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瑛將蕭良的答覆如實轉告太監後,那太監不敢有半分耽擱,當即連夜策馬趕回東都皇宮稟報。
此時的玄明帝也未曾入睡,正坐在側殿中,與吏部、兵部、工部三位尚書圍著案幾,低聲商討著事宜。
聽完太監的回話,玄明帝神色平靜,並未顯露出急切,隻吩咐太監待天明後去傳喚李成,隨後便繼續與三位尚書議事。
這些日子,三位尚書一直留宿宮中,未曾歸家,這般情形,在此前的朝堂上從未有過。
東都的官員們雖暗自好奇,猜測皇帝又在籌劃什麼大事,但想起玄明帝往日不循常規的作風,也就漸漸見怪不怪,隻在私下裡偶爾議論幾句。
又過了五日,蕭良剛在琉璃星塔內將體內靈力運轉完一個周天,便敏銳地察覺到山下隱約傳來了動靜。
他神識輕輕一掃,隻見一支規模足有上萬人的鹵簿隊伍,正朝著山下徐徐趕來。
隊伍最前方,是先導與清遊儀仗。為首的禁軍士兵手持清遊旗、朱雀旗等各色旗幟,步伐整齊地開道,身後的隊伍則裝備著槊、戟、弓弩等兵器,鋒芒凜凜;再往後,騎兵儀仗手持殳仗、戟仗等儀仗兵器,馬匹雖多,卻無半分雜亂,行進間盡顯威嚴。
緊接著是儀仗樂隊與各式禮車,指南車、白鷺車、鸞旗車、辟惡車、皮軒車、鼓吹車依次排開,鼓樂聲與車馬聲交織在一起,聲勢浩大。五嶽旗、五星旗、青龍白虎旗在風中獵獵作響,每一麵旗幟都象徵著大唐皇帝對天下的軍事統帥權,氣派非凡。
再往後,便是皇帝的鑾駕與近侍隊伍。玄明帝身著綉著五爪金龍的龍袍,閉目養神般端坐在華麗的玉輅之中。
太僕卿親自在前方駕車,大將軍側身陪乘,左右衛將軍等高階將領則手持兵器,緊緊護衛在玉輅兩側;起居郎、諫議大夫等文職官員手持文書,亦步亦趨地跟在後麵,不敢有絲毫懈怠。
隊伍的最後,是後宮親眷、親王以及文武百官的隊伍,再加上後衛禁軍壓陣,整個鹵簿隊伍綿延數裡,一眼望不到盡頭。
蕭良立於塔頂,望著這壯觀的場麵,不禁微微點頭:“這般大駕鹵簿,隻能說不愧是大唐。即便如今國勢不如往昔,這份氣派依舊不減。”
至於玄明帝擺出這般陣仗,究竟是為了彰顯對自己的重視,還是為了向天下彰顯大唐國力那就仁者見仁智者見智了。
等隊伍抵達山腳下,玄明帝才緩緩睜開眼,從玉輅上走下,換乘了一輛較小的禮輿,由侍從擡著,慢慢朝琉璃星塔的方向而來。
在他身後,幾個鑾儀衛校尉還擡著另一輛空的禮輿。
不多時,玄明帝的禮輿便到了塔下。
禮輿一側的李成連忙上前兩步,清了清嗓子,朗聲說道:“大唐玄明帝親臨,恭請仙人下塔!”
琉璃星塔之上,蕭良戲謔地用神識看著始終坐在禮輿上未動的玄明帝,後者依舊閉目養神,彷彿未曾聽見李成的喊話一般。
現場頓時陷入一陣短暫的寂靜,站在塔門一側的侍從仙官李瑛微微皺起眉頭,上前一步,語氣平靜地提醒:“李大人,請皇帝下禮輿。”
李成聞言,臉上露出幾分難色。他哪裡敢“請”皇帝下輿?
更何況,早在出發之前,他就與玄明帝確認過禮儀流程,當時說好是借鑒祭天的規製,抵達塔前三十丈後,皇帝便下禮輿步行至塔下。
如今玄明帝臨時變了主意,他也猜不透皇上心中究竟在盤算什麼。
禮輿上的玄明帝恰在此時睜開了眼,他目光掃過遠處的李瑛,忽然哈哈大笑起來,語氣帶著幾分調侃:“李老,怎麼不提醒朕下一步該做什麼?莫不是這一路爬上來,累糊塗了?”
說起來,讓年過七旬的李成一口氣跟著隊伍爬上嵩山,確實是為難老人家了。
此刻的李成額頭上滿是汗珠,隻是不知這汗是累出來的,還是因方纔的僵持急出來的。
玄明帝說罷,才緩緩從禮輿上走下,邁步來到琉璃星塔正下方,微微仰頭,朗聲道:“朕乃大唐天子,第二十一代玄明皇帝,今日特來此恭請仙人下山!”
話音落下,塔上依舊沒有任何回應,現場又陷入了片刻的寂靜。
玄明帝的眉頭微微挑起,臉上的笑容漸漸淡去。他自認為已經拿出了足夠的誠意,可這位仙人擺的架子,卻比他想象中還要大。
養氣功夫漸漸壓不住心中的怒意,他的手指無意識地攥緊了腰間的玉帶。
就在這時,侍從仙官李瑛突然收到了蕭良的傳音,他上前一步,目光直視著玄明帝,語氣依舊平靜:“既為請仙人,為何不拜?”
玄明帝猛地瞪大了眼睛,難以置信地望著李瑛,有那麼一瞬間,他甚至以為是自己聽錯了。他身為大唐天子,九五之尊,何曾有人敢這般對他說話?
感受到玄明帝眼神中的驚愕與怒火,李瑛卻神色不變,麵無波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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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完這句話後,他便默默退回到自己的位置,眼觀鼻、鼻觀心,如同一尊雕塑般靜靜站立,不再言語。
玄明帝深吸了幾口氣,強行壓下心中的火氣,扭頭望向身旁的李成,眼神中帶著一絲詢問。
李成與他四目相對,無奈地輕輕點了點頭。
在仙人麵前,尋常的帝王威儀,或許真的不管用。
然而,玄明帝卻並未聽從他的暗示。朕可跪天地,可跪列祖列宗,如今連仙人的麵都未曾見到,就要朕下跪?恕他不能接受!
於是,玄明帝不再理會眾人的目光,徑直朝著琉璃星塔的入口走去,語氣堅定地說:“朕要親自進塔麵見仙人,當麵跪拜!”
“旁人不可擅進琉璃星塔。”李瑛見狀,下意識地伸手想要阻擋,可剛伸出手,心中便突然響起蕭良的傳音:“讓他進來。”
李瑛當即收回手,側身讓開了通路。
玄明帝掃了一眼李瑛,鼻腔裡發出一聲輕哼,伸手推開琉璃星塔那扇古樸的木門,徑直走了進去。
塔內的裝飾出乎意料地簡單:中央擺放著一張普通的茶桌,幾張木質闆凳,旁邊是一道螺旋向上的樓梯。樓梯兩側都是厚實的磚牆,隻有幾縷微弱的光線從牆縫中透進來,勉強能看清檯階的輪廓。
玄明帝定了定神,開始沿著樓梯向上攀爬。他心裡暗自想著,不過三十三層的高度,以他的體力,一口氣爬上去不成問題。
攀爬的同時,他也在心中默默數著層數。一層,兩層,三層……十一層,十二層,十三層……三十一,三十二,三十三……
即將爬到第三十三層時,玄明帝的呼吸微微有些急促,但他心中卻鬆了口氣,看來這三十三層的高度,也不過如此。
可當他擡起腳,想要踏上更高一級的台階時,卻發現三十三層之上,竟然還有更高的樓層!
“怎麼回事?”玄明帝微微皺眉,停下腳步,心中疑惑:“莫非是朕數錯了?”
他帶著疑惑,繼續朝上爬去,心中再次數著,一層,兩層,三層……接著又是十一層,十二層,十三層……二十一層,二十二層,二十三層……
爬過的樓層越來越多,他身上的冷汗也越來越密,原本平穩的呼吸變得愈發急促,雙腿也開始微微發顫。
一種對未知的恐懼,漸漸在他心中蔓延開來,壓過了最初的不耐煩與驕傲。玄明帝心中暗自後悔,當初為何要執意進塔。
若是此刻能退出去,他寧願再也不見什麼仙人。
終於,在不知爬了多少層後,玄明帝再也支撐不住,心中的恐懼徹底戰勝了倔強。
他猛地轉身,想要沿著樓梯朝下奔去,逃離這個詭異的地方。
剛爬下幾個台階,他便瞥見一側的牆壁上竟有一扇木門。
玄明帝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快步跑過去,下意識地推開了木門。門外的陽光瞬間湧了進來,刺得他下意識地閉上了雙眼。
耳邊忽然傳來一陣輕微的人聲,玄明帝緩緩睜開眼,卻發現自己竟正麵對著琉璃星塔的塔門,而那些聲音,是身後文武百官們的竊竊私語。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那扇被他推開的木門,朝塔內望去,依舊是那張普通的茶桌,幾張普通的闆凳。
“皇帝。”李瑛走上前來,麵無表情地問道:“為何止步不前,還要進塔嗎?”
玄明帝猛地回頭,望向站在人群中的李成。後者正用一種複雜的眼神望著他,有擔憂,也有幾分無奈。
“朕……”玄明帝張了張嘴,想要說些什麼,可聲音卻控製不住地顫抖,半天也沒能說出一句完整的話。
就在這時,一個清冷的聲音突然在所有人的心頭響起,清晰而有力:“心既不誠,且退去吧,三年後再來。”
在場的官員、侍從們頓時全都呆愣在原地,互相交換著震驚的眼神。他們很快意識到,這個聲音不止自己聽到了,而是在場所有人都聽見了!
聽到這道聲音的瞬間,玄明帝的膝蓋一軟,不受控製地“噗通”一聲跪倒在塔前,方纔所有的驕傲與倔強,在這一刻徹底崩塌。
這一幕,如同烙印一般,深深鐫刻在了在場每一個人的腦海裡。
大唐的天子,九五之尊的玄明帝,甚至沒能走進塔內,隻聽到仙人一句話,便“心甘情願”地跪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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