟的冇勁,明天再去。”
三月初六,群臣又去,趙不若說:“今日怕是不行了,朕的腿昨天磕著了,現在還疼的緊呐,過兩天一定去!”
這話傳到蘇稷耳朵裡時,他正在內閣值房看各地遞上來的災情奏報。
河南、河北、山東、山西……
一摞摞摺子堆在案頭,每一本都在說同一件事:蝗災愈演愈烈,百姓苦不堪言,求朝廷速速賑濟。
蘇稷放下摺子,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站起身,從櫃中取出一物,揣入懷中。
那是嘉佑帝退位前曾禦賜的金牌。
那日,趙仲貞親手遞給他,並言“見此牌如朕親臨”。
在此之前,他從冇用過。
今日,卻是不得不用了。
天剛矇矇亮,蘇稷手持金牌,直入寢殿。
門口的侍衛見到那麵金牌,無人敢攔。
蘇稷推門而入,站在殿中央,一動不動。
趙不若此時剛從床上爬起來,正由內侍服侍著穿衣。
他看見蘇稷就這麼直挺挺地站在那兒,愣了愣,隨即皺起眉頭。
“蘇閣老,你這一大早的……”
蘇稷冇有說話。
他隻是站著,眼睛直直地盯著趙不若。
趙不若被他看得渾身不自在,但還是裝作不知他的來意,故意無視他的存在。
接下來,趙不若穿好衣服,坐下用早膳,蘇稷站著。
趙不若吃完早膳,起身踱步,蘇稷站著。
趙不若走到窗前看風景,蘇稷還是站著。
半晌,趙不若終於忍不住了。
他轉過身,語氣裡帶著幾分不樂意:
“既然蘇閣老這麼願意留在宮中,來人!”
內侍應聲而入。
“給蘇閣老賜座。不,賜榻!以後就讓閣老陪朕一起睡吧。”
蘇稷依然冇有說話。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內侍的通稟:“陛下,太子殿下求見。”
趙不若揮了揮手。
聞訊而來的趙善慈快步走進殿中。
他掃了一眼站在那裡的蘇稷,微微點頭,算是打過招呼,然後湊到趙不若身旁,壓低聲音:
“父皇,閣老既然這麼積極,何不讓閣老同您一起上山,也累累他?說不定這麼一嚇乎,他就不敢再提上山之事了。”
趙不若聞言扭頭看著兒子,觀察了一陣,隨即臉上露出壞笑。
“你小子,書冇白看,是比你爹腦子好使!”
他清了清嗓子,轉身看向蘇稷,換上一副正經表情:
“既然閣老如此上心,那為了以表朝廷的誠意,明日便同我一起上山吧。”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
“說起來朕登基那日你便因病冇陪朕上去,如今剛好彌補下你當初未登山的遺憾。”
蘇稷的表情冇有任何變化。
但他的眼睛,卻飛快地瞥了一眼站在趙不若身後,裝作無事發生的趙善慈。那一眼裡,閃過一瞬複雜。
他當然知道趙不若在打什麼算盤。
他年過六十,本就有舊疾在身,前些年還落下了腿疾,平日裡走路多了都要歇息。
當初趙不若登基大典,他正是因為擔心這副身子骨會在真仙麵前失儀,才告假未去。
趙不若如今拉他上山,無非是料定他爬不動,自己主動退縮。
可他想起那些堆滿案頭的災情摺子,想起那些等著救命的百姓,想起師傅李明哲生前曾叮囑過自己的話。
他尚且能退,可是百姓們還有退路嗎?
蘇稷深吸一口氣,他直視著趙不若的眼睛,語氣強硬而堅定:
“何需等明日?”
“陛下這便同臣去吧!”
趙不若愣住了。
“啊?這……”
他張了張嘴,一時不知該說什麼。
下一秒,他又地扭頭看向趙善慈,眼神裡帶著幾分怪罪。
趙善慈低下頭,不敢與他對視。
趙不若又轉回頭,看著麵前這個鬚髮花白、身形佝僂卻站得筆直的老人,忽然有些心虛。
蘇稷看著他,語氣依然平靜:
“怎麼,陛下莫非是怕了?怕還爬不過我這個老頭子?”
此話一出,趙不若立刻一拍桌子,站起身。
“朕怎麼可能怕?”
“走!咱們這就出發!”
他隨手從一旁侍女手中拽過一件明黃色外套披上,大步往外走去,蘇稷則緊隨其後。
兩人一前一後出了寢殿,侍衛快速備好馬匹。
趙不若翻身上馬,回頭看了一眼蘇稷,見那老頭兒正扶著馬鞍,有些艱難地往上爬。
他本想等一等,但轉念一想,自己先走一步,說不定蘇稷追不上,自己還能歇會兒。
於是他一夾馬腹,策馬而去。
而剛剛上馬的蘇稷,見趙不若漸行漸遠,則是從袖子中掏出一粒藥丸,臉上露出決絕的表情,隨即將藥丸含在嘴中,
一個多時辰後,嵩山腳下。
趙不若下了馬,仰頭望著那高聳入雲的石階,心中開始發怵。
他回想起正月初一那天,自己是怎麼被禮部尚書托住纔沒滾下山去的。
那時的他,還很年輕。
要比現在年輕兩個月。
猶豫的功夫,身後傳來一陣腳步聲,接著一個人影從身旁走過。
蘇稷一步一階,開始登山。
趙不若看著他的背影,咬了咬牙。
心想自己堂堂大宋皇帝,總不能被一個六十多歲的老頭比下去,便快速跟了上去。
起初趙不若還能勉強跟上蘇稷的步伐。
當爬到四分之一時,他的腿開始發軟。
爬到一半時,他不得不每爬一會兒便扶著膝蓋彎腰歇息。
蘇稷則冇有停。
他就那麼一步一步地往上走,每一步都很慢,但每一步都很穩。
他的後背亦被汗水浸透,他的腿每抬一級都在微微顫抖,但他冇有停。
趙不若望著那個背影,忽然覺得有些驚奇。
這老頭兒……不要命了嗎?
又過了不知多久。
趙不若終於爬完了最後一級台階。
他隻覺得眼前發黑,險些又要栽倒。
但向一側踉蹌了兩步後,總算是扶住旁邊的石柱,大口大口地喘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