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佑九年夏,萬魂幡內部幽冥界域,洛陽城隍府。
一貫森嚴肅穆的城隍殿外廣場,此刻少見地聚集了一群鬼差鬼卒。
他們圍著殿外牆麵上新張貼的一張黃紙告示,身體不斷往前擠,嘴裡激動的議論。
有已經擠在前頭的,便伸著脖子仔細辨認,試圖尋找自己的姓名。
有晚來尚在後頭的,則忍不住催促前邊的同僚快點出來。
一位被擠得身形晃盪的鬼卒終於冇了耐心,扯著嗓子喊道:「別擠了別擠了!我念給你們聽便是!」
待周遭稍靜,他清了清並不存在的嗓子,一字一句地宣讀起來:
「茲有諭令,調整各司職守,以應幽冥運轉之需。以下諸員,即日調任!」
「羅朗,原任洛陽城隍府牛頭勾魂使,調任徐州城隍府,擢為夜遊神。」
「賀季同,原任洛陽城隍府馬麵勾魂使,調任鄧州城隍府,轉任牛頭勾魂使。」
「張三,原任洛陽城隍府巡查鬼卒,調任撫州城隍府,擢為馬麵勾魂使。」
「李四,原任洛陽城隍府巡查鬼卒,調任汝州城隍府,擢為黃蜂陰帥。」
「江逾,原任洛陽城隍府……」
唸到「張三」的名字時,一隻略顯虛幻的手重重拍在了張三的肩頭。
「好傢夥,張三!可以啊你!」與張三素日關係最為要好的李四湊了過來,臉上帶著笑。
「不僅升了不錯的官,去的還是撫州,比我強多了!「
說完,他臉上露出一抹愁苦:「瞧瞧我,明著是升了陰帥,可打發到汝州那等小地界不說,乾的還是專勾蟲子魂魄的黃蜂!」
「整日裡累死累活也攢不下多少陰德功績,還不如在洛陽當個尋常鬼卒清閒!」
「依我看,這哪兒是升遷啊,分明是發配!」
是的,蕭良對蟲子也冇放過,牲畜昆蟲等無智生靈是地府和萬魂幡的重要養分來源。
張三聞言,習慣性地憨厚一笑:「李四老兄,話不能這麼說。」
「我雖比你早來半年有餘,可此番調任,你我卻能一同晉職,這便足以說明你的能耐是被上頭看在眼裡的。」
他頓了頓,語氣坦率:「再者,存在即有用。我拘人魂,你勾蟲魄,都是不可或缺的一環。」
「職責分工不同而已,都是為地府服務嘛!」
話是如此,他心中亦不免泛起一絲奇妙的感覺。
生前被烈馬一蹄踹死,死後卻成了專司勾魂的「馬麵」,這命運的編排著實有些令人感慨。
李四聽了,冇好氣地翻了個白眼,知道跟這實心眼的傢夥說不通,便不再糾纏此事。
他轉而將目光投向那黃紙告示的最頂端,盯著最上邊的名字。
半晌,幽幽嘆道:「在陽世的時候,我便每日心心念念想著升官。」
「常年熬更守夜辦差,功勞卻總被上司占了去。臨了臨了,不過是自從九品熬到了正八品,此生便到頭了。」
他的語氣帶上了幾分自嘲與茫然:「現如今到了這地府,每日睜眼閉眼,琢磨的依舊還是如何更進一步。整日裡想著攢功績,盼升遷,與活著的時候竟無什麼分別。」
「可你說說,這官到底當到多大纔算大啊……」
說到這裡,他忽然轉過頭,直勾勾地看向張三,眼神複雜:「張三,有時候,我是真心羨慕你。羨慕你那容易知足的性子,也羨慕你這……傻人有傻福的運氣。」
李四這番話,像是一顆石子,投入張三原本平靜的心湖,令其心底平白生出一股複雜情緒。
他生前心思單純,隻想著能讓旁人過得好些便好。
或許真是靈魂出竅脫離了肉身的桎梏,又或是死前那馬蹄當真給他踢開了竅,成為鬼差後的他,聰明瞭很多,每日想的也變多了。
隻是他下意識裡,仍願意保持那份生前的性子。
此時此刻,他不禁回想起自己失去意識前的那一瞬,自己當時在想什麼。
是在遺憾冇餵飽那匹該死的馬嗎?
不,並不是。
那一刻充斥腦海的,是作為一個窮苦人最質樸的遺憾。
這輩子,還冇能真正放開肚皮,吃上一頓肉飽飯。
隻可惜現在的他,已是陰魂鬼體,尋常人間煙火食糧,早已無法享用,也嘗不出滋味了。
等等……
他恍惚記起,似乎聽某些鬼差提起過,若是陰神品階夠高,神體穩固,亦在民間有了名氣,便能一定程度感應甚至享用到虔誠信眾供奉的香火祭品,其中便不乏珍饈美味。
若是自己也能到達那般品階,豈不是天天都能「吃」到肉了?
這個念頭一起,便如野草般在張三心間瘋長,一股前所未有的灼熱渴望悄然升騰。
他看向仍在自怨自艾的李四,眼神逐漸變得不同,認真而緩慢地說道:「李兄,你說得對。」
「我的運氣或許確實不算差。今後這份運氣,我不能再白白浪費了。」
「至於知足……」說到此處,他搖了搖頭,「或許是個缺點。」
察覺到張三語氣與神態的微妙變化,李四先是一愣,隨即挑了挑眉,臉上那副愁苦表情收起了些。
「嗬!你這榆木疙瘩,總算是開了點竅。既然想明白了,那便走吧,同我一道進去領取任命文書,也好早些赴任。」
說著,他拍了拍張三的肩膀,「但願下次再見,你我不再是這城隍殿外擠著看告示的基層鬼差,而是在幽冥更高處相逢。」
「承你吉言!」張三抱拳迴應。
兩人進入殿內,按序從那麵目模糊的文書鬼差手中領取各自的調任文書。
那文書非紙非帛,觸手冰涼,上麵以幽光字跡列明職司、屬地及權責。
輪到張三時,他雙手捧著文書,並未立刻離開,而是向那文書鬼差恭敬地行了一禮,開口道:「敢請上官,可否為小差這文書之上的名諱,稍作更改?」
文書鬼差抬起並無瞳仁的眼眶,並無情緒波動:「汝欲更為何名?」
張三腦海浮現出一個早已塵封的麵容,那是他早夭的妹妹。
母親當年心疼多病的女兒,咬牙花了幾個銅板,特意求路邊算命先生給取了個好聽的名字,指望著能帶來福氣。
可惜名字還未用上,妹妹便已夭折。
這個名字,母親曾在他耳邊唸叨過許多次,每每語氣裡都帶著無儘的惋惜。
「請上官將『張三』,改為『張瑩』,瑩潤之瑩。」
文書鬼差聞言,乾枯的手指隔空在那文書上一點。
幽光流轉間,「三」字悄然淡去,取而代之的是筆畫規整的「瑩」。
張瑩小心收起這份代表著新起點與新身份的文書,再次行禮。
然後轉身,毫不留戀地走向殿內一側那由文書鬼差揮手召出的黑色傳送門。